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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伊战争打法已经变了,从前靠威慑,现在靠慢慢磨,谁耗得住?

十一月三日发生在格什姆岛的爆炸事件、六日夜间的导弹袭击、十三日及十五日巴林雷达遇袭事件,八天时间内共出现四次交火,没有一次升级为大规模战事,也没有一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停火。
这组事实对应的情况是,中东地区的相关运行规则已经发生变化。过去二十年该区域通行的规则是威慑逻辑,也就是如果一方敢发起攻击,另一方就会以十倍力度回击,让对方在评估得失后不敢再次发起行动。现在该区域的交互逻辑换成了另一种模式,不追求单次攻击就决出胜负,只追求每个月逐步消耗对方的部分实力。

威慑逻辑能够成立,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分别是红线划分清晰、报复行动具备可信度、单次打击能让对方感受到足够的损失。目前这三个条件的约束效力都出现了松动。红线层面的松动,相关证据是格什姆岛多次遭到打击。这座岛屿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北侧,岛上部署有地下导弹阵地、海军基地以及大型海水淡化厂,美方曾对该岛实施过打击,也讨论过夺取该岛的相关方案,但是打击行动结束后并没有划定新的红线,只给出了“防御性”的相关解释。
还有一个比较容易被忽略的变化出现在情报工作层面。过去开展情报争夺工作,目标是找到对方的大规模打击目标,现在开展情报工作,目标是找到“哪个雷达站今天没人值守”这类具体信息。打击目标越细碎,需要的情报密度就越高,对应的行动成本也就越高。
报复层面的约束也出现了松动,因为伊朗方面使用的打击工具是无人机而非弹道导弹。无人机具备成本低、行动可否认、被击落后损失不大的特点,用六架无人机攻击一座雷达站,既可以满足对内交代的需求,也不会把对手逼到必须升级战事的位置。
各方都不敢轻易发起大规模战事,美方在区域内部署了三艘航母,具备发起大规模战事的条件,却反复表态不寻求重启战事;伊朗的导弹库存据估算有一千五百到两千五百枚,这类弹药打光之后就会失去相应威慑能力,所以在使用上比较节省。

各方使用的打击工具因此变得比较繁杂。无人机、无人艇、水雷、快艇骚扰、网络攻击、海上封锁、对商船的威胁,单独看其中任何一样都不足以改变整体战局,把这些手段叠加起来却能让对手每天投入更多成本、分散更多精力。打击目标也出现了变化。七月以来,美军的打击清单中纳入了港口、铁路桥、变电站和海水淡化厂,给出的理由是掐断对方的物流与民生相关链条;伊朗方面的反击行动主要盯着雷达和基地,追求的是“打得到”,不是“打得狠”。
相关行动的时间尺度也随之发生变化。威慑逻辑对应的是短时间内的应对模式,经历一次危机、实施一次报复,之后事态就会平息;磨损式的对抗对应的是长时间的持续模式,用几个月时间消耗对方一层实力,间隔几年再做一次整体的态势结算。从短期来看冲突各方都没有取得明确胜利,从长期来看就是比拼哪一方先撑不住。

从战术层面看,这种对抗模式存在一个副作用,就是双方出现误判的概率会上升。每一次无人机抵近、每一次雷达锁定,都有可能被对方解读为战事升级的信号。真正存在高风险的不是某一方刻意推动战事升级,而是意外事件引发的升级。
各方的谈判方式也出现了变化。当前各方的状态是边打边谈,阿曼和卡塔尔在中间来回传递信息,冲突双方一边公开发布声明,一边保留着沟通渠道。开展打击行动是为了在谈判桌上多争取一个筹码,开展谈判是为了在下一次发起打击前试探对方的底线。
冲突产生的代价却出现了转移。九月一日美军打击锡里克时,炸弹落到了婚礼现场,至少有四人死亡,其中包含一名四岁儿童;霍尔木兹海峡一旦出现封锁情况,国际油价就会出现跳涨,为这些代价买单的是普通民众和石油进口国。这些成本不会被纳入正式的战报内容。

和过去的情况相比,现在的差异比较明显。二零二零年击杀苏莱曼尼的行动是一次性的大事件,冲突双方各出手一次,之后就各自寻找台阶结束相关对抗。现在不存在这样的明确节点,只有一连串的小规模事件,没有人能明确说清哪件事算是对抗的起点、哪件事算是对抗的终点。
区域内盟友承担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过去只要美方发出指令,海湾国家就会提供基地、资金、后勤方面的支持;现在巴林两天内两次发布防空警报,卡塔尔和阿曼在忙于开展斡旋工作,沙特和阿联酋更愿意站在边缘位置观望。相关同盟关系仍然存在,但是同盟内部的动员力出现了下降。
基于这些情况可以得出一个判断,磨损战很难说是某一方主动设计的战略,它更像是所有相关方都不愿意承担战事升级代价之后形成的结果。没有哪一方愿意先发起大规模战事,于是所有相关方都在小规模的冲突行动中积累谈判筹码。从这个层面来看,中东目前的稳定属于负向稳定,不依靠相关协议维持,依靠双方都清楚“大打不划算”的共识维持。这种稳定的状态比较脆弱,一次误判就可能将其打破,打破之后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收场。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冲突双方都在表态中强调“有限”。这个词使用的次数多了就形成了双方的默契,我可以对你发起打击,但不会打击到你必须全面还手的范畴。这种默契一旦形成,下一次交火的规模大概率还是维持在当前这个量级。

这种局面本质上是两种战争观念的交替。旧的战争观念追求决定性的胜利,新的战争观念只追求把自身的相对损失控制在更小范围。前者能够保障体面,后者能够长期持续,中东目前已经进入了后者对应的运行状态。
所以观察这一轮交锋,不必只盯着双方打中了哪些目标,更该关注的内容是双方的弹药消耗速度、国内政治日程、斡旋渠道还有几条能够保持通畅,这三项内容都不属于军事指标,却比实际战果更能预测下一步的局势走向。
而这套新规则比较麻烦的地方在于,它不存在一个明确宣布结束的时刻。威慑模式可以让双方在某个夜晚停止行动收兵,磨损模式做不到这一点,磨损模式只有等到某一方实力耗尽才会停止。在实力耗尽之前,所有相关方都必须习惯这种低强度对抗的日常状态,尽可能的让自己能够比对方耗的更久,直到对方彻底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