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遭裁员,3天后整套设备瘫痪,老板来电,我回:20万,概不还价
我叫赵大柱,今年四十二,在县城的宏达机械厂干了整整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技术组长,厂里那套德国进口的数控生产线,是我跟着德国专家一块儿安装调试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四,头发还黑着,腰板挺得笔直,德国人竖着大拇指跟我说:“赵,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中国工人。”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厂子从一个小作坊干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老板刘宏伟从骑着摩托跑业务的小刘变成了开奔驰的大刘。我呢,从单身汉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爹,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可那套设备,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根线、每一个螺丝。哪个阀门爱漏气,哪个传感器容易飘,哪个程序跑久了会卡,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德国专家走了以后,厂里没人比我更懂那套东西。靠着这手本事,我每个月拿六千多块钱,在县城不算高,可养活一家老小够了。
可今年开春,厂里忽然说要“优化人员结构”。新来的生产总监姓孙,三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开口闭口“降本增效”“人力成本管控”。他找我谈话那天,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手里那支钢笔,跟我说:“老赵啊,你经验是没得说,可你看,现在都数字化了,年轻人学得快,工资也低。厂里决定对技术组进行优化,你这边……可以回去歇歇了。”
我愣了半天,问他:“那设备咋办?”
他笑了笑,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小张他们已经培训过了,年轻人上手快。”
小张是去年才招进来的大学生,跟着我学了不到半年。我心里有火,可没发出来。干了十八年,说裁就裁,连句软话都没有。我站起来,把工牌放在桌上,说:“行,那我走了。”孙总监点点头,说:“回头财务会把补偿金算给你,你签个字就行。”
我收拾东西那天,技术组的人都低着头不吭声。小张站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把那本跟了我十几年的笔记本塞进包里,那上面记着设备所有的参数和故障处理记录,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熟悉的机器,它们还在嗡嗡地转着,跟没事人一样。我心里堵得慌,可到底没掉眼泪。
回到家,老婆问我咋回来这么早。我说被裁了。她手里正择着韭菜,愣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裁了就裁了,歇两天再说。”可我看见她择韭菜的手在抖。
那三天,我没出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套设备的动静。半夜的时候,我总觉得听见了报警声,一激灵坐起来,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厂里了。老婆说我魔怔了,我说你不懂,那套设备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我养了十八年,现在扔给别人了,我不放心。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刘宏伟的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接了。
电话那头乱哄哄的,能听见车间里那种刺耳的报警声,还有人在喊“赶紧停机赶紧停机”。刘宏伟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嗓子都劈了:“老赵!你在哪儿?快来厂里!设备全趴了!孙总监他们搞不定!德国那边联系不上,说是疫情航班断了!你快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咋趴的?”
他说:“不知道!孙总监让小张改了个参数,说是要提升效率,结果跑了一个多小时,全线报警,三台主机全停了,现在连手动都动不了!老赵,你快来,我求你了!”
我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心里翻江倒海的。十八年的画面在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我想起德国专家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赵,这套设备以后就靠你了”,想起无数个夜里我一个人守在车间里处理故障,想起刘宏伟当年跟我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说“大柱,咱哥俩好好干,将来厂子做大了,亏待不了你”。也想起孙总监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想起他说“年轻人上手快”,想起我离开那天没有一个人送我。
我说:“刘总,我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宏伟的声音软下来,近乎哀求:“老赵,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可厂子不能停啊,停一天就是十几万的损失,客户催得紧,再拖下去订单全得飞。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我心里跳了一下。多少钱都行。这四个字要是早三个月说,该多好。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二十万。”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刘宏伟才说:“老赵,你这……是不是太多了?”
我说:“刘总,这套设备德国原厂来人修,上门费加人工费加配件,一趟下来不止这个数。而且人家还不一定来得了。二十万,我保证给你修好,修不好一分钱不要。概不还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我想想。”
我说:“行,你想。我电话不关机。”挂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的手在抖。老婆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瞪着眼看我,说:“你疯了?二十万?他能答应?”我说:“他会的。”她说:“万一他不答应呢?”我说:“那他就等着设备趴窝吧。小张他们搞不定的,那套设备我太清楚了,参数一乱,程序锁死,没有原厂密钥根本解不开。德国人过不来,全省能处理这故障的,不超过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青岛,人家开口不会比我少。”
老婆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你可真敢要。”
我说:“我十八年就值这二十万。”
那晚上我没睡。凌晨两点的时候,刘宏伟又打来了。他说:“老赵,二十万就二十万,你赶紧来,我派车接你。”我说不用,我自己开车去。他说行,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财务准备现金。
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就是我在厂里穿了十几年的那件,领口磨破了,袖子上还有机油印子。老婆说你就不能换件好的?我说不用,这件他们认。出了门,发动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面包车,往厂里开。路上车少,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心里忽然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到了厂门口,刘宏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着件羊绒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的刘总判若两人。看见我的车,他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可来了。”我抽出手,说:“先看设备。”
车间里一片狼藉。三台主机全亮着红灯,报警声响成一片。操作屏上全是乱码,几个年轻工人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小张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叫了声“赵师傅”。我嗯了一声,没理他,径直走到主控柜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
孙总监也在,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看见我进来,想说什么又没说。我当他不存在,掏出万用表,开始一根线一根线地测。测了大概十分钟,我心里就有数了。他们改的那个参数,把变频器的过载保护阈值调高了,机器超负荷运行了一个多小时,主板烧了,连带PLC程序也乱了。要修,得换主板,然后重新刷程序,再逐台校准。换主板倒不难,关键是程序,那套程序是我当年跟德国人一块儿编的,里面的逻辑关系复杂得很,没有原始备份文件根本恢复不了。
我问刘宏伟:“原始程序备份还在不在?”他说在,在档案室。我说拿来。他赶紧让人去拿。趁着这个空当,我坐在车间角落那把旧椅子上,那把椅子还是我当年从废品站淘来的,坐了十几年。坐上去的一瞬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程序拿来了,我插上笔记本电脑,开始一行一行地看代码。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机器偶尔发出的低频嗡鸣。刘宏伟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孙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估计是没脸待着。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程序重新刷进去,又花了半个小时,把三台主机逐台校准。凌晨五点的时候,我按下启动键,三台机器同时嗡的一声响,报警灯灭了,运行灯亮了,操作屏上跳出正常的待机画面。车间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宏伟握着我的手,连声说谢谢。我抽出手,说:“二十万。”他愣了一下,说:“这就去财务拿。”我说不急,我跟你一块儿去。
财务室里,出纳数了二十沓现金,码在桌上。我找了个塑料袋,把钱装进去,拎着往外走。刘宏伟跟在后面,说:“老赵,要不……你回来干吧?工资好商量。”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说:“刘总,不用了。这二十万,够我歇一阵子了。以后设备再出问题,可以找我,按次收费,一次五万,不还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拎着那袋钱,走出厂门口。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待了十八年的地方,大铁门还是那个大铁门,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老李。老李冲我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然后我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往家开。
路上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修好了,钱拿到了。她问多少,我说二十万,一分不少。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可真行。我说哭啥,把钱存银行,回头给俩孩子交学费。她说嗯,你快点回来,我给你煮面条。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忽然就想哭。十八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两鬓发白,把一套德国设备当成命根子守着,到最后被人一句话就打发走了。可到头来,还是那套设备给我挣回了脸面。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手艺这东西,别人拿不走。只要手里有真功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把车发动起来,继续往家开。天亮了,路边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滚,热气腾腾的。我摇下车窗,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卖油条的大姐问我:“师傅,这么早啊?”我说嗯,刚下班。她说干啥工作的?我说修机器的。她说那挺累吧?我说还行,就是有时候得熬夜。她说那您慢点吃,别烫着。
我咬了一口油条,脆生生的,香。豆浆也热乎,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我想起昨天晚上刘宏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多少钱都行”,又想起孙总监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人这一辈子,谁也别把谁看扁了。你以为裁掉一个老工人省了几千块钱,可你不知道,他那双手摸过的每一个螺丝,都比你那套PPT值钱。
回到家,老婆真的煮好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坐下来呼噜呼噜吃,吃得满头是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大柱,要不咱自己开个修理铺吧?”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会修机器,县里这么多厂子,总有活儿干。不用看别人脸色。”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租了个门面,不大,三十来平,挂了个招牌,就叫“大柱机电维修”。开张那天,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第一个进来的是隔壁面粉厂的老板,说磨面机坏了,问我能不能修。我说能。他说多少钱,我说先看看。去了以后,半个小时修好了,他给了我两百。我拿着那两张票子,心里比拿二十万还踏实。
后来刘宏伟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设备再出问题,我按次收费,一次五万,他也没还过价。有时候修完了,他会请我吃饭,喝两杯,跟我说些厂里的事。他说孙总监走了,小张也辞了,又招了几个新人,还是不行。他说老赵啊,当初是我糊涂。我端着酒杯,笑笑,不说话。
我心里明白,我不恨他。要不是他裁了我,我可能还在厂里一个月拿六千,干到退休,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现在我自己干,虽然累,可自在。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份尊重都是自己挣的。那二十万,我一直没花,存在银行里,给孩子留着。可那件蓝工装,我天天穿着,洗了穿,穿了洗,领口更破了,可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前几天,小张来找我,说想跟着我干。他坐在我铺子里,搓着手,跟当初在厂里一样。他说赵师傅,我当初不该听孙总监的,把参数改了。我说过去的事别提了。他说我现在没活儿干,想跟你学手艺。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跟着德国专家学技术的日子。我说行,你明天来吧,先从拧螺丝开始。他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
那天晚上关铺子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一家人围着吃晚饭,热气腾腾的。我忽然想起我爹,他是个木匠,一辈子走街串巷给人打家具,后来没人打家具了,他就在家闲着,整天喝酒,喝完了就骂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大柱,手艺人是靠手吃饭的,手在,饭碗就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可就是这双手,养大了两个孩子,撑起了一个家,还给自己挣回了一份体面。我攥了攥拳头,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力气。
回到屋里,老婆已经睡了,两个孩子也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他们旁边。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墙上那件蓝工装上,影子模模糊糊的。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还有个厂的传送带要修,得早点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那一觉,睡得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