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赵婶说那姑娘条件好,彩礼只要八千八。
一九九七年的八千八,是我在砖窑厂搬了两年砖、又跟亲戚借了三千才凑齐的。
订婚那天是腊月初八,她家来了三桌人。
她坐在堂屋最里面,穿一件红棉袄,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端茶过去,她抬眼看我一下,又飞快垂下去。
手指很白,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她爹说,闺女老实,不爱说话。
我想,挺好。
正月十六,我去镇上买化肥,碰到初中同学刘军。
他拉我到墙角,递了根烟,问我是不是跟柳家洼的柳小芳订了亲。
我说是。
他吐了口烟,皱着眉说,你知不知道,她离过婚。
我手里那袋化肥差点掉地上。
我堂客从灶屋出来,手里还端着喂猪的潲水盆。
她问我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去退婚。
盆砸在地上,潲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半天说出一句,退婚?
彩礼都给了,亲戚都请了,你丢得起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堆还没用完的红砖,那是准备开春砌新房用的。
一块块砖摞得整整齐齐,月光照上去,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我想起订婚那天,她手指绞衣角的样子。
也想起刘军说那话时,眼睛不敢看我的模样。
退婚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可八千八,还有那三桌酒席,还有我爹临终前托付赵婶的那句“给老幺说个好姑娘”,这些东西压下来,比砖窑厂任何一车砖都沉。
夜深了,我爹留下的那只老座钟敲了十二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订婚时写的那张红纸,上面有她生辰八字,还有她爹按的手印,往柳家洼走。
走到半路,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刘军说的是假的呢?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脚下的黄土被霜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远处柳家洼的树影越来越近,像一排沉默的人站在那儿等着我。
我一时没接上话。
但我知道,今天总要问出个结果来。
【01】柳家洼在两道山梁中间,进出只有一条土路。
我走到村口时,太阳刚爬到山顶,照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她家在东头第三户,院墙是用碎石垒的,不高,能看见里面晾着一排咸菜坛子。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手举起来又放下。
院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她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我,手一抖,水泼了半盆在门槛上。
你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盆里的剩水,不看我的脸。
她爹从堂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根卷烟,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出笑,老幺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我没动。
我把那张红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院墙边的石磨上。
叔,这婚事,我想退。
风从山梁那边刮过来,吹得石磨上那张红纸哗哗响。
她爹手里的卷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退婚。
她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像有人拿手抹掉的一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蹲下去,捡起那根灭了的卷烟,在手指间来回搓。
她站在门口,盆还端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爹开口,是因为那事?
我不吭声。
谁跟你说的?
叔,有没有这事,你给个准话。
她爹把卷烟重新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
第三下划着了,火苗蹿起来,他把脸凑过去,吸了一口,烟雾把眼睛遮住了。
是离过。
她说这话时从门口走过来,把盆放在石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去年冬天离的,正月里媒人来说你家的事,没提这个。
她爹猛地站起来,你闭嘴,回屋去。
她没回。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妈收了你家彩礼,给我弟交了学费,还买了一头猪崽。
钱花了一半,你要是退婚,我家拿不出八千八。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爹吼起来,你疯了是不是,这些话能往外说?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父亲,声音不高,爹,瞒不住的。
院墙外头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慢,故意拖沓着,听墙根。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感觉整个村子都在竖着耳朵听。
她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三下。
老幺,你进来,我们屋里说。
我不进去。
叔,话说到这份上,婚我肯定要退。
彩礼钱,你们想办法凑,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
她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逼人上绝路。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等一下。
我站住了,没回头。
钱我会还你。
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我往前走了三步,停下来。
多久?
最晚春分前。
春分是三月二十一,还有两个月。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继续走。
走出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听见背后她爹的骂声,以及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那声音很脆,像瓦盆砸在石头上。
走出柳家洼地界时,我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胸口堵得慌。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
原来她家拿我的彩礼,给她弟交了学费,买了猪崽。
原来她家根本拿不出钱退我。
原来这婚,退起来没那么容易。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镇上走。
路过赵婶家门口时,我停了停,没进去。
赵婶正坐在院里择菜,看见我,手停了,嘴张了张,我没等她说话就走了。
回到村里,我娘站在门口等我。
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见我就问,退了?
我说,给了半个月期限。
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半个月?
上哪儿弄八千八?
她家那个穷坑谁不知道?
你这是要把咱家逼死啊。
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借的那三千外债还没还清。
这些我都知道。
我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缝里。
娘,不退,更逼死。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席底下压着那张彩礼收据,是她爹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把手伸到席子底下摸到那张纸,没抽出来,就那样用手按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她说的那句话,我妈收了你家彩礼,给我弟交了学费,还买了一头猪崽。
猪崽。
我竟然觉得这事有点荒诞。
八千八,一半变成了一头猪崽。
那猪崽现在大概正在她家猪圈里吃食,长得膘肥体壮。
半夜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
我心里却比前一天平静。
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她离过婚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离,她没说。
我也没问。
【02】第二天我去找赵婶。
赵婶家跟我们家隔了两排房子,院墙矮,我从外面能看见她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
我推开院门进去,她抬头看见是我,针停了。
老幺来了。
坐。
不坐了。
婶,我问你个事。
她放下鞋底,叹了口气,你是来问小芳的事吧。
我说是。
赵婶起身把院门关了,插上门闩,又回来坐下。
老幺,这事怪婶。
当时那边跟我说的是头婚,是后来才知道她离过。
可那会儿你家彩礼都过了,我想着,姑娘人好,这事就瞒下来了。
瞒下来?
婶,这事能瞒一辈子?
赵婶低着头,手指搓着鞋底线,我寻思着,人好就行,过去的事……过不过去,得我说了算。
赵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抬头看我,老幺,小芳那姑娘确实命苦。
她前头那个男人,是隔壁县的,跑运输的。
过了门才知道,那人喝酒打人,她忍了两年,实在忍不下去才离的。
我愣了一下。
打人?
打得厉害。
有一回胳膊都打骨折了,跑回娘家住了两个月。
后来那男的来闹,她爹带着几个本家把他赶走了,才算把婚离了。
赵婶说着抹了把眼睛,这事那边不让说,觉得丢人。
赵婶当时也是贪那点谢媒钱,就……老幺,是婶对不住你。
我从赵婶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胳膊被那男人打骨折过,她爹带着本家把人赶走。
这些事她一个字没跟我提。
她只是说,钱花了一半,猪崽买了。
好像那些挨过的打、断过的骨头,都不算钱,不算债,不算账。
回到家,我娘正在灶屋做饭。
她看见我,从灶膛边站起来,老幺,赵婶咋说?
我说,确实离过,前头那个男人打她。
我娘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打她?
嗯。
胳膊都打断过。
我娘慢慢把锅铲放下,嘴唇动了动,这个赵老婆子,这种事也敢瞒。
娘,人家姑娘也是苦命。
我娘瞪我一眼,苦命?
苦命就能骗人?
你爹要是活着,看他不拿棍子把赵婶撵出村去。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红纸,又看了一遍。
柳小芳,一九七四年生,属虎,生辰八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是她爹的字,很工整。
一九七四年,比我大三岁。
我想象她胳膊被打断的样子,想不出来。
订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谁能想到那样一双手,曾经被人打断过。
我一时没接上话。
但我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
【03】第二天我搭了村里的拖拉机去镇上。
镇上有个法律服务所,挂牌的是个老头,姓周,戴一副圆框眼镜,桌上堆满了卷宗。
我把情况说了。
周老头听完,从眼镜上方看着我。
你跟她领证了没有?
没有,只办了酒席,写了红纸庚帖。
周老头推了推眼镜,没领证就不算合法婚姻。
庚帖这东西,法律上没效力。
彩礼可以要求返还,但得看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
比如,她家是不是用彩礼办了嫁妆带回来,是不是共同生活过,谁的过错导致婚约解除。
我说,没共同生活过。
她离过婚这事瞒了我。
周老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行,这个情况,返还彩礼的诉求是站得住脚的。
但对方要是实在拿不出钱,法院判了也不好执行。
我说,她答应春分前还。
周老头停住笔,看了我一眼,她主动答应的?
是。
那你就等等看。
要是春分过了还不还,再来找我。
我点点头,起身要走。
周老头叫住我。
小伙子,我问你一句,你要是早知道她离过婚,还会订婚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出了法律服务所,我在镇上转了一圈。
经过供销社时,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说是县里要办劳务输出,去南边打工的,男工一个月能挣四五百。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要是春分前拿不到钱,我就去南边打工,这八千八自己挣回来。
但转念一想,这不等于白送她家八千八?
回到家,我娘说有人来过。
谁?
隔壁村的王木匠,说他家侄女今年二十,想给你说说。
我娘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老幺,要不……我打断她,娘,这边还没了结呢。
我娘脸色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刮了北风,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我躺在炕上,把订婚那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她端茶过来时,手指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我之前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道疤横在食指关节上,泛着白。
一个被男人打断过胳膊的女人,手上有点疤,也不奇怪。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院门口,端着那盆水,水泼出来,变成了红色。
我惊醒过来,天还没亮。
窗外北风还在刮,吹得院里那棵枣树呜呜响。
我穿上衣服,推开门。
月光照在地上,薄薄一层霜。
离春分还有五十三天。
我不知道她家拿什么来还。
【04】腊月二十四,我娘去镇上赶集,碰见柳家洼的一个人。
那人跟我娘说,小芳她爹最近到处借钱,借了三四家,一分没借着。
我娘回来跟我说这事时,脸色很难看。
他们家根本还不上。
我说,还早,急什么。
我娘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你就傻等吧,等到春分,人家一句没钱,你拿她怎么办?
去告官?
你告赢了又怎样,她家那个穷样,拿什么还?
我没接话。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岁。
我娘去隔壁串门了。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散酒,还有我爹的牌位,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给我爹倒了杯酒。
爹,你说我这事办得对不对?
牌位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隔壁小孩来讨糖,拉开门一看,是她。
她站在门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挎着一个布包。
北风吹得她头发散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递给我。
这是三千。
剩下的春分前给你。
我接过报纸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是零票,五块十块的,用皮筋扎着。
哪来的?
她把脸别过去,你别管。
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
我把猪卖了。
又跟我姑借了一千。
猪卖了?
嗯。
去年你家彩礼买的那个猪崽,养大了,卖了八百。
我姑家也不宽裕,凑了一千二。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千对得上。
她站在门口,风灌进她的棉袄领子,她缩了缩脖子。
剩下的五千八,我春分前一定给你。
我弟的学费退不回来了,我跟我爹说好了,开春把家里那头牛卖了,再跟信用社贷点。
那头牛我见过,订婚那天拴在她家院墙外,是头黄母牛,肚子挺大,看样子是怀着崽。
牛也要卖?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脚尖搓着门槛边的土。
你恨我吗?
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恨倒谈不上。
那就是嫌弃。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重。
然后她转身走进风里,蓝棉袄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我关上门,把那包钱放在桌上,跟我爹的牌位并排。
爹,她送钱来了。
屋里很静。
座钟敲了十二下,外面有人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停了。
我数了数那包钱,三千零八十。
多出来八十,用另一根皮筋扎着,放在最底下。
她大概把零头都凑上了。
我竟然对着那堆零钱发了很久的呆。
她卖猪、借钱、要卖牛,就为了还我彩礼。
按理说我该觉得痛快,可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守岁到后半夜,把她的三千零八十整整齐齐码在炕席底下,跟我那张彩礼收据放在一起。
收据上写的是八千八。
还剩五千八。
【05】正月初八,我去镇上买种子。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迎面撞见她前夫。
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
他拦住我,满身酒气,眯着眼打量,你就是那个要退婚的?
我退不退婚,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她是我老婆,我还没签字呢。
你胡说什么,你们已经离了。
离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她自己跑的,老子没同意。
我愣住了。
没同意?
他歪着头,得意洋洋地说,法院判了,可老子没签字。
没签字就不算数。
她还是我老婆,彩礼也是老子的。
旁边围了几个人看热闹,没人说话。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脖子上有道疤,像是刀砍的。
满身酒气遮不住一股跋扈劲。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他凑近一步,喷着酒气,你退婚可以,彩礼钱给我。
凭什么给你?
凭她是我老婆。
我退了一步,尽量让声音平静。
法院判了就是判了,你签不签字,法律上你们已经没关系了。
他脸色变了,伸手要推我,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咳了一声,那人才把手收回去。
行,你等着。
他撂下这句话就走了,摇摇晃晃,嘴里骂骂咧咧。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没签字就不算数,她还是我老婆。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跟我订婚,岂不是重婚?
我转身就往柳家洼走。
到了她家,她正在院里喂鸡。
看见我,手里的瓢停了。
你前夫在镇上拦我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
他说你们没签字,婚不算离。
她把瓢放在鸡食盆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签了。
法院判的。
判决书呢?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手里。
民事判决书。
上面写着她前夫的名字,写着准予离婚。
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我反复看了两遍,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说没签字?
她低下头,判决书是邮到村里的,他不在家。
后来他回来了,去法院闹,说法官没通知他,判得不算数。
法院跟他解释了几次,他不听,一直说自己没签字就不算。
那判决书生效了吗?
生效了。
她抬起头,我专门去县里问过,过了上诉期就生效了。
他就是胡搅蛮缠,想讹钱。
我把判决书还给她。
她接过去叠好,又放回屋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又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
这种事,怎么开口。
我站在院里,看着鸡在地上啄食。
太阳照在院墙上,碎石的影子一格一格的。
那天下午我从柳家洼回来,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前夫说没签字,判决书上写准予离婚。
到底哪个是真的?
但判决书盖着红章,白纸黑字。
他不过是想讹钱。
路过赵婶家时,我进去坐了一会儿。
赵婶给我倒了碗水,听我说完,叹了口气。
那男的去年就来闹过一回。
小芳她爹叫了本家几个人,把他打出去了。
后来报过警,派出所调解了,让他别再闹。
调解了?
嗯。
他写了保证书。
赵婶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你看,这是他按的手印。
纸上写着,保证不再骚扰柳小芳及其家人,如再骚扰,后果自负。
落款是一九九七年正月。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原来她前夫早就闹过,保证书都写了。
原来赵婶知道这些事,一直瞒着不说。
婶,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赵婶脸涨红了,老幺,婶不是故意……我没等她说完就走了。
走出赵婶家,天已经暗了。
我手里攥着那张保证书的复印件,赵婶给我的。
我想着要不要去派出所问问,又觉得没到时候。
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她前夫的话,不能信。
那五千八,到底该不该继续要,我一时拿不准了。
【06】正月十五,我去镇上邮局寄信。
路过派出所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陈,二十出头,说话很和气。
我把情况说了,他查了查记录。
柳小芳这个事,我们所里处理过。
她前夫叫马德厚,去年正月确实来闹过,当时是我们出的警,让他写了保证书。
那保证书有效力吗?
有。
他再犯,我们可以拘留他。
我把那张复印件递过去,陈民警看了看,盖了个章,证明与原件相符。
我又问,法院的离婚判决,他不签字算不算数?
陈民警笑了,判决书送达之后过了上诉期就生效,签不签字不影响。
他要是再拿这个说事,属于无理取闹。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街边,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五千八,我还是该要。
但方式得变变了。
回到家,我跟我娘说,娘,我打算春分前把这事了结。
我娘问,怎么了结?
我去她家一趟,当着村干部的面,把话说清楚。
欠的钱还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不打算要了。
我娘眼睛瞪圆了,你说什么?
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给个期限,到期不还就算了。
但我得让她前夫那边再也闹不起来。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晚上我坐在院里磨镰刀,准备开春割麦用。
月光很亮,磨刀石上水光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她送钱那晚说的话,你恨我吗。
恨倒谈不上。
嫌弃呢。
我没回答她。
但现在我能回答了。
嫌弃是嫌弃过的。
可这嫌弃不全是冲她,也冲我自己,冲我当初太急,冲我爹走得早没人替我掌眼,冲赵婶瞒天过海,冲她前夫胡搅蛮缠。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瞒了这事,该不该退婚?
该退。
但退了婚,剩下的五千八,不该把她家往死路上逼。
她卖猪、借钱、要卖牛。
一头怀崽的母牛,卖了等于杀了她家半个家当。
我爹要是活着,大概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
磨好镰刀,我回屋睡觉。
那天晚上没做梦。
第二天我去找赵婶,说我打算春分那天去柳家洼,把村干部叫上,当面把这事了结。
赵婶一口答应,她出面找柳家洼的村主任。
我娘在灶屋剁猪草,剁得咚咚响。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痛快,但没再说什么。
离春分还有二十天。
【07】春分前两天,马德厚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闹到我家门口。
我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外面有人喊,姓刘的你出来。
我放下斧子出去,他站在门口,身后跟了三四个人,都是满脸横肉。
村里几个邻居远远站着看,没人敢上前。
马德厚指着我,你跟柳小芳订了亲,她的彩礼钱呢?
我还没说话,我娘从灶屋冲出来,什么彩礼钱?
那是我们家给的,关你什么事?
马德厚耍横,她是我老婆。
你放屁。
我娘指着他鼻子,法院判了离婚,你算哪门子老公?
你打人还有理了?
马德厚脸色变了,伸手要推我娘,我一步跨过去,挡在我娘前面。
你有种就动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身后的几个人蠢蠢欲动。
这时候村主任老吴从巷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治保会的。
马德厚,你上次写了保证书,再闹就拘留。
老吴声音不大,但很稳。
马德厚回头看了看,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姓刘的,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带着人走了。
我娘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老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去派出所备个案,他再来闹直接报警。
那天晚上我娘没吃饭。
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我爹的牌位,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爹活着时,村里没人敢上我们家门闹事。
娘,明天我去柳家洼,把这事了结。
她没抬头,怎么了个结法?
我跟她当面把话说开。
剩下的钱我不要了,但她前夫要是再闹,她得站出来作证。
不能光我一个人扛。
我娘把牌位放回原处。
你长大了。
她说完这句,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柳家洼。
村主任老吴已经等在村口了,赵婶也在。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她家。
她爹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手一直在抖。
她站在她爹身后,低着头。
老吴先开口,把情况说了一遍。
马德厚前天又去刘家闹事,按保证书上写的,他可以报警拘留。
她爹点头,报吧,该抓就抓。
我看着他,叔,我今天来不是逼钱的。
剩下的五千八,我不要了。
她爹猛地抬头。
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马德厚再闹,你得站出来作证,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第二,让你闺女去县里把判决书再复印一份,放老吴这儿备着。
第三,往后村里有人问起这事,你们得说句实话,是你们瞒了婚史在先。
她爹嘴唇哆嗦了半天。
第一条第二条我能答应。
第三条……她突然开口,爹,答应他。
她爹回头看她。
她说,是我瞒的,我认。
那天从她家出来,老吴拍了拍我的肩,你这么做,厚道。
我说,厚道谈不上,就是不想再扯了。
赵婶跟在后面,一直抹眼泪。
走出村口时,她追上来。
等一下。
我站住了。
那张红纸,你还留着吗?
哪张?
订婚那张。
我愣了一下。
在的。
烧了吧。
我看着她。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留着也没用。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蓝棉袄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远。
我站在老槐树下,风从山梁上刮过来,吹得树枝呜呜响。
那张红纸揣在我怀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砖。
回家的路上,我把它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她爹的字,工工整整,柳小芳,一九七四年生。
我把它叠好,塞回怀里。
没烧。
【08】二月底,我把三千零八十加上她后来又凑的两千二,一共五千三,还了亲戚三千,剩下两千三存进了信用社。
那头牛她家最终没卖,是她姑又帮衬了一千,加上她弟开春去镇上饭馆帮厨挣了六百,凑齐了。
春分那天她托赵婶捎来最后一笔钱,五百块,用红纸包着。
赵婶说,剩下三百她实在凑不出了。
我说,不用凑了。
赵婶说,她说欠你的。
我说,她不欠我什么了。
马德厚后来又被派出所传唤了一次,写了第二份保证书。
之后再没来过。
听说他去了外省打工,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她去了镇上的裁缝铺帮工,一个月挣两百多。
她弟念完了初中,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的机电。
她爹身体不太好,但还能下地。
我家的新房是那年秋天动工的,用那八千八剩下的钱买了砖和水泥。
上梁那天我娘哭了很久,说是高兴。
赵婶后来给我说了门亲事,隔壁镇的,姑娘在供销社上班。
第二年春天我们结了婚,彩礼三千六,我娘说这回不能再出岔子了。
她来喝过喜酒,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起来了。
她随了五十块钱的礼,吃了几口菜就走了。
我堂客后来问起这人是谁,我说是远房亲戚。
我没告诉她那些事。
那张红纸我一直没烧,压在箱子最底下,跟那张彩礼收据放在一起。
收据上写的是八千八,实收八千五,欠三百。
那三百她后来还了,我没要。
但这笔账我记得很清楚。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一九九七年那个冬天。
想起她端着盆站在院门口,水泼了半盆在门槛上。
想起她送钱来那天晚上,蓝棉袄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想起判决书上的红章,想起保证书上马德厚按的手印,想起老吴那句厚道。
我堂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箱子角上。
那张红纸就压在箱子底下,跟那些往事一起,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
有些账,算着算着就清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欠了的,不一定都得还。
还了的,也不一定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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