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过了四十岁会发现,记性大不如前。钥匙刚放下,一转身就找不着;熟人的名字到了嘴边,就是叫不出来。
大家多半一句"老了"就打发过去。其实大脑确实一直在悄悄变化,而一项新研究给出的结论更让人意外:中老年以后的大脑萎缩,很可能是人类独有的。
要算清这笔账,得先看看大脑的一生是怎么过的。大脑是人体最重要、也最复杂的器官之一。
它容纳着数十亿个神经元,是整个身体的指挥中枢。人还没出生,它就已经开工了;人被宣告死亡之后,它也不会马上停下来。
受孕后大约两周,大脑开始形成。胚胎一侧的细胞变厚,形成神经板。
到第四周左右,神经板向内折叠,形成神经管,以后发育成整个神经系统。神经管闭合以后,大脑开始飞快地制造神经元。
人和黑猩猩的大脑,在这个阶段就开始走上不同的路。瑞典隆德大学的研究团队2026年10月23日在《科学进展》上发表论文,发现黑猩猩基因组里残留着一种叫PTERV1的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它在数百万年前感染过黑猩猩种群,正是这段病毒残片把LINC00662基因关掉了。
在人类细胞中,LINC00662在胎儿早期脑发育阶段最为活跃。研究人员在人类脑类器官里关闭这个基因后,神经元及其树突、轴突的成熟和生长都不如基因完好时旺盛。
不过作者也说明,这只能证明病毒插入参与了基因沉默,并不能证明去掉它就会改变黑猩猩的大脑发育。再说回人。
出生时,大脑里大约有1000亿个神经元,比成年人还多,这给了婴儿发育出健康大脑的最好条件,多出来的那部分会在成年前被慢慢清理掉。新生儿的突触却不多。
突触是神经元之间传递电信号的接触点,会反过来影响神经元的活动。还有一部分神经元裹着一层叫髓磷脂的脂肪物质,这部分叫白质,能让信息在脑区之间传得更快,大脑也就能做更复杂的事。
刚出生时,每个神经元平均有约2500个突触;到了生命最初几年,这个数字涨到约15000个。突触长得这么快,可能正是小孩学说话、学乐器比大人轻松的原因之一,也说明这个阶段的经历会影响孩子很久。
差不多从3岁到10岁,大脑开始删掉用不上的连接。科学家以前以为突触都按固定节奏工作,现在才知道,突触变强还是变弱,要看它怎么被使用,这就是神经可塑性。
靠着它,大脑能更有效地积累经验、吸收新东西。到了青春期,大脑不再长个儿,但还在继续发育。
髓鞘化从出生起就开始,一直持续很多年,而且是从大脑后部往前推进,所以各脑区的成熟速度不一样。管奖赏的腹侧纹状体,比管自控和理性的前额叶皮层成熟得早;掌管情绪的边缘系统也在剧烈变化。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青少年情绪起伏更大,比大人更爱冒险,也更容易上瘾。与自我评价有关的腹内侧前额叶皮层这时也更加活跃,孩子因此更懂社交、更会交朋友,但也更容易出现社交焦虑。
家里有青春期孩子的父母,看到这里大概能多一分体谅。青春期过后,前额叶皮层还在不断加强与情绪中枢、运动中枢的连接。
大脑要到30多岁才完全成熟,白质体积在40岁左右达到峰值。即便如此,大脑也不会马上走下坡路。
可塑性让它一直在调整:年长者处理短期记忆时,更可能同时调用左右两个半球。年轻人看到正面或负面图像时,杏仁核都会被激活;老年人看到负面图像时,杏仁核的反应却弱得多。
几十年应付难事攒下的神经通路,让人越老越扛得住事。经历更年期的人,雌激素变化会影响大脑的能量消耗,引起潮热和情绪波动,白质体积也会下降、无法恢复;但绝经后,一些脑区之间的结构连接反而更强,可能运转得更高效。
大脑什么时候开始变慢,和基因有关。总体来看,这个过程从三四十岁开始,到六七十岁明显加快。
大脑皮层逐渐变薄,管记忆、情绪和导航的额叶与海马体尤其明显。白质萎缩,多巴胺、血清素这些化学信使也减少了,脑子转得就慢了。
这一切看起来像是生命的必然。可是换成人类的近亲来看,情况并不一样。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人类学家切特·舍伍德团队,2026年10月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研究,汇总了601只大猿的脑重数据,包括黑猩猩、西部大猩猩、两种猩猩和倭黑猩猩。样本覆盖了各物种完整的成年年龄段。
结果是,各物种的脑重在整个成年期直到高龄都没有显著变化。老年大猿的大脑,和年轻成年个体差不多一样重。
论文的结论是,明显的脑重下降并不是大猿衰老的普遍特征,而基本是人类特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四五十岁以后,大脑质量开始一点点往下掉,到了老年,总体积可能缩小一成到一成半。早在2011年,舍伍德团队就用磁共振对比过人和黑猩猩,发现黑猩猩并没有出现人类那样的脑容量流失,而且人脑萎缩最厉害的那些年,正好落在野生黑猩猩通常活不到的年纪。
这次把样本扩大到四大类大猿,"人类独有"的说法就更站得住了。为什么偏偏是人?
关键在寿命。野生黑猩猩很少活过45岁,人却要活得久得多,大脑得多"上班"好几十年。
人脑大约是黑猩猩的三倍大,又是全身耗能最多的器官,长年高强度运转,神经元一直在损耗,而死掉的神经元几乎补不回来,日积月累,就表现为大脑变小变轻。舍伍德早年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如果寿命要再多出40年,而这些神经元一直得工作,最终似乎很难撑得住。
人类孩子的养育期又特别长,祖辈长寿可以帮着带孩子,但大脑也因此被用得更久。从进化角度看,自然选择主要盯着繁殖期的生存优势,过了生育年龄以后的晚年,它基本管不到。
说白了,更聪明的大脑加上更长的寿命,就是人类拿到的好处,晚年脑萎缩则是这笔交易后面要付的账。这对研究阿尔茨海默病很有意义。
这类病在人类中十分常见,在其他灵长类中却比较少见。如果能弄清大猿大脑在高龄时保持稳定的分子和细胞机制,将来也许能找到延缓人脑衰老的新办法。
但这项研究只测了整体脑重,大猿在特定脑区或细胞层面有没有更隐蔽的老化,比如是否出现淀粉样蛋白沉积,还有待进一步研究。它既不说明大猿对脑病完全免疫,也没有找到阻止人脑萎缩的办法。
对普通人来说,现有的健康建议照样适用。放到中国,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遥远。
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全国人均预期寿命达79.25岁。活得更久是实实在在的进步,但大脑要承担的"服役年限"也更长了。
2025年1月初,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5部门对外公布了《应对老年期痴呆国家行动计划(2024—2030年)》,目标是到2030年,老年期痴呆预防、筛查、诊疗、康复、照护综合连续防控体系基本建立,并且结合基本公共卫生老年人健康管理服务,推进65岁及以上老年人认知功能初筛。从实验室里的大猿大脑,到社区里的认知筛查,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在长寿这笔账上,尽量少付一点代价。
大脑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还在工作。2022年发表的一项研究里,医生原本在给一位老年患者记录脑电波,没想到病人因心脏骤停去世。
他们发现,与集中注意力、做梦、提取记忆等高级认知功能有关的脑电波频段出现了变化。这说明人在临终前,大脑可能在回顾一生中的重要片段,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有过濒死体验的人常说一生在眼前闪过。
还有研究发现,心脏停跳后,脑活动仍可能持续几分钟。从胚胎里那块薄薄的神经板,到临终前最后一段脑电波,人脑操劳了一辈子。它帮人学会说话、交到朋友、熬过难关,晚年慢慢缩小,也算是为这份聪明和长寿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