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我是从没想到,这辈子会以这种方式走进北京。
火车票是提前三天抢到的,卧铺,中铺和下铺。
父亲坐在下铺,一直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我问他,爸,喝水不。
他摇摇头,说,不渴。
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忍着。忍了一路的颠簸,也忍着一句谁都没挑明的话。
膀胱癌这三个字,是我们父子之间最沉的行李。
到了北京西站,人山人海。
父亲站在出站口,愣了一下,说,这地方,比咱那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
我说,大是好,大才有好医院。
他没接话,跟着我往地铁站走。
那个背影,我看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觉得,他走得很慢。
挂了号,排队,做检查。
CT,B超,尿检,抽血,一样一样来。
父亲从年轻时就怕打针,这回愣是一声没吭。
护士说,老爷子,放松,很快就好。
他点点头,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那里。
我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检查结果要等两天。
这两天,我们住在医院旁边一家小旅馆里,一晚三百八,房间小得转不开身。
父亲说,这价钱在咱家能住一个礼拜了。
我说,这里离医院近,方便。
他没再说什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知道他怕。嘴上不说,身上藏不住。
夜里我醒来,看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从老家带来的那串佛珠。
他没发现我醒了,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我没敢打扰他。
第二天上午,医院来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你们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父亲问我,咋说?
我说,医生让咱们过去面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衣服理了理,说,走吧。
到了医院,护士把我们领到诊室门口。
父亲要跟我一起进去。
护士说,家属先进来一下,大爷您先在外面坐一会儿。
父亲愣了愣,看了我一眼。
我说,爸,你先坐着,我进去听听咋说。
他点点头,坐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
我跟着护士进了诊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父亲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医生姓什么我就不提了,咱们不给人添麻烦。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摞检查单,指了指椅子,说,坐。
我坐下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说,你父亲的病,确诊了,膀胱癌。
这几个字,我是有准备的,但真听到的时候,脑子还是嗡了一下。
医生接着说,好在发现得不算晚,但目前的情况比较麻烦。肿瘤的位置不太好,而且有一定的浸润深度。癌细胞有往肌层发展的趋势。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我问他,那怎么办?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按目前的情况,有两条路。一条是保住膀胱,做局部切除,加上后续治疗。另一条,是全切,彻底一些,但以后的生活质量会大大降低,得挂造口袋。
他说着,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他说,你父亲这个年纪,身体底子还可以,两条路都有风险,也都有机会。我不替你做决定,你要考虑清楚,也要和你父亲商量。
他说得平淡,我听得手心全是汗。
从来没有人让我做过这么大的决定。
我做不了主。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怎么偏偏就是这一步,落到了我头上。
我走出诊室,父亲立刻迎上来。
他没问,先看我的脸。
我挤出一个笑,说,没啥大事,医生说能治。
他看着我,半天,说,你别瞒我。
我说,真没瞒你,就是有点麻烦,但医生说有办法。
他没再问下去。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猜到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护士来来回回走,病人和家属来来去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背我去镇上看病,他走得那么快,一点都不喘。现在换我带他看病了,心里却比那时候的他慌得多。
晚上回到旅馆,我试着跟父亲聊。
我问他,爸,如果医生说有两种治法,一种保得住尿尿的功能,但风险大一些,还有一种是彻底一些的,但以后日子不方便,你想选哪个?
父亲坐在床沿,愣了好久。然后他笑了笑,说,我都活这一把年纪了,不讲究那些。
他说,只要你们别嫌弃我,咋都行。
我没吭声。我怕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边是医生的话,一边是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掏出手机,给在老家的大姐打了个电话。
大姐说,我听不懂那些,你看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信你。
我说,这不是信不信的事,这个决定太沉了。
大姐沉默了一下,说,哥,你辛苦了。不管咋样,爸就交给你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窗边,望着北京城满城的灯火,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孤单过。
那几天,我们爷俩在医院和旅馆之间来来回回走。
每做一项检查,父亲都要问一句,咋样?
我说,正常。
他就哦一声,不再问了。
其实哪有那么多正常。每个等待结果的夜晚,我都睡不踏实,醒来看见父亲也醒着,两个人就这么睁着眼,谁也不说话,听着外面的车声过去,又一波车声过来。
有一天中午,我们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父亲点了碗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他说,我要是没来这趟,在老家吃吃喝喝,说不定也没事。
我说,爸,别乱想。
他说,我不乱想。我就是觉得,让你花这么多钱,受这么大累,不值当。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爸,你要是这样想,才真不值当。我还有爸叫,多少钱都值。
他看了我半天,没说话,低下头吃面。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白了一大片。从前怎么没发现他白了这么多。
终于到了做决定的日子。
医生把我叫过去,又问了一遍:考虑好了吗?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窗外面,父亲坐在候诊椅上,手里还是攥着那串佛珠。
我问医生,如果他是您父亲,您会怎么选?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资格替你回答。
他说,医学上的选择,各有各的道理,但家庭的选择,得靠你们自己去平衡。
他说,你要想的不是哪个选择更好,而是哪个选择你们以后都不会后悔。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推进了一个没有答案的漩涡。
我又去找父亲聊了一次。
我说,爸,医生说了,有一种办法,治得彻底一些,但以后生活上会不太方便。还有一种是保守一点,但可能以后还要再做处理。
父亲看了看我,说,你是不是为难?
我摇头。他说,我活了这些岁数,看开了。你就替我做主吧,我信你。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知道他一辈子没把这么大的事交给过别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天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急诊的灯光亮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进来又开出去。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经历生老病死,但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每一步都那么难。
最后我还是做了决定。至于选了哪条路,我想留给读这篇文章的您来猜。
手术那天,父亲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说,爸,我在外面等你。
他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泪。
手术大概进行了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里,我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什么也没干,就盯着那个LED屏幕,上面的字一直在跳。
后来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顺利,先送去监护病房观察。
听了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手心攥出了一把汗。
父亲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昏睡着,脸色很白。
我跟着病床一路小跑,到了病房门口,护士说,家属先在外面等一下。
隔着玻璃窗,我看着父亲身上插着管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胸口微微起伏。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回父亲晚上骑车带着我回家,我困得在后面睡着了,差点摔下去。他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反手把我揽住,说,抱紧爸。
现在,换我守在门口了。
恢复的日子,漫长,磨人。
父亲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几点了?
我说,下午了。
他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过了好久,他说,疼倒不是很疼,就是不舒服。
我不敢多问,给大姐发了条信息:手术完了,顺利。
大姐发过来一个哭脸,说,哥,辛苦你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等爸好了,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眶一下就热了。
在医院的那些天,我见了很多病友和家属。有一个大爷,跟我爸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儿女陪着来的,天天在走廊里溜达,嘴里念叨着,活着就是受罪,受罪也得活着。另外一位阿姨,陪老伴来的,话不多,但每顿饭都一口一口喂,从来没不耐烦过。
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轮到谁,谁就得上。
父亲出院那天,北京刮着风,凉飕飕的。
他穿得厚厚实实的,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他说,这地方,一辈子来一次就够了。
我说,以后咱不来了。
他笑了笑,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火车上,他还是坐在下铺,看着窗外,和来时候一样,没怎么说话。
但是感觉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好像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又好像没有完全落。但火车在走,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掠过去,天渐渐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泡面。
父亲突然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爸,说啥呢。
他摇摇头,说,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比我难受。你扛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没接话。我怕一接话,泪就下来了。车厢里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行了,睡吧,到家还有一阵子。
我嗯了一声,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靠在另一边,闭上眼睛。没睡着,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我自己悄悄擦掉了。
回家后的日子,父亲慢慢恢复着。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开始下楼遛弯了,跟老邻居说话,人家问,你上北京干啥去了?他说,旅游。人家又问,你儿子陪着去的?他说,嗯,儿子带着去的。
他没提病的事,我也没提。
很多事,不用逢人就说。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几个月下来,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未必是做什么决定,而是做了决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咬牙扛下去,扛到天亮为止。
也想明白一件事,人这一生,谁也没有办法替谁去活,但能在最难的时候,陪着走一程,做一把拐杖,已经是很难得的缘分了。
我也明白,父母对儿女的爱,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儿女对父母的情,是一步一步学出来的。等到你学会的时候,才发现父母已经老了,白头发多得数不清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现在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出去走动走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根油条。
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看着那两根油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想跟他说,爸,只要你还在,油条凉了,我也爱吃。
今天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讲什么大道理。就是想把这些日子记录下来,跟大家说说心里话。
不知道您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家人,病了一场之后,反而相处起来更小心了,话也更多了,又好像更沉默了。也想知道,您家里碰上大事的时候,是谁拿主意,是一家人商量,还是硬着头皮有一个人扛下来。
其实这个选择,没有对错。就像当初医生跟我说的那句话,每个选择,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每个选择,也都得有扛住后果的勇气。我不知道换做是您,会怎么做决定,这是我想问您的,也只能由您自己来回答。
如果这篇文章,恰好被您读到了,碰巧您家里也有上了年纪的父母,不妨把这篇文章留下来,等家人闲下来的时候,一起聊聊,心里有个数,总比事到临头再慌要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