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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书店:先锋未死,光芒渐暗

阿颖/文


很久没去北京的三联书店了,大概有20多年了。为什么没去,因为做编辑和学者时,大多对学术书感兴趣,三联大部分书很显然不够学术。如果单纯想看小说,轻松一下,三联又显得太过严肃。倒是现在,阅读没有那么功利了,想起去三联。在我的印象里,三联是关乎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的,或者别那么端着,她是关乎人的精神世界的。

这是个秋日的工作日的中午,三联门口显得很冷清,与相隔不远的人来人往的中国美术馆和五四大街形成了鲜明对比。走进书店,也是一样的冷清。记得九十年代的三联,一进去窗明几净,整齐摆放着崭新漂亮的人文书籍,店里的读者也很多,现在不一样了。

书店一共三层。

一层基本是人文社科新书,但没有多少,最醒目的地方摆着邹韬奋的头像,那是三联的精神源头。大厅后面都是童书,几乎占了一半,儿童书在三联真的好卖吗?这真不是三联的强项。右侧一大片区域是茶座,还有卖文创的小柜台,真摆书的地儿没多少。


地下一层很大,是文史哲类的图书,但显然没什么噱头,都是常销书,书都是按类别划分很细,摆放很规范。但就算是经典,大家也没有时间看,出版社就把经典做成口袋本,有一大片书都是中信出的经典口袋本,多少有些廉价。以前我做编辑的时候,小说最经常做口袋本,现在不分了,什么哲学、历史、社会学也都做了。而且一般的小出版社没钱做,只有像中信出版社这样财大气粗的主儿才有实力做。




三层全是三联版的常销书,但是摆放很杂乱,有点像便宜地摊儿,但都是好书,英雄迟暮了。

以前逛三联,随便拿起一本都是好书,舍不得放手,现在不行了,得一本一本淘了。但无论如何,三联选书的眼光还是独到的,在大家都看短剧和短视频的时代,三联的坚持是令人敬佩的。也许若干年后,大家短视频和短剧看腻了,会想起这家永远散发着书香的书店。


一层的新书柜台发现了唐师曾的《我在茧房吐老丝——唐师曾病中自述》,这是一部以病中口述为基础的生命回忆录。 它以唐老鸭晚年的住院生活为主线,穿插其战地记者生涯、人生经历、社会观察以及对生死的思考。



看过唐师曾生前的一些视频,他的生活已经穷困潦倒,但还时刻显示出对自己战地记者生涯的自豪。在病中,他也没放下记者笔,没放弃记者对生活的观察和记录。我在《中国日报》做过几年记者,深知记者工作量巨大,收入微薄,心中还时常充斥着对社会不公和黑暗的愤恨。还是佩服唐老鸭的。

书中有篇文章叫《种姓源流与半生记者路》,在唐师曾看来,印度种姓是古老而顽固的身份牢笼,而不止印度才有 “种姓”,现代社会也会生成无形种姓——算法与圈层编织的信息茧房便是现代种姓。他半生的记者之路,就是不断冲破既定视角,以抵达现场的方式对抗这种天然的遮蔽。而在我看来,这种突破圈层,让人们彼此看见,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链接才是记者的最终使命,唐老鸭真的竭尽全力去做了。

一层的学术书里有一本《洪范评论》,看似不起眼,却很有底蕴。它创刊于2005年,主要发起的学者是吴敬琏和江平。《洪范评论》最重要的特色,是将法学与经济学结合起来研究中国社会转型中的制度问题,是具有明确学术立场和公共问题意识的出版物。


《单身女性消费力》也是本有意思的书。是日本人写的。其实我并不认为日本真的歧视女性,相反,日本社会对女性的很多行为是很宽容的。有个日本女作家叫吉井忍,她年近五十,未婚未育,自己住在东京8平米的小屋,靠做保洁为生。她选择这种时间灵活又无需投入太多的工作主要是为了写作,她已经出版了多部作品。这本关注女性消费的书主要研究日本40—50岁单身女性的消费行为、生活方式和心理需求。


作者想说明这些女性的消费不再完全围绕家庭责任,而是更多地服务于个人生活的舒适、快乐与自我实现。消费不仅是购买商品,也是追求自我价值。



企业应该改变传统上面向夫妻和家庭设计的商品、服务及营销方式。这其实也是中国即将面临的情况。现在很多女性独自旅行,很多人不想住孩子多的酒店。

地下的社会学专柜有一本《上野千鹤子的午后时光》。上野的书读过很多了,有些理论性很强,而且看上去很强硬。而这本书不一样,它看上去更加柔软,是一本自传体散文集,主要写上野千鹤子的私人生活、情感记忆、独身选择与衰老体验。


上野一向以犀利的社会批判著称,但这本书并不刻意维持强势的公共形象。她谈论亲情、脆弱、衰老和孤独,让读者看到女性主义者同样有复杂的个人情感。


二层的边缘位置,有一本立意宏大的书,是DK的《女性,我们的历史》。DK也出这么有思想倾向的书是我没想到的,之前,我只是给孩子买过很多DK的书,在我的印象里,它总是出很多图片精良的儿童书。这本书显然很不一样了,它具有全球女性史视野的。它不是单纯的女性名人传记合集,而是一部从史前时代一直写到21世纪的图文女性通史,收录300多位代表性女性和400多幅历史图片。


如果不再以帝王、战争和男性政治精英为中心,而是从女性的生活和行动出发,人类历史会呈现怎样不同的面貌?


DK这版的最精彩之处,在于它打破了传统历史书写中以男性为中心的叙事方式,将那些长期被忽视的女性重新带回历史舞台。从古代文明到现代社会,从女王、思想家、科学家到普通农妇、女工和家庭主妇,以丰富的历史图片、生动的人物故事和清晰的时间脉络,呈现女性如何在政治、经济、文化和日常生活中参与塑造人类文明。




尤其难得的是,它没有将女性史简单写成一部不断走向解放的进步史,而是揭示女性权利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获得、丧失与反复争取。作为一部通俗历史读物,它既有DK一贯的视觉美感和阅读趣味,也具有鲜明的性别意识。它最重要的启示是:女性并非缺席于历史,而是长期缺席于历史的书写。


地下一层的白墙上,刻在木板上的一些文字,是三联对自己的定位。就像上面说的,实际上,三联不同于一般的书店, 它更像是一个文化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