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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克到52岁,丈夫偷偷转走80万,她没闹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客厅的挂钟刚指到六点四十。
她把最后一盘清炒油麦菜放在桌子中间,陶瓷盘边还沾着一点水珠,是刚才冲盘子时没擦干净的。男人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眼睛往下扫了一眼,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了。
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一荤一素一汤。这样的饭桌摆了二十八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对方的碗放在哪边。
她坐下来,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汤。冬瓜排骨汤,炖了一个半小时,排骨是前一天下班顺路在小区门口肉铺买的,二十二块钱一斤,她挑了两根肋排,让老板剁成小块,回来先焯了一遍水,撇掉浮沫,再放冬瓜和姜片。
男人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说:“今天盐放少了。”
“你血压高,少放点好。”她低头喝汤,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本。
男人没再说话。饭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边的轻响,还有客厅挂钟秒针走的声音,滴答,滴答。以前她不觉得这声音吵,刚结婚那几年,两个人还会抢着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他单位的人事变动,说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说以后老了去哪旅游。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话就少了。
也不是吵架吵少的,就是慢慢没的说了。年轻的时候说丁克,说两个人自由自在,不用养孩子,不用操心升学,不用给儿子攒彩礼,不用给女儿带外孙,老了就去养老院,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租个院子。那些话说得多了,像贴在墙上的旧年画,刚贴上去鲜亮,年深日久,颜色就褪了,纸边也卷起来,再看就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她今年五十二岁,中学语文老师,还有三年退休。男人五十五,在一家国企当部门主任,再过几年也该退了。两个人工资都不低,没什么大开销,房子是十多年前买的,贷款早就还清了,存款具体有多少,她以前没仔细算过,反正卡在她手里,网银她也有,大概知道个数,够养老。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不会烫着人。
直到上周三。
那天她去银行打流水,想把一笔到期的理财转成定期。柜台小姑娘把打印纸递过来的时候,她顺手翻了翻,翻到半年前的一笔转账,八十万,收款人是个她眼熟的名字——是他大哥家的儿子,她侄子。
她当时站在银行柜台前,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节都有点发白。小姑娘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业务,她摇了摇头,把流水折起来放进包里,转身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太阳很晒,七月的天,柏油路都晒得发软,她站在树荫底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十万。
不是八千,不是八万,是八十万。
他们俩攒了一辈子的钱,省吃俭用,衣服买打折的,买菜赶晚市,连换个新冰箱都要等双十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他转出去了八十万。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懵。
像上课的时候突然被校长点名叫起来,明明前一秒还在认真听讲,站起来却忘了刚才讲的是哪一课。
她站在树底下站了快十分钟,才慢慢缓过来。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他发的微信,说晚上单位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
她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换作别的女人,可能当场就把电话打过去了,劈头盖脸问清楚,为什么转钱,转钱干什么,有没有跟她商量。可她没有。她不是脾气好,是二十多年的丁克生活教给她的——遇到事先别急着闹,闹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得自己收拾残局。
年轻的时候她也闹过。刚结婚第三年,婆婆催着要孩子,话里话外说她占着窝不下蛋,她气得摔了碗,躲回娘家住了三天。最后还是他去接的她,说他妈那边他去说,让她别往心里去。那时候她信他,信他说的“我们俩的日子我们自己过”,信他说的“丁克是我们两个人的选择”。
后来她才明白,男人的承诺,当时说的时候可能是真的,可日子长了,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绕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来。公园里有几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玩,小孩跑着闹着,手里举着彩色的气球,笑声尖得能刺破耳膜。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跟他说不想要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一年,住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三十多平,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说:“我不想生孩子,我怕疼,也怕教不好,更怕以后他怨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
他当时摸着她的头发,说:“行,那就不生,我们俩过一辈子,挺好。”
她那时候真的觉得挺好。不用半夜起来喂奶,不用辅导作业气得血压高,不用为了学区房跟人挤破头,不用看儿媳妇的脸色带孙子。他们有大把的时间,看书,看电影,旅游,攒钱,想干什么干什么。
周围的人都说他们傻,说年轻的时候图轻松,老了有他们哭的。她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那些人是自己被孩子套牢了,见不得别人好。
现在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听着旁边老太太跟人炫耀孙子考了双百,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以前总觉得,丁克是两个人的选择,是两个人一起对抗世俗的勇气。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所谓的共同选择,到了最后,承担后果的往往只有女人。
男人到了五十五,要是反悔了,想生孩子,找个三十多的还能生。女人到了五十二,就算想生,也生不出来了。
她把那张银行流水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八十万,转出去半年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为什么不跟她说?
是怕她不同意,还是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她想起上个月,侄子说要结婚,买房子首付不够,他回来跟她提过一句,说大哥家不容易,能不能帮衬点。她当时说,帮是应该的,但最多给十万,多了咱们自己养老也得用钱。他当时没说什么,点点头,说行,听你的。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把钱转出去了。
她坐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太阳快落山,才慢慢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单元楼门口,碰见了对门的张阿姨,拎着一兜菜刚从外面回来。张阿姨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陈老师下班啦?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挤出个笑:“去银行办了点事。”
张阿姨上下打量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别人,就叹了口气,说:“你们家老周今天又不回来吃饭啊?我跟你说,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你可得看紧点。不是我挑事,前几天我看见他跟一个年轻姑娘在小区门口说话,拎着个公文包,笑得可开心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还是笑着说:“那是他单位的同事,可能顺路吧。”
张阿姨撇撇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胳膊,说:“你啊,就是心太大。咱们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呀?不就图个老了有个伴,有个孩子在身边。你说你们当初要是生个孩子,现在也该抱孙子了,家里热热闹闹的,不比冷冷清清的强?”
她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说:“您先上去吧,我在楼下透透气。”
张阿姨摇着头上楼了。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一层灭下来。
张阿姨的话,她听了二十多年了。从她三十岁听到五十岁,从“趁年轻赶紧生”听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再到现在“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以前她听了还会反驳两句,说养孩子不一定就靠得住,说自己有钱养老比什么都强。现在她突然觉得累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不是后悔丁克。
她是后悔,自己信了二十多年的“两个人一起扛”,到了真事上,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在扛。
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慢慢往上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像她现在的心情。
走到家门口,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他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把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在沙发上,照在茶几上,照在墙上挂着的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的合照上。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着,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眼睛里有光。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随便按了个台。电视里在演家庭伦理剧,婆婆跟儿媳妇吵架,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又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她把那张银行流水从包里拿出来,平放在茶几上,用手指顺着那行字慢慢摸过去。八十万,收款人是侄子的名字,转账时间是今年一月十七号。
一月十七号。
她想起来了,那天是周六,她学校有监考,早上七点就出门了,晚上六点多才回来。他那天说在家收拾书房,还给她留了饭。
原来就是那天。
他趁着她不在家,把钱转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了,眼泪好像都干了,遇到再大的事,也只会觉得堵得慌,不会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说哭就哭。
她想起前几天看的一篇文章,说中国第一批丁克夫妻已经步入晚年了,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有人后悔了,有人说不后悔。
那时候她还跟办公室的小年轻说,后不后悔的,都是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你以为两个人约好了一起走到头,结果走到半路上,对方偷偷改了道,还把你身上的干粮拿走了一大半。
你能怎么办?
坐在地上哭吗?没用的。
她把那张流水折起来,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小钱包里,最里面的夹层,跟她的身份证、医保卡放在一起。
她没打算今天就跟他闹。
闹有什么用呢?钱已经转出去了,难道还能逼着他要回来?就算要回来了,两个人之间那点情分,也就彻底没了。
二十八年的夫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不能因为八十万块钱,就把日子过散了。
可是不闹,她心里又堵得慌。
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膈应得慌。
她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晚上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是他爱喝的,她昨天刚买的。
她看着那盒牛奶,突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要给她热一杯牛奶,放一勺糖,说她太瘦了,得多补补。那时候他们穷,牛奶都是按袋买的,一袋一块二,他总说自己不爱喝,都留给她。
后来日子好了,牛奶成箱往家搬,他却再也没给她热过了。
人啊,真是会变的。
她把冰箱门关上,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皱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头发,皮肤也松了。五十二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小姑娘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门锁响了。
他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
他换了鞋,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还有点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
他看见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一下,说:“怎么还没睡?”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说:“等你呢。”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卧室走,随口问:“等我干什么?有事?”
她跟在他后面,走到卧室门口,看着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背对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那八十万的事,想问他为什么不跟她商量,想问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突然想起下午在银行的时候,柜台小姑娘跟她说,这笔转账是用网银转的,转的时候用了U盾,U盾是他的。
她的U盾,一直放在她的抽屉里,没动过。
也就是说,他是用自己的U盾转的,用的是他自己名下的那张卡。
他们俩的钱,说是共同存款,其实分开存的,她的卡在她手里,他的卡在他手里,大概有多少,彼此心里有数,但从来没细算过。
她以前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现在她才知道,不算清楚,最后吃亏的就是自己。
他挂好外套,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皱了皱眉,说:“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今天去银行,看见你给侄子转了八十万。”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站在衣架旁边,手还搭在外套领子上,半天没放下来。
客厅的钟滴答响,秒针走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有点发紧:“你……你怎么去查我账了?”
她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所以是真的?八十万,转给你侄子了?”
他避开她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嗯了一声。
“上个月你跟我说,侄子买房首付不够,我怎么说的?”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是平的,像在问学生一道做过的题。
“你说……最多帮十万。”他的声音更低了。
“那你转了多少?”
“八十万。”
“为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有点不耐烦,又有点理亏:“那不是我亲侄子吗?我哥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他买房差得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吧?”
“娶不上媳妇是他的事,是他爸妈的事,不是你的事。”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卧室中间,“我们的钱,是我们俩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你说转就转了,跟我商量过吗?”
“商量什么?商量了你能同意吗?”他也有点急了,站起来,“你那人我还不知道,抠抠搜搜的,十万都得想半天,八十万你能答应?”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老陈,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丁克二十八年,你说不要孩子,我陪你丁克,你说钱分开存省事,我也同意了。我信你,才没跟你算那么细,你就是这么信我的?”
他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说:“钱是我挣的,我转我自己卡里的钱,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二十八年,她以为他们是一体的,是一条船上的人,原来在他心里,钱是他挣的,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她呢?她这二十八年算什么?陪他丁克,陪他吃苦,陪他从租房子住到现在的三居室,她的工资也没少往家里拿,怎么到最后,他的钱是他的,她的钱也是她的,那这个家呢?这个家算什么?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理。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杯凉透了的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那八十万,是哭这二十八年的信任,原来这么不值钱。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他跟她说,丁克好,没有孩子拖累,我们俩好好过,等老了,就去环游世界,住最好的养老院,谁也不靠。
她信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放在这个家里,她以为他们的晚年,会像他说的那样,体面,自在,两个人相依为命。
现在她才知道,他的相依为命,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他的钱他说了算,他的亲戚比她重要,他的侄子买房,比他们俩的养老重要。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哭到肩膀都在抖。
卧室里没动静,他没出来劝她,也没出来解释。
她突然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哭能把八十万哭回来吗?哭能把他的心哭回来吗?
她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了林姐的名字。
林姐是她的老同事,也是丁克,比她大十一岁,今年六十三了,以前她们经常在一起聊丁克的事,林姐总说,丁克夫妻,钱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男人靠不住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林姐太悲观,说老陈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想想,真是打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乱糟糟的,有护士喊号的声音,还有人在哭。
“喂?小苏?”林姐的声音很哑,带着点慌。
“林姐,是我,”她赶紧问,“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我在医院呢,”林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张哥,你张哥他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呢……”
她一下子就懵了。
张哥?张哥不是身体一直挺好的吗?前阵子她们还一起吃饭,张哥还说等退休了,要带林姐去云南玩。
“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脑溢血了?”她赶紧站起来,往阳台走,怕声音太大吵到屋里的人。
“今天下午,他在家收拾东西,突然就倒了,”林姐一边说一边哭,“我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到现在还没醒呢……小苏,我怎么办啊?我一个人,我连签字的手都在抖……”
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林姐和张哥,也是丁克,一辈子没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林姐可怎么办啊?
“你先别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不用,”林姐赶紧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再说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怎么行,”她拿起外套,往身上披,“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他正坐在床上玩手机,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张哥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抢救,我过去看看林姐。”她一边说一边拿包。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哪个张哥?”
“还有哪个张哥,林姐家老张。”
“哦,”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这么晚了,你去了也没用啊,再说我们俩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她拿着包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我们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林姐一个人在医院,我得过去。”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玩手机。
她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又凉了一截。
以前她总觉得,他只是有点自私,有点大男子主义,本质还是好的。现在才知道,他的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
别人的生死,在他眼里,还不如他那点面子重要。
她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了。
出了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刚才哭的时候,眼泪都没擦干净,风一吹,脸疼得慌。
她打了个车,往医院去。
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一边是自己家的烂摊子,八十万不翼而飞,二十八年的信任说碎就碎。一边是林姐家的天塌下来,张哥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她突然觉得,丁克这两个字,以前说起来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沉重。
年轻的时候,只看到不用养孩子的轻松,不用处理婆媳矛盾的自在,不用为了孩子的升学、工作、结婚操心。
可是人到中年,到了晚年,才发现,没有孩子的人生,就像走在一条没有护栏的桥上,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夫妻感情好的时候,还好,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要是感情不好了,或者其中一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那个,就只能自己一个人,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和老陈,会是那个例外。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例外啊。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乱哄哄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姐。
林姐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穿着居家服,脚上是一双拖鞋,手里攥着个包,眼神空洞地看着抢救室的门。
她走过去,在林姐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林姐的肩膀:“林姐,我来了。”
林姐转过头,看到是她,眼泪一下子就又下来了,抓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小苏,你来了……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好,出血量太大了,就算救过来,可能也……可能也成植物人了……”
她握着林姐的手,心里也难受得不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医生还在抢救吗?”她问。
“嗯,”林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进去两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你吃饭了吗?”
林姐摇摇头:“哪吃得下啊。”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多少吃一点,不然你身体垮了,张哥谁照顾啊。”
林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她转身往医院外面走,想找个便利店买点热的东西。
路过缴费窗口的时候,她看到窗口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重症监护室缴费须知”,下面列着一堆费用,什么床位费、护理费、药费、检查费,一天下来,少说也得大几千。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林姐和张哥,都是退休的,张哥是工程师,退休金不低,林姐是会计,也有退休金,两个人攒了一辈子钱,应该不少。
可是真要是住了重症监护室,一天几千,甚至上万,再多的钱,也经不起花啊。
而且,要是张哥真的成了植物人,那以后怎么办?林姐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吗?请护工?现在护工多贵啊,一个月好几千,还不一定靠谱。
她越想,心里越沉。
以前她们在一起聊天,总说丁克好,老了就去住养老院,找个好点的,有人伺候,不用看孩子脸色。
现在才知道,养老院哪是那么好住的。好点的养老院,一个月好几万,一般人住得起吗?再说了,没有孩子撑腰,在养老院里,被人欺负了都没人管。
她以前总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现在才知道,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比如生病的时候,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比如老了动不了了,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比如走了之后,连个给你办后事的人都没有。
她买了两杯热粥,还有几个包子,往回走。
走到抢救室门口,林姐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把粥递过去:“林姐,喝点热的吧。”
林姐接过粥,拿在手里,没喝,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小苏,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家里的钱,都是老张管的,”林姐的声音很低,“他说他学工程的,会算账,会理财,让我把工资卡都交给他,他来管,我就交了。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管过钱,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存款,有几张卡,密码是多少,我都不知道……”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那你刚才缴费,怎么交的?”
“我从他口袋里翻出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他的身份证,”林姐说,“我猜密码是他的生日,试了一下,对了,交了两万押金。可是刚才护士说,这点钱不够,明天还要再交。我……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卡,也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
她皱了皱眉:“那你知道他平时把卡放哪儿吗?”
林姐摇摇头:“不知道,他有个保险柜,在书房里,钥匙他自己拿着,我从来没碰过。”
“那他手机呢?手机银行里应该有记录吧?”
“手机在我这儿,”林姐从包里拿出手机,“可是我不知道密码,解不开锁。”
她看着林姐那副无助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林姐以前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啊,做会计的,算账比谁都清楚,怎么到了自己家里,就这么糊涂呢?
不对,不是糊涂,是信任。
是因为信任身边这个人,才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才会觉得,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现在,这个人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她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连接下来的医药费都不知道从哪儿来。
这多讽刺啊。
她想起自己家的那八十万,想起老陈说的“钱是我挣的”,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她的钱还在自己手里。幸好,她没有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他。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偷偷转走的八十万,难道就不算她的了吗?
“林姐,你先别着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等张哥情况稳定一点,你回家找找,肯定能找到的。实在不行,等张哥醒了,问他就行。”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张哥能不能醒,还不一定呢。
林姐显然也想到了,眼泪又掉了下来:“要是他醒不过来怎么办?小苏,我真的不敢想……”
她拍了拍林姐的背,没说话。
她也不敢想。
抢救室的门,一直关着,上面的“手术中”三个字,亮得刺眼。
她们俩坐在椅子上,等着,谁也没说话。
夜越来越深,急诊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手机上有一个未读消息,是老陈发的,只有四个字:“早点回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以前她要是晚回家,他肯定会打好多电话催她,问她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呢,她在医院陪着别人,他在家里,连个电话都懒得打,就发四个字。
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张建国的家属?”
林姐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腿都软了,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医生,我是,我是他爱人,他怎么样了?”
“手术还算成功,血止住了,”医生说,“但是还没脱离危险,要先送重症监护室观察,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费用会比较高,而且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林姐听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人救回来了。难过的是,还没脱离危险,而且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要熬多久。
她扶着林姐,跟医生道谢,然后看着护士把张哥推出来,往重症监护室去。
张哥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一点生气都没有,跟以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判若两人。
林姐看着,哭得更厉害了。
她陪着林姐,办了重症监护室的手续,又交了五万块钱押金——是从张哥那张卡里刷的,刷完之后,她看了一眼余额,还有不到两万。
她心里咯噔一下。
张哥的退休金,一个月有八千多,林姐的退休金,也有五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平时也没什么大开销,怎么卡里就剩这么点钱?
不对,肯定还有别的卡。
可是林姐不知道。
她看着林姐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敢把余额的事说出来,怕她更着急。
“林姐,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进,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她劝道,“要不你先跟我回去,回家拿点换洗衣服,再找找别的银行卡,明天再过来?”
林姐摇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着,万一他醒了,要找我呢?”
“他刚做完手术,没那么快醒的,”她说,“你在这儿守一晚上也没用,再说你身体也受不了啊。”
劝了半天,林姐才终于肯走。
她们俩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上的风,更凉了,吹在人身上,冷得打颤。
她打了个车,先送林姐回家。
林姐家住在老城区,是个步梯房,六楼,以前张哥在的时候,每天都下楼买菜,爬楼梯也不觉得累,现在林姐一个人,爬得气喘吁吁的,爬两层就要歇一会儿。
她跟在后面,看着林姐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林姐比她大十一岁,今年六十三,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啊,这一晚上,就老了好几岁。
到了家门口,林姐掏钥匙,手都在抖,掏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一股冷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姐站在门口,没进去,突然说:“以前这个时候,老张早就起来了,在厨房熬粥,熬得香香的,满屋子都是味。”
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姐走进去,打开灯,客厅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搭着张哥的外套,茶几上放着张哥的茶杯,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好像张哥只是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她们都知道,他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林姐说。
“不用了,我不渴,”她拉住林姐,“你赶紧去找找,看看张哥平时把卡都放哪儿了,还有那个保险柜的钥匙,找找看。”
林姐点点头,转身往书房去。
她也跟着进去了。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都是张哥的专业书,还有一些历史书。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些图纸。
林姐拉开书桌的抽屉,一个一个地翻,翻得很仔细,可是翻了半天,除了一些发票、证件,就是一些旧照片,没找到银行卡,也没找到保险柜钥匙。
“会不会在卧室?”她提醒道。
林姐又赶紧往卧室去。
卧室的衣柜里,床头柜里,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
林姐坐在床上,急得直哭:“怎么办啊?他到底把钥匙放哪儿了?还有那些卡,都去哪儿了?”
她也跟着着急,可是着急也没用。
“你再想想,”她说,“张哥平时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林姐想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对了,他有个旧公文包,以前上班的时候用的,退休了也舍不得扔,放在阳台的柜子里,会不会在那儿?”
说着,林姐就往阳台跑。
她也跟着过去。
阳台的柜子里,堆着一些旧东西,旧箱子,旧衣服,还有那个旧公文包。
林姐把公文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有一些旧文件,还有一个铁盒子。
林姐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盒子里,有好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个存折,还有保险柜的钥匙。
“找到了!找到了!”林姐激动得手都在抖,拿着那些卡,翻来覆去地看,“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她也松了一口气。
可是紧接着,林姐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她问。
林姐拿着那个存折,手在抖,脸色苍白:“不对啊……怎么会这么少?”
她凑过去一看,存折上的余额,只有三万多。
“这是我们的定期存款,”林姐的声音都在发颤,“去年我看的时候,还有二十多万呢,怎么现在就剩三万了?钱呢?钱去哪儿了?”
她的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二十多万,没了?
林姐又拿起那些银行卡,一张一张地看,可是她不知道密码,也查不了余额。
“怎么办啊小苏,”林姐急得团团转,“钱怎么会没了呢?他是不是把钱转走了?转给谁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她看着林姐慌慌张张的样子,想起了昨天下午,自己在银行看到那八十万转账记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一样的慌,一样的乱,一样的不敢相信。
原来,不管是五十多岁,还是六十多岁,不管是丁克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瞒着,那种感觉,都是一样的。
她拍了拍林姐的肩膀:“你先别慌,说不定是张哥买了理财,或者存了别的定期,你不知道而已。等明天银行上班了,我们拿着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去银行查一下,就知道了。”
林姐点点头,可是脸色还是很难看。
她知道,林姐心里,肯定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就像她昨天一样。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六点多了。
“林姐,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她说,“我也得回去了,今天还要上班。等下班了,我再过来陪你去银行。”
“好,”林姐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小苏,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跟我客气什么,”她笑了笑,“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别想太多,照顾好自己,张哥还等着你呢。”
林姐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转身下楼,心里沉甸甸的。
从林姐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送孩子上学的,热热闹闹的。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别人的家里,有孩子,有烟火气,有奔头。她的家里,只有冷冰冰的算计,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掉的婚姻。
以前她总觉得,丁克是一种选择,是一种更高级的活法。
现在她才知道,哪有什么更高级的活法啊,不过是各有各的难罢了。
有孩子的,有有孩子的烦恼。没孩子的,有没孩子的心酸。
谁也不用羡慕谁。
出租车来了,她坐上去,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老陈那张发白的脸,一会儿是八十万的转账记录,一会儿是林姐哭红的眼睛,一会儿是存折上那三万多的余额。
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不想回家。
可是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
车到了小区门口,她下了车,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楼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
他起来了?在做早饭?
她心里动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了一声。
做什么早饭啊,说不定是在等她回来,跟她算账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单元楼。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飘着一股粥的香味,是她爱喝的小米粥。
他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看到她,愣了一下,说:“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昨天晚上,他还理直气壮地说“钱是我挣的”,今天早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给她熬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就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
老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粥往餐桌上一放,搓了搓手:“怎么了?一宿没睡,累了吧?先洗把脸,粥刚熬好,还热着呢。”
她冷笑了一声,终于开口:“老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他装糊涂。
“昨天晚上你还说钱是你挣的,你想转就转,今天早上就给我熬粥?”她看着他,“你不觉得别扭吗?”
老陈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不跟你吵,你一宿没睡,情绪不好,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说。”
“我很冷静。”她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老陈,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跟你算过账。你挣得多,我挣得少,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家里的钱怎么放,怎么存,都是你说了算,我连问都很少问。”
“我知道。”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她笑了,笑得有点苦,“你知道你还偷偷转八十万给你侄子?八十万啊,老陈,不是八万,也不是十八万,是我们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的一半。”
老陈转过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侄子买房,我不是说一点都不帮。”她接着说,“上个月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说了,最多帮十万,是个心意。你当时也点头了,说行,听我的。怎么转头就转了八十万?”
“他是我亲侄子。”老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急,“我哥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他买房首付差得多,我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所以你就把我们的养老钱拿出去给他买房?”她看着他,“老陈,我们是丁克,我们没有孩子,我们老了,只能靠自己,靠这笔钱。你把钱都给你侄子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别过脸,“我们现在不是还能挣吗?我还没退休呢,你也还在上班,我们再攒就是了。”
“再攒?”她摇摇头,“我今年五十二了,还有三年就退休了。你五十五了,还有五年。我们还能攒多少?八十万,我们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回来?”
老陈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燃气灶上的水壶,发出滋滋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老陈,我不是不让你帮你侄子。我只是觉得,我们得先顾好我们自己。我们没有孩子,以后老了,病了,没人管我们,只能靠钱。你把钱都给出去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是我不对,我没跟你商量,是我错了。可是钱已经转出去了,总不能再要回来吧?他房子都订了,现在要钱,不是让他难堪吗?”
“所以就只能我们自己难堪?”她问。
老陈又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她心里一阵发凉。
二十多年的夫妻,原来在他心里,她和他们的晚年,都不如他侄子的一套房子重要。
她没再跟他吵,也没再跟他闹。
吵了又怎么样呢?闹了又怎么样呢?钱已经转出去了,要不回来了。
她只是平静地说:“老陈,这样吧,从今天起,我们的工资各管各的。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剩下的钱,各自存着,谁也别干涉谁。”
老陈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一脸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AA制?”
“不是AA制。”她摇摇头,“是各自养老。我们没有孩子,以后老了,各管各的。你攒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我不管。我攒的钱,你也别问。”
“那我们还是夫妻吗?”他声音有点抖。
“是夫妻。”她说,“只是,我不敢再把我的后半辈子,交到你手里了。”
老陈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厨房,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就不一样了。
二十多年的情分,就因为这八十万,生了嫌隙,有了隔阂。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她不后悔。
她总得为自己的后半辈子打算。
她不能等到老了,病了,躺在床上,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惨。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上班去了。
餐桌上的那两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谁也没动。
下午下班,她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医院。
张哥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人还没醒,但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只要不再出血,就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得有人长期伺候。
林姐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一脸憔悴。
看到她来,林姐勉强笑了笑:“你来了。”
“嗯,”她走过去,看了看床上的张哥,又看了看林姐,“你吃饭了吗?”
“吃了,”林姐点点头,“楼下食堂买的,吃了两口。”
“你别太熬着了,”她劝道,“张哥这样,以后还得靠你呢。你要是倒下了,可怎么办?”
林姐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拍了拍林姐的肩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姐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小苏,我今天去银行了。”
“嗯,”她点点头,“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林姐说,“那二十多万,他分三次,转给他外甥了。第一次是去年春天,转了八万,第二次是去年秋天,转了七万,第三次是今年年初,转了六万。加起来,正好二十一万。”
她愣了一下:“给他外甥?他为什么要给他外甥?”
“他说他外甥创业,需要钱。”林姐苦笑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们结婚三十多年,家里的钱一直都是他管着,我从来没问过。我以为,我们是丁克,没有孩子,钱早晚都是我们俩的,谁管都一样。没想到……”
没想到,他偷偷把钱给了外甥,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心里一阵发酸。
怎么都这样呢?
老陈是这样,张哥也是这样。
难道男人到了一定年纪,都觉得侄子外甥比自己的老婆亲?都觉得自己挣的钱,想给谁就给谁,跟老婆没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林姐。
林姐摇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躺着呢,我总不能现在就跟他要钱吧?再说,钱都给出去了,他外甥能还吗?”
“那可是你们的养老钱啊。”她说。
“我知道。”林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是我能怎么办?跟他外甥要?他外甥要是不认,我连个借条都没有。再说,他现在还病着,我要是因为钱的事跟他闹,把他气出个好歹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站在旁边,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林姐的难处。
一边是躺病床上的丈夫,一边是被偷偷转走的养老钱。
要钱吧,怕把丈夫气坏了。不要吧,那可是二十多万,是他们攒了半辈子的积蓄。
而且,张哥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不一定,后续的康复治疗,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这钱,要是要不回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陪着林姐坐了一会儿,又劝了几句,就起身走了。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吹着晚风,心里乱哄哄的。
她想起了老陈,想起了那八十万,想起了林姐,想起了那二十一万。
原来丁克到了中年,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孩子,而是你身边那个跟你过了半辈子的人,你以为他是你最亲的人,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结果到头来,你才发现,你在他心里,可能还不如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侄子外甥。
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谁有血缘关系,谁就是自己人。
而你这个跟他过了几十年的老婆,不过是个外人。
她突然想起了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赵阿姨。
赵阿姨今年六十八了,也是丁克,老伴三年前走了,现在一个人住。
以前她总觉得赵阿姨挺可怜的,老伴走了,又没孩子,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现在她突然觉得,赵阿姨说不定比她们都强。
至少,赵阿姨不用再防着谁,不用再担心谁偷偷把钱转走,不用再面对一个跟你同床异梦的人。
她想着,掏出手机,给赵阿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赵阿姨的声音慢悠悠的:“小苏啊,怎么了?”
“赵阿姨,您在家吗?”她问,“我想过去坐坐。”
“在呢,在呢,”赵阿姨很高兴,“你来吧,我刚泡了茶。”
“哎,好。”
她挂了电话,往小区走去。
到了赵阿姨家,赵阿姨已经开着门等她了。
“快进来,快进来,”赵阿姨拉着她的手,把她让进屋,“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赵阿姨家的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墙上挂着赵阿姨和老伴年轻时的照片,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来,喝杯茶。”赵阿姨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来,“说说吧,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陈偷偷转走八十万给侄子的事,跟赵阿姨说了。
还有林姐家的事,也说了。
赵阿姨静静地听着,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赵阿姨才轻轻叹了口气:“小苏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赵阿姨说,“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偷偷给他侄子转过钱。那时候我们才四十多岁,他侄子结婚,他背着我,给了五万。那时候的五万,可比现在值钱多了。”
她愣了一下:“那您当时怎么办了?”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赵阿姨笑了笑,“吵得很凶,差点离婚。后来呢,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但是从那以后,我就留了个心眼。家里的钱,我再也不全都交给他管了。我自己的工资,我自己存着。家里的开销,他出大头,我出小头。他的钱,他愿意给他侄子,我不管。我的钱,他也别想动。”
“那您后来……”
“后来他老了,病了,躺在床上,还不是得我伺候?”赵阿姨说,“他侄子呢?来过几次?送了点水果,坐了十分钟就走了。最后送他走的,还是我。”
她看着赵阿姨,没说话。
“小苏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阿姨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女人啊,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尤其是咱们丁克,没有孩子,老了以后,能靠得住的,只有钱和自己的身体。男人啊,年轻的时候再怎么跟你好,到了一定年纪,心里想的还是他们老陈家的人,还是那点血缘关系。你别不信,这是真的。”
她点点头。
她信。
她现在已经信了。
“那您现在……一个人过,觉得难吗?”她问。
赵阿姨笑了笑,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墙上的照片:“难是肯定难。去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家里连个给我倒水的人都没有。我自己爬起来,找了点药吃,裹着被子躺了三天,才熬过来。那时候我也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要是老伴还在就好了。”
“可是呢,”赵阿姨转过头,看着她,“熬过来了,也就那么回事。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打太极,回来买买菜,做做饭,看看书,看看电视,下午跟老姐妹们聊聊天,晚上出去散散步。日子过得也挺自在的。”
“没人管我,没人气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防着谁偷偷把钱转走。”赵阿姨笑了,“你别说,这样的日子,还真挺爽的。”
她看着赵阿姨脸上的笑容,心里好像突然就没那么堵得慌了。
是啊。
难是难。
可是谁的日子不难呢?
有孩子的,有有孩子的难。没孩子的,有没孩子的难。
跟老公恩爱的,有恩爱日子的过法。跟老公不同心的,有不同心的过法。
关键是,你得自己想明白,你得为自己打算。
她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就起身告辞了。
走出赵阿姨家,她心里轻松了不少。
回到自己家,老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赶紧站起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她没看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吃过了。”
“哦。”老陈有点失落,又坐了回去。
她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打开自己的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箱子,打开。
箱子里,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一点私房钱,还有她的工资卡,和一些首饰。
以前她总觉得,夫妻之间,藏私房钱是件挺丢人的事,是不信任对方的表现。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藏私房钱,不是不信任,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工资卡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
从明天起,她要自己管钱了。
她要好好攒钱,为自己的后半辈子打算。
至于老陈。
日子还是要过的。
只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了。
她把箱子关好,重新放回衣柜最里面。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晚归的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走。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她和老陈,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但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了。
她的后半辈子,只能靠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