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那天下午，我把工牌和钥匙交回前台，人事把一份竞业限制协议推到我面前。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落款处说：“林主管，签个字，交接表才能往下走。”
我扫了一眼，四年内不准干同行，违约赔十万元。我问她，四年？她头也没抬：“公司模板，都这么签。”我捏着笔停了几秒，还是签了。不签，交接表没人签字，离职证明拿不到，社保断了更麻烦。
晚上到家，我把协议摊在餐桌上。丈夫老周从汽修店回来，一身机油味，先去厨房看了看锅里的菜，才坐下来。他拿起协议，一行一行看，看到“十万元”三个字时，手指停住了。
“四年？”他抬头看我，“你签了？”我说不签交接表没人签字。他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计算器，按了几下：房贷四千八，孩子初二补课费一千二，他在城东汽修店做机修，到手六千五。
“你原来九千，现在一分没有，还得防着公司哪天说你干了同行，要你赔十万。”他把协议推回来，“要不，别去同行。先认下这张纸，找个不沾边的活，钱少点就少点，先把日子续上。”
手机响了，是下家的HR。她声音轻快：“林主管，下周一入职的事，您这边没问题吧？offer上写的月薪一万一，比您现在多两千，我们都等着您呢。”
我捏着手机看老周，他盯着协议上那行“十万元”。我说：“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入职的事，可能去不了。”挂了电话，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把竞业协议四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抱歉，入职的事，我去不了。”她回了个问号，我没再解释。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没再投同行岗位。白天把家里收拾干净，晚上坐在沙发上刷招聘网站，刷到电商客服主管就绕开。老周下班回来，先看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再看一眼餐桌上那份协议。协议上没有补偿条款，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给人事打了个电话，问竞业补偿什么时候发。她在那头翻了翻什么，说：“合同上没写补偿，公司没这个义务。你签了字，就得认。”
我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白纸黑字，确实没有补偿两个字。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老周端着碗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公司说合同没写补偿，不给。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你这几个月在家，图什么？”我说我签了字，怕赔十万。他声音高起来：“你怕赔十万，就不怕房贷断供？六千五还四千八，剩下一千七，孩子补课费一千二，家里水电菜钱呢？”
我也火了：“那你说怎么办？你让我去同行，公司真要我赔十万，你拿什么填？”他把碗往水槽里一放，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第二天我没再刷招聘网站。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出门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去见前同事小敏。她在另一家公司做人事，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她看完协议，先笑了一声：“四年？竞业限制最长只能两年，多出来的两年，法律上不作数。”她顿了顿，“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你是客服主管，算不算接触商业秘密的人，要看你实际干什么。你管的是售后，还是客户名单、定价、供应商这些？”
我说我只管退换货和投诉，客户数据库我进不去，定价和供应商更轮不到我。她点点头：“那适用性上，你这边其实有得争。但公司要真拿这个说事，你得拿得出证据。”
回家路上，我打了劳动法律咨询电话。接电话的人听完我的情况，说：“竞业限制不是签了字就全认。公司要求你遵守，就得按月给你补偿，标准不低于你离职前平均工资的三成。你月薪九千，每月最少两千七。合同没写补偿，不等于不用给。连续三个月不给，你可以直接解除这个限制，还能要回已经履行期间的补偿。”
他停了停，“不过你得先催告，留好证据。别等满三个月才开口。”我问他，我这种客服主管，算不算要被限制的人。他说：“这个要看你实际岗位，不是看头衔。你先把催告发出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楼下，把协议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四年。老周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我在楼下，他说他过来接我。
他到了，没问我问出什么，先问：“饿不饿？先去吃碗面。”吃面的时候，他说：“明天我陪你去，找个地方把催告发出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家附近的律所，付了三百块咨询费。律师听完，让我们先把催告函发出去，用EMS，留好底单和签收记录。
他说，催告本身不解决问题，但能把“公司知道该付钱”这件事钉下来。老周在旁边问：“那催告完，公司还是不给呢？”律师说：“那就等满三个月，书面解除。”老周点点头，出门的时候他说：“三百块，值。至少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催告函写得很简单：请公司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按我离职前平均工资的三成支付竞业补偿，否则我将依法处理。落款日期，我的签名。
我们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EMS，收件人写公司人事，备注栏写“催告支付竞业补偿函”。老周在旁边帮我拍了照，底单和复印件一起装进文件袋。
寄出后第三天，人事回了电话。她语气比上次客气：“林主管，公司研究了一下，补偿可以给。不过原来那份协议没写，得补一份补充协议。”
她让我第二天下午过去一趟。第二天老周请了半天假，陪我到了公司。人事把我们领进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补充协议，每月补偿两千，比我工资的三成少七百，签了就继续遵守竞业限制。
人事说：“签了马上先给你两个月，四千块，先到账。”老周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盯着那行两千，心里算：四千块，能顶一个月房贷加孩子补课费。我伸手去拿笔。
老周一直坐在旁边，这时候把他的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他记的账：房贷四千八，孩子补课费一千二，他到手六千五，我这几个月一分没有。
“你签了，就等于认了这个数。公司可以说你接受了两千，以后再要就难了。”他声音不高，“你要的不是两千，是两千七。你要的也不是钱，是能不能回去上班。”
我捏着笔停了几秒，放回桌上。“两千我不签。按我工资的三成，两千七，按月给。”人事脸上的笑收了收，说回去再请示。之后几天，公司没再联系我。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离职前工资流水、催告函复印件、EMS底单和签收记录，还有这三个月没有竞业补偿入账的银行明细。
我写了一份《解除竞业限制通知》，写明公司连续三个月未支付竞业补偿，我自即日起解除竞业限制，不再受其约束，并保留主张已履行期间补偿的权利。
落款日期，我的签名。老周陪我去邮局，EMS底单上备注“解除竞业限制通知”，他帮我拍了照。
通知寄出的第二天，人事的电话追过来。她声音压得很低：“林主管，你那份通知，法务看到了。公司的意思，你要是敢去同行，我们就按协议起诉你，十万块，一分不少。”
我说：“协议上四年，法律上只认两年；公司要求我遵守，就得按月给钱。这三个月一分没有，我按通知解除。”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给下家HR发消息，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岗位我们还留着，入职可以延到这个月底。但竞业状态得书面说明，我们法务要过一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月底是最后期限，我得在那之前把竞业这件事落定。
我去区里的仲裁窗口交材料。窗口的人问我诉求，我说：确认竞业限制已解除，公司支付三个月竞业补偿，按我离职前平均工资的三成算。
窗口的人把材料收进去，给了我回执。回家路上，老周问我要不要他陪。我说不用，你上班。他说：“那我下班去接你。”
调解室不大，桌子两边各坐几个人。公司那边先开口，说我是客服主管，接触客户名单，属于应当限制的人员。我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岗位说明书，写着我的职责是售后退换货与投诉处理；客服排班表，我管的是售后组；售后工单权限截图，我只能看退换货记录，进不去客户数据库，定价和供应商信息我也没有。
我说：“客户名单在运营部，定价在采购部，我一个售后主管，碰不到这些。”公司那边的人翻了翻材料，没再提客户名单。
调解谈了两轮。最后公司同意：竞业限制自通知送达之日起解除，不再向我主张十万元违约金；三个月补偿按我离职前平均工资的三成算，每月两千七，合计八千一百元，分两笔支付，首笔五千元七日内到账，余款三千一百元下月支付。
我在调解书上签了字。走出调解室，老周在走廊尽头等我，手里拎着两瓶水。他问：“谈成了？”我说：“解除了，钱分两笔。”他把水递过来，没多问，只说了句：“走，回家。”
调解后第五天，手机响了一下。银行短信：五千元到账。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短信截图发给老周。他回了个大拇指，后面跟着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调解书去新公司报到。HR把入职材料推过来，说法务看过了，竞业状态清楚，没问题。我填完表，她把工牌递给我：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一万一，转正后按offer执行。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印着公司的logo。
晚上到家，我把工牌放在餐桌上。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万一，比原来多两千。”他说，“下个月那三千一到账，先补房贷。”
我说：“嗯。”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他记的账，房贷那一行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够了”。
孩子在里屋写作业，台灯亮着。我把那份四年的竞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夹进文件袋最底下。桌上的工牌还亮着。房贷还是紧，三千一要等下个月，试用期三个月也得好好干。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我可以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