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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上范增举起玉玦。举了三次。项羽没看他

鸿门宴上范增举起玉玦。举了三次。项羽没看他。樊哙把盾牌往地上一扔。项羽说:壮士,喝酒鸿门,楚营大帐,汉元年,冬。
帐子大。能装一百人。地上铺着毡。毡上摆着案。案上摆着肉。肉是冷的。杀了半天了。血凝在皮上。发黑。酒是温的。温了三回。没人喝。项羽坐在主位。甲没卸。肩上的兽吞口闪着铜光。他手搁在案上。手指头敲着案沿。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
范增坐在他左边。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他面前搁着一块玉玦。玦不大。白玉的。半透明。他用手捏着。举起来。举到眉毛高。他看着项羽。项羽没看他。项羽在看门外。门外站着刘邦。刘邦带了一百多个随从。全站在外面。不许进帐。刘邦一个人进来。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毡上。响。他说:“臣刘邦。拜见大将军。”项羽说:“起来。”刘邦不起来。他说:“臣跟将军一起打秦国。将军在河北。臣在河南。臣没想到能先入关。臣是碰巧。臣没有二心。”项羽说:“我知道。你起来。”刘邦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虞姬在帐后头看着。她看见刘邦的腿抖。她也看见范增的玉玦。举了第二回。
范增把玉玦又举了一次。
第三回。举得更高。项羽还是没看。范增把玉玦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帐门口。他找到项庄。项庄是项羽的堂弟。在帐外擦剑。范增说:“你进去。敬酒。敬完了。舞剑。找机会。一剑穿了他。”项庄说:“叔父。要是项羽哥怪罪呢?”范增说:“他怪罪。我兜着。今天不杀刘邦。明天我们都得死在他手上。”
项庄进帐。
他给刘邦倒酒。刘邦接了。手抖。酒洒出来。洒在袖子上。项庄说:“军中无乐。我舞剑给刘将军助兴。”他拔剑。开始舞。剑锋不离刘邦三寸。刘邦往左。剑往左。刘邦往右。剑往右。项伯站起来了。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张良的朋友。他拔剑。他说:“一个人舞没意思。两个人舞。”他挡在刘邦前面。项庄的剑刺过来。项伯拿剑格开。两把剑碰在一起。叮当响。绕着案几转。
张良出帐了。
他走到账外。找到一个杀猪的。樊哙。樊哙蹲在地上啃猪腿。生的。带血。张良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进不进去?”樊哙把猪腿往地上一扔。他说:“我进去。”他左手拿盾。右手提剑。往帐里闯。门口的侍卫拿戟拦他。樊哙拿盾一撞。撞翻了两个。他进帐。站在帐里。头发竖着。眼角瞪着。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项羽按住了剑。
他跪起来。他说:“来者何人?”张良从后面跟进来。他说:“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樊哙不说话。项羽说:“赐酒。”有人端了一斗酒。樊哙接了。站着喝。一口气喝完了。项羽说:“赐猪腿。”有人扔了一条生猪腿过来。樊哙把盾牌翻过来。搁在地上。把猪腿搁在盾牌上。拿剑切。切一块。吃一块。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擦了。他说:“大将军。我再说一句。”项羽说:“你说。”樊哙说:“沛公先入咸阳。驻军霸上。等将军来。将军听小人之言。疑沛公。这是不对的。”项羽说:“坐。”樊哙挨着张良坐下。他眼睛还瞪着项庄。
范增把玉玦揣进袖子里。
他闭上眼。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刘邦站起来了。他说:“臣去上个茅房。”他出去。张良跟出去。刘邦说:“我走了。不回来了。你替我辞。”张良说:“你走。我留下。”刘邦走了。他带着一百多个人。从小道跑了。跑了二十里。到了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好险。”
张良算着时间。
他估摸着刘邦到了。他进帐。他说:“沛公喝多了。不能辞。让我献上白璧一双。玉斗一双。”白璧给项羽。玉斗给范增。项羽接了白璧。搁在案上。范增接了玉斗。搁在地上。他站起来。他拔出剑。他把玉斗砸碎了。他说:“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项羽没说话。他拿起白璧。看了看。他说:“好玉。”他把它揣进怀里。
我去年去临潼。
鸿门宴遗址。在临潼东边。一个村子。有个鸿门宴博物馆。我去的时候。门关着。门上贴着纸。纸上写:内部修缮。暂停开放。我绕到后头。后头有个土台子。台子上长着草。有个老农在台子上放羊。我问他:“这是鸿门宴的台子吗?”他说:“是。老一辈叫它霸王台。说是项羽请客的地方。”我说:“现在怎么没人管?”他说:“管了。没钱修。关了好几年了。你要是想看。从旁边翻进去。里头空着呢。”我没翻。我站在台子底下。羊咩咩叫。老农甩鞭子。他说:“你写文章的?”我说:“写。”他说:“写项羽?”我说:“写鸿门宴。”他说:“项羽不该杀刘邦?”我说:“你觉得呢?”他说:“我觉得该杀。杀了刘邦。后来就没汉朝了。项羽当皇帝。我们现在还叫楚人。”我说:“你姓楚?”他说:“我不知道我姓什么。我知道项羽不杀刘邦。后来刘邦杀了他。还把他的尸首剁了。”我说:“你恨刘邦?”他说:“我不恨。我就是觉得项羽这人。太讲究。讲面子。讲哥们义气。打仗行。搞政治不行。”我说:“那范增呢?”他说:“范增比他强。可遇着项羽。没办法。”我说:“范增后来呢?”他说:“气死了。背上长了个大疮。死了。”我说:“那玉玦呢?”他说:“扔了。砸了。碎成八瓣儿。”我走了。老农在后面喊:“你吃羊腿不?刚杀的。”我说:“不吃。谢谢。”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不吃算了。我自己吃。”#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