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塔拉滩，汽车三点头；出了塔拉滩，汽车把头摇。”这句顺口溜在青海共和县一带流传了很多年，说的是塔拉滩路况差、环境恶劣，车子开进去颠得上下点头，开出来还得晃上半天。放到今天再看，这句话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了。

如今的塔拉滩，一排排蓝色光伏板和成片的草场连在一起，羊群在板子底下吃草，电站在上方照常发电，成了当地一道颇有辨识度的风景。

很少有人会想到，建设光伏电站与防沙治沙相结合，逐步发展出了一片牧场。塔拉滩光伏产业园既能发电又能放牧，说起来更像一次“乌龙”。建电厂怎么就建出了牧场？寸草不生的荒滩又是怎么长出草来的？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理一遍，会发现其中的偶然背后也藏着不少必然。

一、荒滩撒下草籽本为固沙护板

塔拉滩位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最初是一片典型的戈壁荒滩，地表黄沙遍布，几乎看不到成片的植被。

转机出现在光伏发电兴起之后，有人注意到，这片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土地，其实具备相当难得的发电条件：地势平坦开阔，便于大面积铺设光伏组件；平均海拔达到2920米，阳光辐射强烈，年均日照时间接近3000小时。按照测算，如果把这里充分用于发电，年均发电量可达329亿千瓦时。

正是看中了这些条件，2011年，塔拉滩被规划建设光伏发电园区。园区把能源开发与生态治理结合起来，后来又探索了牧光互补。

后来的发展超出了预期，园区规模越做越大，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塔拉滩逐步建成了中国首个千万千瓦级的太阳能生态发电园。

不过，在荒漠上建电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塔拉滩属于半荒漠化地区，大风天气相当频繁，风一刮起来就会卷动地面的沙石，这些沙石打在光伏板上，很容易造成表面磨损甚至损坏，直接影响设备寿命和发电效率。对于一个投资巨大的光伏项目来说，这是必须提前解决的问题。

建设者想到的办法并不复杂，就是在施工前往地面上撒下草籽，希望长出的植被能把沙土固定住，减少风沙对设备的侵扰。

二、羊群走进园区化解意外难题

真正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在电站建成之后。一排排光伏板立起来以后，客观上起到了挡风的作用，地表风速明显降低，草籽和幼苗不再轻易被风吹走或被沙石掩埋。与此同时，工作人员需要定期清洗光伏板上的灰尘，清洗用的水顺着板面流到地上，恰好给下方的草地补充了水分。

光伏板还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了强烈的日照，减少了地表水分的蒸发。

这几个条件凑到一起，原本只是用来固沙的草开始疯长，长势好到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有些地方的草甚至比光伏板还要高。放在荒漠治理的角度看，这是一件好事，可对电站来说，麻烦也随之而来。

草长得太高，首先会遮挡光伏板，阳光照不到组件表面，光电转化效率就会下降，发电量自然受到影响。更棘手的是，到了冬季，高原上的草木大面积干枯，这些枯草一旦遇到火星就容易燃烧，而光伏园区里布满了电缆和电气设备，火灾风险不容忽视。

如果完全依靠人工或机械割草，面对如此大面积的园区，成本高、效率低，也很难做到持续维护。

工作人员最后想到的办法，是借助当地本就发达的畜牧业。共和县一带历来有放牧的传统，周边牧民养殖藏羊的经验十分丰富，于是园区干脆邀请牧民把羊群赶进光伏园区放牧。

羊吃草，草的高度被控制住了，光伏板不再被遮挡，冬季的火灾隐患也大大减少；牧民多了一片稳定的草场，不用再为草料发愁，放牧也更加方便。一个原本让电站头疼的问题，就这样被一群羊顺手解决了。

这种模式后来被称为“光伏+牧场”，园区里的羊也有了一个专门的叫法，叫“光伏羊”。共和县公布的规划测算显示，园区全部建成后，年牧草产量可达11.8万吨，可承载近8万个羊单位。对于靠放牧为生的家庭来说，牧光互补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改善。

有意思的是，这些在光伏板下长大的藏羊因为肉质肥美，在网上迅速火了起来，不少网友调侃说，这哪里是建了个电站，分明是为了吃羊肉，才顺带建了个全国最大的太阳能发电厂。玩笑归玩笑，这种说法倒也从侧面说明，塔拉滩的牧场已经从当初的“意外收获”，变成了园区里被认可的一部分。

三、水光互补托起绿色能源高地

如果说“光伏+牧场”是塔拉滩的意外之喜，那么它与龙羊峡水电站组成的水光互补发电工程，则是有意为之的技术布局，也是这座电站能够稳定运行的重要原因。

要理解水光互补，得从两种发电方式各自的短板说起。光伏发电依赖阳光，受天气和昼夜变化影响很大，白天日照充足时发电量高，到了晚上或者阴天，发电量就会大幅下降甚至归零，这种间歇性和波动性给电网调度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水力发电相对稳定一些，但同样受到季节影响，丰水期和枯水期的发电能力差别明显。两种电源各有各的难处，单独使用都很难做到全天候平稳供电。

水光互补技术的思路，就是把两者捆绑在一起统一调度，让它们取长补短。白天日照强烈时，以光伏发电为主，水电停发或少发，把水留在水库里；到了夜晚或者天气不好时，再让水电多发，弥补光伏发电的不足。

龙羊峡水电站的水库调节能力较强，相当于给光伏电站配上了一个巨大的“调节器”。

这样一来，原本存在间歇性的光电和水电，被调整成了均衡、稳定的电源，送上电网的电力质量更好，电站整体的运行效率也随之提高。

据了解，水光互补光伏电站一年可发电14.95亿千瓦时，相当于每年节约标准煤46.46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122.66万吨。对于正在推进能源结构转型的西部地区来说，这样的数字分量不轻。

从规模上看，塔拉滩光伏园区规划面积达到609平方公里，被称为全球装机容量最大的光伏基地。更值得关注的是园区内部的生态变化，随着光伏板和植被的共同作用，园区内植被覆盖率已经达到80%，风速降低了50%，土壤水分蒸发量减少了30%。曾经风沙肆虐的荒滩，土地荒漠化趋势得到遏制，当地的生产生活条件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回过头来看，那句“汽车三点头”的顺口溜之所以渐渐失去了现实基础，靠的并不只是修路，更在于整片土地的生态底子被一点点改造了过来。光伏板挡风减蒸发，草地固沙涵水，羊群控草又反过来保障了发电，三者之间形成了一个相互支撑的循环。

结语

塔拉滩的故事被称作“乌龙”，在于电站建设中逐步发展出了牧光互补。建设者撒下草籽防风固沙，随着植被恢复，草长得越来越好，反倒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最后请来羊群帮忙，才有了今天电站与牧场并存的局面。从一片荒滩到千万千瓦级的生态发电园，这中间既有偶然，也有因地制宜的应对和长期的技术投入。

最终的结果是，这座光伏电站能够稳定发电，牧民回到草场增加了收入，当地的生态环境也得到了改善，一举三得。塔拉滩证明，能源开发和生态修复并不一定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只要找对方法，荒漠里同样可以长出电力，也长出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