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一,在河南一所普通本科念数字媒体艺术,大二。我们学校在郑州边上,坐城际公交到市区得一个钟头,校园不大,食堂的胡辣汤三块钱一碗,宿舍六人间,没空调,夏天靠一个小风扇嘎吱嘎吱转。我爹在周口老家开农用车给人拉砖,我妈在镇上超市理货,俩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七千,供我念这个学费一万六的艺术专业,已经是咬着牙了。我爹送我来报到那天,站在学校大门口抽了根烟,说儿啊,好好学,毕业找个正经工作,别跟爹一样出大力。我说中。
我学的这个专业,说白了就是啥都沾一点,画画、拍片子、剪视频、做点小动画,样样通样样松。大一下学期,AI画图和视频生成突然火了,班里同学都在玩,我也跟着鼓捣。一开始就是图新鲜,拿AI生成几张赛博朋克版的烩面图发朋友圈,后来发现这玩意儿出片快得吓人,以前一帧一帧抠半天的东西,现在打几行字等几分钟就出来了。我躺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琢磨,这东西要是拿来做短剧,是不是能行。
我跟宿舍老大周口强、老三新乡鹏说了这个想法。强子学的是广播电视编导,鹏子是学计算机的,我们仨一合计,强子写剧本,鹏子管技术搭工作流,我负责画面和整体把关。头一个月啥也没干成,净在电脑前头吵架。强子写的本子AI读不懂,生成出来的人物表情跟面瘫似的,鹏子调模型调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我们拿生活费凑了三千块钱充算力,做了三集每集一分钟的试水片,发到平台上,播放量加起来不到两千,分账收入八块四。
强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说不干了,八块四够买三碗烩面。我也泄气,但嘴上没松,说再试一把。那阵子我天天泡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翻来覆去地看平台上那些爆款短剧,琢磨人家为啥火。后来发现一个规律,火的全是情绪扎得深的,要么憋屈到极点突然翻身,要么委屈到不行有人撑腰。AI画得再花哨,故事不扎心,没人看。我把这个理跟强子说了,强子闷头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了个本子,写的是农村婆媳那点事,婆婆嫌儿媳妇生不出儿子,天天甩脸子,儿媳妇忍了五年,最后在年夜饭桌上把一碗饺子扣婆婆头上,领着闺女走了。我说这能行?强子说俺妈跟俺奶奶就这么干了半辈子,我太知道这玩意儿戳哪儿疼了。
那部剧做了四集,每集一分半,成本花了不到五百块。发出去第三天,播放量破了五十万。后台分账跳出来的时候,鹏子拿着手机手都在抖,说哥,咱挣了四百多。强子当场蹦起来撞了宿舍上床的床板,脑门鼓了个包。那天晚上我们仨去校门口吃了顿烧烤,花了六十,强子喝了两瓶啤酒就上脸,搂着我脖子说哥咱是不是要发了。我说发个屁,才四百。
但那个月我们连做了六部,有两部小爆了一下,分账加起来到了八千多。我拿这钱先给强子和鹏子一人分了两千,剩下的留着充算力。强子说哥你自己咋不留。我说我不急,等挣了大钱再说。
真正翻身是今年开春。我琢磨出一套流水线的干法,训练了十几个模型,一个专门拆剧本,把强子写的故事拆成一场一场的冲突点,一个专门出人物图,一个管分镜,一个管配音合成。以前做一部剧从写本到成片得十天半个月,后来压缩到四五天。鹏子又写了个小工具,让几个模型能自动串着跑,人只需要在关键地方把关,看画面有没有崩,情绪对不对。三月中旬到四月底,我们连着做了二十来部,大部分平平过,但有两部踩中了平台的流量池,一部讲的是留守媳妇在工地上跟男人视频,看见他身后有个女人晾的内衣,她啥也没说挂了电话,第二天坐火车去了工地,当着全工地的面把男人铺盖卷扔进了搅拌机。那部剧播放量冲到八百万,后台分账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数了三遍,十二万七。
强子当天晚上就给他妈打电话,说妈我挣着钱了,回头给你买个金镯子。他妈在电话那头问,你是不是在外头干啥违法的事了。强子说没有,我用电脑做短剧。他妈说啥叫短剧。强子解释了半天,他妈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念书,别弄那邪门歪道。
我爹知道这事是四月底。我往家打了五千块钱,他打电话过来问哪来的钱。我说我做了点小生意。他问啥生意。我说用电脑做视频,网上有人看,平台给分钱。他沉默了半天,说你是不是让人骗了。我说没有,钱都到账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钱留着交学费,别往家打,你妈跟我还能动弹。挂了电话我坐宿舍楼道里抽了根烟,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啥滋味。
五月是最疯的一个月。平台那边有个扶持计划,我们报了名,进了他们的培训群,认识了不少同行。有个郑州大学的女生团队,四个人做了三十多部,二十多部上线,那姑娘说她现在不跟家里要生活费了,但天天熬夜到两三点,头发一把一把掉。还有个江西的大四学生,一个人借钱做一部恐怖题材的,一分钟烧一千二的算力,一天只吃一顿饭,片子火了,播放量八千万,但他欠着同学两万多没还。我听完这些事,回来跟强子和鹏子说,咱仨能凑一块把这事儿跑起来,运气占了一大半。
到五月底一算账,公司成立五个月,进账过了一百万。但那一百万不是纯赚的。平台分账、算力成本、买流量的钱扣完,落到手里的利润大概不到二十万。强子说人家标题写营收百万,咱到手才这么点,这不唬人吗。我说你管人家咋写,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鹏子说那咱这算成功还是失败。我说你回宿舍照照镜子,你上个月还穿露脚趾的袜子,现在穿耐克了,你说成功还是失败。
钱还没捂热,事就来了。六月初,强子接了个私活,给人做一个企业宣传的AI短片,对方是鹏子他舅介绍的一个熟人,说好了做完给八千。强子熬了四个通宵做完了,发过去,那边说再改改。改了两版,那边说不要了,风格不合适。强子问那钱呢,那边说没采用就没钱。强子气得要坐车去人家公司堵门,我把他按住了。我让鹏子给他舅打了个电话,他舅在中间说了几句,那边最后给了两千,算辛苦费。强子把那两千摔桌上,说哥这活儿干得真窝囊。我说窝囊归窝囊,咱以后不做没合同的活儿就行了。
更大的雷在后面。六月中旬,平台改了分账规则,以前一万播放分三十到五十,新规则出来,很多品类砍到了五到十块。我们手里刚做完的七八部剧,本来指着能回一波血,结果分账收入直接脚踝斩。那个月流水掉了一大半,算力账单和服务器费用还得照付。鹏子算了一笔账,说哥咱账上剩的钱够撑两个月,要是再没有爆款,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强子说要不咱找家里借点。我说你拉倒吧,你妈还以为你在干邪门歪道呢,你跟她借钱,她能把咱仨绑一块送派出所去。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床上盯着上铺床板,脑子里过账。我想起我爹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想起我妈在超市货架前弯腰码货的样子,他们挣的那点钱,是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要是把这摊子干黄了,赔的不光是钱,还有他们对我那点本来就摇摇晃晃的信任。后来我想明白了,靠平台分账吃饭,等于把命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人家松一松裤腰带,咱就得饿肚子。得换条路。
我托人打听到了一个做本地生活号的小老板,在郑州二七区弄了个工作室,专门给实体店拍短视频做推广。我带着强子和鹏子坐城际公交去了,跟人家聊了一下午。那小老板说他手里有二十多家餐饮店和汽修店的客户,想做点有剧情的短片,但找外面拍一条得两三千,成本太高。我说你用AI,一条我收你八百,三天出片。他眼睛亮了,说先做五条试试。
我们接下了这个活。强子写剧本,把每家店的特色编进一个小故事里,鹏子搭了个自动出片的流程,我负责最后把关。五条片子交过去,那老板看完说中,又续了二十条。虽然单价不高,但胜在量大稳定,不用看平台脸色。七月我们又跑了几个做农产品电商的老板,给他们做果园和养殖场的AI宣传片,一单三五千,一个月接了十来单。账上的钱慢慢缓过来了,我把之前垫进去的生活费补上,给强子和鹏子一人发了一千五的奖金。强子拿钱买了双真耐克,鹏子给他女朋友换了个新手机。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爹。七月底他跟我妈来了趟郑州,说要看看我到底在干啥。我带他们去了我们租的那个小办公室,就在学校旁边一个创业园里,一个月八百块,里头三张桌子六台电脑,墙上贴满了分镜草稿。我爹坐我椅子上,盯着屏幕上正在跑的AI画面看了半天,问我这玩意儿能挣钱。我说能。他又问那能长久不。我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他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桌上,说里头有两万,你妈让我带的,说你要是钱不够就先用着。我鼻子一酸,把卡推回去,说爹我有,你那钱留着给我妈买件好衣裳。我爹瞪我一眼,说拿着,你妈说了,你在外头干正事,家里不能光看着。
那天晚上我请他俩在学校门口吃了顿烩面,我爹吃了两碗,出了一头汗,拿手背一抹嘴,说中,比你爹拉砖强。我妈在旁边说,那你以后别老打电话念叨他不好好念书了。我爹说我啥时候念叨了,我就是让他心里有个数。
现在我们的团队还是三个人,强子管内容,鹏子管技术,我管接活和把关。每个月稳定做二十来部短剧,其中一多半是给客户定制的,剩下的自己做着玩,碰运气。钱没有头几个月那么猛了,但每个月刨去开销,我们仨一人能分个万把块,够花,还能往家打点。强子他妈终于信了他没干违法的事,上回打电话还说让他过年带两条好烟回去给他爸。
前阵子平台上有个同行来找我取经,问我们咋活下来的。我说没啥窍门,就是别把命拴在一棵树上。平台给钱的时候你就使劲做,平台不给了你就赶紧找别的道儿,反正AI这玩意儿就在那儿摆着,谁都能用,关键是你拿它干啥。他问那你们以后打算咋办。我说我打算把强子和鹏子的毕业证先混到手,然后回周口开个工作室,郑州这地方房租贵,老家便宜,活又不少。他问那你爹同意?我说我爹说了,比拉砖强就行。
那部讲婆媳的短剧到现在还有人点赞,隔三差五就有人评论说看哭了。强子每次看见这种评论就截个图发群里,说哥你看,咱做的东西有人看。鹏子就回一句,你看你那点出息。我一般不吭声,坐电脑前头接着拆下一个本子,手边搁着一杯放凉了的胡辣汤。窗外是郑州灰扑扑的天,办公室里三台电脑的风扇嗡嗡转,像夏天宿舍里那个嘎吱嘎吱的小风扇。我有时候会想起半年前躺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几个晚上,那时候啥也没有,就一个破电脑和俩同样穷得叮当响的兄弟。现在也没发大财,但心里踏实了,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帧一帧跑出来的,一句一句改出来的。这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