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不大,靠墙一张窄床,旁边立着血压仪,再过去是一台老式B超机,屏幕暗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医生桌上那摞体检单上,白得有点晃眼。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头发盘得利索,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灰毛衣。她翻着我的体检表,手指在既往手术史那一栏停了一下,又抬头看我。
“您这上面写,三十五年前做过输精管结扎。”
“是。”
“当时多大?”
“二十九。”
她没说话,低头又看那行字。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您三十五年前做这手术,是自愿做的吗?”
我坐在方凳上,裤子还没完全提好,皮带扣耷在腿边。体检室里的暖气烘得人发干,后脖颈却像被谁浇了一瓢凉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我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自愿,可那四个字到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医生没催我,只是看着我,目光很平,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想清楚的答案。
我最后点了点头,说:“是。”
声音不大,连我自己听着都有点虚。
她没再问,低头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起来吧,去隔壁做B超。”
我站起来提裤子,手指有点僵,皮带扣扣了两次才扣上。走出体检室的时候,走廊里排队的人还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我。我走到拐角的饮水机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阵凉意慢慢退下去。
六十四岁了。
这个数字在体检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那个手术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二十九岁的人,哪能想到六十四岁的事。
那时候我和陈慧结婚刚满三年。
她比我小两岁,在纺织厂上班,我在机械厂做钳工。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不到一年就领了证。结婚头两年,两边老人轮着催生孩子。我妈说得最多,逢年过节就在饭桌上提,说趁她还能动,赶紧生一个,她帮我们带。陈慧她妈也催,话没那么直,但意思一样,说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遭罪。
陈慧一直不吭声。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觉得生孩子是早晚的事,等厂里分了房子,日子稳当点再说。
后来有一天晚上,陈慧坐在床沿上,手里叠着衣裳,忽然跟我说:“周建国,我不想要孩子。”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她说:“就是不想。养一个孩子太累了,咱俩这点工资,养自己都紧巴巴的,再生一个,一辈子就捆死了。”
我没接话,坐在椅子上抽烟。那根烟抽到一半,她又说:“你要是不愿意,咱俩就好好商量。但我是真不想要。”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她说她不是一时兴起,是想了很久。她说她怕疼,怕孩子生下来没人带,怕我们吵架,怕以后为了孩子凑合过。她说她看见厂里那些大姐,四十岁不到,脸上全是疲惫,下了班还要赶回去做饭接孩子,连件像样衣裳都舍不得买。
我听着,心里有点乱。说实话,我那时候对孩子没什么执念。家里催得紧,但真让我说想不想当爹,我也说不清。我只是觉得,结了婚生孩子,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没认真想过要不要。
后来陈慧说:“你要是能接受,咱俩就丁克。要是不能,趁年轻,早点分开。”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了很久。窗外有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放什么连续剧。
我最后说:“行,那就丁克。”
陈慧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问我:“你真愿意?”
我说:“真愿意。”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记得她头发上有股肥皂味,很淡。
决定丁克之后,避孕的事就摆在了眼前。那时候不像现在,选择不多。陈慧身体一直不太好,吃避孕药反应大,上环又怕落下毛病。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想让她一个人担这些。
后来我想,干脆我去结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时候厂里没几个男人做这个,说出来都怕人笑话。可我越想越觉得,既然不打算要孩子了,总得有个长久办法。陈慧已经为这件事松了口,我不能让她再为避孕的事折腾。
我跟陈慧说的时候,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问我:“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小事。”
我说:“想好了。”
她又问:“你家里知道了怎么办?”
我说:“不让他们知道。”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周建国,你可别后悔。”
我当时说:“不后悔。”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二十九岁,身体壮得像头牛,觉得人生还长得很,什么决定都扛得住。哪能想到,三十五年后,会有一个医生在体检室里,皱着眉问我是不是自愿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靠在墙边,看着对面诊室门口排着的人。有老头拄着拐杖,有老太太被儿女搀着,一个个脸上都是体检时那种木然的表情。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没做那个手术,现在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有儿女陪着来体检。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我就把它压下去了。
这些年,我和陈慧的日子过得不算差。厂子后来改制,我买断工龄出来,跟人合伙做过小生意,赔过也赚过。陈慧一直在纺织厂干到退休,前年才办下来退休金。我们没孩子,花销不大,攒了点钱,在城东买了套小两居,日子清静。
亲戚朋友早就不问孩子的事了。年轻的时候还劝,说趁早要一个,老了有个依靠。后来见我们铁了心,也就不提了。再后来,大家各忙各的,连问都没人问了。
只是逢年过节,看见别人家儿孙满堂,陈慧有时候会多看两眼。我问她看什么,她就说:“没看什么,热闹。”
我也就没再问。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未必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可这话不能问,一问,三十五年就全翻出来了。
体检的项目一项一项做完,最后回到医生那里看结果。她翻了翻我的单子,说:“血压有点高,血脂也偏高,其他没什么大问题。平时少吃咸的,多动动。”
我点头应着。
她又说:“您这个年纪,身体还算硬朗。不过有些旧年的手术,还是要定期复查一下。尤其是您这个情况,时间长了,局部可能有粘连,平时多注意。”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提自愿的事。
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不大,但冷。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打火。方向盘凉得冰手,我握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慧发来的微信,问我体检完了没有,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完了,回去吃。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动。
医生那句话还在耳朵边响着:是自愿做的吗?
我当然是自愿的。没有人拿刀逼我,陈慧也没有逼我。她甚至劝我想清楚,别后悔。是我自己拍着胸脯说不后悔的。
可为什么刚才在体检室里,我会被问住?
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六十四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褶子,脖子上的皮也松了。这张脸,跟三十五年前那个二十九岁的小伙子,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可那个手术,还是同一个。
我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当年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心里到底怕不怕。只记得那间手术室很冷,灯很亮,医生让我放松,我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格子。
后来就好了。没怎么疼,休息了几天就回厂里上班。没人知道。
陈慧那几天对我特别好,炖了排骨汤,还给我买了两双新袜子。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这些年过去,这个想法变没变呢?
说没变,是假的。看见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结婚生子,心里不可能一点不动。可说变了,也不对。我和陈慧这三十五年,没孩子,也没散。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能拿没得到的去否定已经有的。
只是医生这一问,像把一根埋了三十五年的线头给拽出来了。线那头连着什么,我一时还想不明白。
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陈慧。她说:“买点青菜回来,家里没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
车子从医院停车场出来,拐上主路。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我开着车,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自愿。
这两个字,年轻的时候觉得简单,说出口就完了。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没有哪件大事是完完全全自愿的。总得掺点别人的期待,掺点当时以为不会后悔的冲动,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协。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
说给陈慧听,她多半会慌。她这辈子最怕我拿这件事压她,怕我说当年是为了她才去做的。其实真不是。我是为了我们俩,为了那个“丁克”能丁得干净利落,也为了让她少受点罪。
可说给她听,她未必信。
车子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下来,看着前面一辆公交车慢慢起步,排气管冒出一团白烟。
我忽然想,等会儿回家,陈慧要是问体检怎么样,我就说挺好的,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咸的。
她要是再问别的,我就说没有。
那个医生问我的话,我不打算告诉她。
不是怕她多心,是觉得,这个问题,该我自己先想明白。
三十五年了,有些事不是一句“是”或者“不是”就能说清的。我得再想想。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开。路边的菜市场已经有人进进出出,我打了把方向,靠边停下,准备去买陈慧说的青菜。
下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日子还得照常过。
菜市场里人不少,白菜萝卜堆得老高,鱼摊那边飘着一股咸腥气。我提着布袋子往里走,心里还在想三十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二十九,陈慧二十七,结婚刚满两年。我们住的是厂里分的一间半平房,墙皮掉了一块,我自己买了桶涂料刷了半面墙,剩下的半面,刷到一半嫌麻烦,就那么放着,放了好几年。
那两年,要孩子的事不是没提过。我妈提,她妈提,隔壁邻居张婶提,连车间主任见了我都要笑着说一句:“小周啊,什么时候当爹?”
我那时候年轻,对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向往,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感。觉得别人都生,我们大概也得生,早晚的事。
可陈慧不这么想。
她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跟我说的。那天太阳很好,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说:“周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我正蹲在旁边修自行车,头也没抬地说:“说呗。”
她说:“我不想要孩子。”
我手里的扳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一片青菜叶,捏得都出水了。
我以为她是说着玩的,或者是最近听谁念叨生孩子疼,吓着了。我说:“别胡说,哪有结婚不要孩子的。”
她说:“我没胡说。我想了很久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修自行车,也没再择菜。搬了两个小凳子,坐在门口,说了一下午。
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从小看着她妈带她和她弟,一天到晚没个闲,累得背都驼了,她爸还嫌她妈没用。说她单位那个王姐,生了孩子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爱说爱笑,现在一开口就是孩子的奶粉钱、学费、婆媳吵架。说她怕疼,怕生完孩子身材走样,怕自己变成那种一辈子围着孩子转的女人。
她说:“我不是不爱你,也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我就是不想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说,心里乱得很。
我不是没听过丁克这个词。那时候厂里有个大学生,戴个眼镜,平时说话文绉绉的,就跟我们说过,国外很多夫妻都不要孩子,两个人过一辈子,潇洒得很。我们那时候都笑他,说他是书呆子,不懂过日子。
可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我自己头上。
我问她:“你爸妈那边怎么办?我爸妈那边怎么办?”
她说:“我去说。你爸妈那边,你要是不好说,我也可以去说。”
我又问:“那以后老了呢?没人养老送终怎么办?”
她看着我,说:“我们攒钱。以后老了,去养老院。或者,真到动不了的那一天,我先走,你就找个人伺候。你先走,我也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说得轻巧。”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你要是想要孩子,我也不拦你。大不了,我们离婚,你再找个愿意给你生的。”
我一听这话就急了,说:“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你过一辈子别扭。你要是心里有疙瘩,现在说开了还好。等以后年纪大了,你再后悔,我可赔不起你一个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没吵,也没闹。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邻居家的烟囱开始冒烟。
最后我说:“你让我想想。”
她点了点头,说:“行。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但你想好了,要是决定跟我一起丁克,那咱们就得丁得干净。别到时候你三十岁后悔,四十岁后悔,五十岁还后悔,拿这件事跟我吵一辈子。”
我说:“我是那种人吗?”
她说:“我不是说你是那种人。我是说,这件事太大了,你得想清楚。”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心里都装着这件事。上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
我想过要孩子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晚上起来换尿布,孩子生病了半夜抱着去医院,孩子上学了要辅导作业,孩子结婚了要给买房子。想想就觉得累,可也觉得,好像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想过不要孩子的日子。我和陈慧两个人,工资够花,不用攒钱给孩子买房,周末可以去看电影,去爬山,去下馆子。老了呢?老了再说吧,谁知道几十年后是什么样。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以后”还很远,远得跟自己没关系。
我还想过我爸妈。我爸要是知道我不想要孩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我妈肯定得哭,说我们老周家要绝后了。
可转念一想,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又不是给我爸妈过的。他们生了我,养了我,可我这辈子怎么活,还得我自己说了算。
想了一个星期,我跟陈慧说:“行,我同意。我们丁克。”
她看着我,看了好半天,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她又说:“以后可不许拿这件事说我。”
我说:“不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也抱着她,心里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又好像什么都没决定。不就是不要孩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要孩子,光嘴上说不行。万一哪天不小心怀上了,怎么办?打掉?伤身体。生下来?那之前说的丁克不就成了笑话。
那时候避孕的办法不是没有,可都不是百分之百保险。陈慧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吃得脸上长斑,胃口也不好,整个人蔫蔫的。我看着心疼,就不让她吃了。
用套吧,又总觉得麻烦,有时候忘了,有时候图省事,心里就悬着。
后来不知道是谁跟我说的,说男的可以做结扎,小手术,十几分钟就完了,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我当时听了,心里动了一下。
可也就是动了一下,没往深处想。毕竟是在自己身上动刀子,还是那种地方,说一点不忌讳,是假的。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陈慧那次意外怀孕。
其实也不算意外,就是一次没注意,算错了日子。她月经推迟了十天,买了试纸回来测,两道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床上,看着那两道杠,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陈慧说:“我去做掉。”
我说:“疼不疼?”
她说:“疼也得做。总不能生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得很。我说:“都怪我。”
她摇摇头,说:“怪我自己没算准。”
第二天我陪她去的医院。人很多,排队排了一上午。她进去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疼。
我说:“要不,我们生下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瞎说。现在生下来,之前说的那些都不算数了?”
我说:“不算数就不算数。”
她摇摇头,说:“不行。我不想生。”
她进去之后,我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坐立不安。旁边有个男的,也是陪老婆来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里面传来哭声,他赶紧掐了烟,冲了进去。
我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陈慧出来了。她扶着墙,走得很慢,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赶紧过去扶她,她靠在我身上,小声说:“没事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到家之后,她躺到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慌。
也就是那天,我下定决心,去做结扎。
我没跟她商量,自己偷偷去医院问的。医生说,是小手术,局部麻醉,十几分钟就好,休息一个星期就能正常上班。
我问:“以后还能接上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能是能,但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想,说:“不用接了。就做吧。”
医生让我回家再考虑考虑,跟老婆商量商量。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做主。
话是这么说,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还是打鼓。
说不怕,是假的。二十九岁的小伙子,谁不怕在那个地方动刀子?万一做坏了怎么办?万一以后影响夫妻生活怎么办?万一……万一以后我真的后悔了,想要孩子了,怎么办?
可一想到陈慧从手术室出来那张苍白的脸,一想到她躺在床上哭的样子,我就觉得,这点疼算什么。
再说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丁克吗?丁克就得有个丁克的样子。总不能让她一次次去遭那个罪。
我是男人,我扛着点,应该的。
回到家,我跟陈慧说,我想去做结扎。
她当时正在洗碗,一听这话,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水池里,幸好是不锈钢的,没碎。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想好了。”
她说:“好好的做什么结扎?你不嫌丢人啊?”
我说:“有什么丢人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说:“不行,我不同意。哪有男的做这个的。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我说:“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周建国,你别冲动。这不是小事。万一以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说:“我不后悔。”
她说:“你现在说不后悔,以后呢?以后你四十岁,五十岁,看见别人都有孩子,你心里不难受?”
我说:“难受也认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说:“你要是为了我去做,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俩。你上次遭那个罪,我看着心疼。再说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丁克吗?我做了,以后就都省心了。”
她摇摇头,说:“那也不行。你再想想,再想想好不好?”
我说:“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你真要去,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小手术,我自己去就行。”
她说:“不行。我得陪着你。”
手术那天,是个周三。我跟厂里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陈慧也请了假,陪我一起去的。
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笑了笑,说:“有什么可后悔的。你在外面等着我,很快就出来。”
手术室里确实很冷,灯很亮,亮得晃眼睛。医生让我躺在手术台上,把裤子脱了。我当时脸都红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在陌生人面前那样过。
医生好像看出我紧张,说:“放松,小手术,很快就好。”
我点点头,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格子数。数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麻药打进来了,有点疼,像被蚂蚁蛰了一下。
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只知道医生在那里忙活,能听见剪刀钳子的声音,可一点都不疼。
大概十几分钟,医生说:“好了。”
我愣了一下,说:“这就完了?”
医生笑了笑,说:“完了。你还想躺多久?”
我从手术台上下来,走路有点别扭,但也没什么大事。医生给我开了点消炎药,让我回家休息,别干重活,一个星期别同房。
我点点头,拿着药出去了。
陈慧在外面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说:“怎么样?疼不疼?”
我说:“不疼,小手术。”
她扶着我,慢慢往外走。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回到家,她让我躺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说:“你躺着,我去给你炖排骨汤。”
我说:“不用这么夸张,我又没什么事。”
她说:“不行,得补补。”
那几天,她对我特别好。什么活都不让我干,饭端到床前,水递到手里,还给我买了两双新袜子,说穿着舒服。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小声说:“周建国,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夫妻之间说这个。”
她说:“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我笑了笑,说:“你现在对我就挺好。”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两个人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可没过多久,闲话就来了。
先是我妈。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做了结扎,气得直接从老家赶过来,一进门就哭,说我不孝,说老周家要断后了,说我被陈慧迷了心窍。
我跟她解释,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陈慧没关系。
我妈哪里肯信,指着陈慧的鼻子骂,说她是狐狸精,说她自己不想生就算了,还害我做这种缺德事。
陈慧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把我妈拉到一边,说:“妈,你要骂就骂我,别骂她。是我自己要去做的。”
我妈哭着说:“你个傻小子!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那天我妈在我们家闹了一下午,最后哭着走了。走之前说,以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也难受。可难受归难受,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下去。
陈慧过来拉我的手,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说:“跟你没关系。我妈就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妈真的半年没理我。后来还是我爸偷偷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在家天天哭,让我回去认个错。
我带着陈慧回去了,买了好多东西。我妈见了我,还是没给好脸色,但也没再赶我们走。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地给陈慧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气,但也没办法。儿子已经这样了,难不成真的不认了?
再后来,亲戚朋友也都知道了。
过年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问,说建国啊,你怎么想的啊?怎么能做那种手术呢?是不是陈慧逼你的?你可别傻,男人做了那个,就不是完整的男人了。
我每次都笑着说:“是我自己要做的,跟陈慧没关系。我们俩商量好了,不要孩子,过二人世界。”
她们就摇摇头,说:“年轻不懂事,等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我也不反驳,笑一笑就过去了。
陈慧那边的亲戚也没少说闲话。她妈一开始也不同意,哭了好几回,说她脑子进水了,哪有女人不想当妈的。后来见我们态度坚决,也只好算了。
最难堪的是厂里的同事。
不知道是谁把我做结扎的事传出去了,没过多久,整个车间都知道了。
男同事见了我,就挤眉弄眼地笑,说:“周哥,可以啊,为了嫂子,连这个都舍得。”
还有人开玩笑,说:“建国,你现在是不是不用戴套了?爽不爽?”
我每次都脸一红,说:“去去去,别胡说八道。”
女同事那边更难听。有人说我是“妻管严”,说我被陈慧拿捏得死死的,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还有人说陈慧心狠,为了自己舒服,连老公的身体都不顾。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也不舒服。可不舒服又能怎么样?总不能一个个去跟她们吵吧。
陈慧也听见了不少闲话。有一次她下班回来,眼睛红红的,问我:“周建国,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说:“我后什么悔。”
她说:“别人都那么说你,你心里不难受吗?”
我说:“别人说别人的,我过我的。嘴长在她们身上,我还能管得着?”
她扑到我怀里,哭了,说:“都怪我。要是我愿意生孩子,你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说什么傻话。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怎么能怪你一个人。再说了,我又不想要孩子,我自己乐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真的有点傻。
好好的,做什么结扎呢?
不做结扎,也能避孕啊。大不了小心点,再不济,真怀上了,大不了生下来。
可生下来,我们能养得起吗?能给孩子好的生活吗?陈慧愿意吗?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还是觉得,做都做了,想也没用。
再说了,看着陈慧每天开开心心的,不用为生孩子发愁,不用为带孩子受累,我觉得也值了。
那些年,我们确实过得挺潇洒的。
别人下班要接孩子,要做饭,要辅导作业,我们下班了,想看电影就看电影,想下馆子就下馆子。周末骑着自行车去郊外爬山,去河边钓鱼,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逢年过节,别人要给孩子买新衣服,要给孩子压岁钱,我们不用。工资除了吃饭穿衣,剩下的都能存起来,或者花在自己身上。
陈慧喜欢跳舞,报了个舞蹈班,每周去两次,跳得满头大汗,回来跟我说今天又学了什么新动作。我喜欢钓鱼,买了好几个鱼竿,周末一去就是一天,钓着钓不着都开心。
那时候我真觉得,丁克挺好的。没有孩子的拖累,两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在。
可自在归自在,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的。
比如,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可爱,我心里也会动一下。尤其是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叔叔”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想,要是我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我还是像陈慧?
可也就是想想而已。想完了,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陈慧呢,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有时候也会羡慕。
有一次我们去公园,看见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跑,跑得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她妈妈过去把她抱起来,哄了两句,她就破涕为笑了,搂着妈妈的脖子亲了一口。
陈慧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我问她:“看什么呢?”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那小孩挺可爱的。”
我说:“喜欢啊?喜欢我们也生一个。”
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少来。都结扎了,还怎么生?”
我说:“可以接上啊。医生说能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都这么大年纪了,生出来也养不动了。”
说完,她就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因为我做了结扎,才说不想要的。
可这话我没法问。一问,好像我在怪她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一年年过去。
我们从平房搬到了楼房,从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后来又换成了汽车。
我从车间工人,升到了班长,后来又当了车间副主任,再后来,厂子改制,我买断工龄,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赚了点钱,也没大富大贵,但够花。
陈慧从普通职员,升到了部门经理,后来提前退休,在家养花种草,跳广场舞,日子过得也挺充实。
我们的日子,跟大多数夫妻一样,有吵有闹,有说有笑。只是少了个孩子。
刚开始那些年,还有人问,怎么还不要孩子啊?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后来,大家见我们年纪越来越大,也没人问了。再后来,连提都没人提了。
好像我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好像丁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也渐渐忘了自己做过结扎这件事。除了偶尔洗澡的时候摸到那个小疤痕,会愣一下,很快也就忘了。
毕竟,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天天想着这件事。
可我没想到,三十五年后,会有一个医生,轻飘飘地问我一句:“是自愿做的吗?”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埋了三十五年的那些事,全都翻出来了。
我提着一袋子青菜,从菜市场出来,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了看天,阴得更沉了,好像要下雪。
我把菜放到车后座,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暖风慢慢吹出来,吹得脸上暖暖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路,心里还在想当年的事。
当年那个决定,到底算不算自愿?
算吧。
没有人逼我。我妈没逼,我爸没逼,陈慧也没逼。是我自己想了一个星期,自己拍板的。是我自己偷偷去医院问的,是我自己跟医生说要做的。
陈慧甚至还劝过我,让我再想想,别后悔。
可要说完全是自愿的,好像也不全是。
如果陈慧想要孩子,我会去做结扎吗?肯定不会。
如果不是她那次意外怀孕,看着她遭罪,我会下定决心去做吗?可能也不会。
如果没有那些闲言碎语,没有我妈的哭闹,没有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我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动摇,然后改变主意?
谁知道呢。
人这一辈子,很多决定,都不是在一张白纸上做的。背后有太多的东西,有感情,有责任,有心疼,有不甘,有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它是自愿的,它就是自愿的。你说它不是,好像也有道理。
我叹了口气,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开。
回家吧。陈慧还在家等着我呢。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
我把车停好,拎着那袋子青菜上楼。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手停了一下。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陈慧在看她那个广场舞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但隔着门能听见。
我拧开门,走进去。
陈慧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个遥控器。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体检怎么样?”
我把菜放到厨房的台面上,一边换鞋一边说:“还行。血压有点高,让我少吃咸的。”
“就这个?别的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大夫说注意点就行。”
陈慧“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菜买了吗?”
“买了。青菜,放厨房了。”
“行。明天早上给你炒个菜,别老吃咸菜。”
我应了一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电视里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红衣服,绿扇子,一个个笑得挺欢实。我看了两眼,没什么意思,就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陈慧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问我:“累了吧?要不早点洗洗睡?”
我说:“不累。坐会儿。”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
三十五年了,她一直是这样。我出门回来,她倒杯水;我头疼脑热,她问一句;我心情不好,她也不多问,就在旁边坐着,陪我待着。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两个人搭伴,互相照应,没什么稀奇的。可今天被那个医生问了一句,再回来看着陈慧,我忽然觉得,这三十五年,好像也没那么轻巧。
她有没有在某个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过如果当年生个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有没有在别人抱着孙子孙女来串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一样去给人家拿水果?
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同意丁克,同意我去做那个手术?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她。她也没主动跟我说过。
年轻的时候是不敢问。怕问出来,两个人都不好受。后来是习惯了,觉得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再问也没意思。再后来,就真的忘了。
可今天,那个医生问我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想知道,陈慧后悔过没有。
不是想找她算账,也不是想听她说“不后悔”来安慰自己。就是想知道,这三十五年,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在某些时候,悄悄地动摇过。
电视里的广场舞跳完了,换了个广告。陈慧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电视剧,演的是婆媳吵架,吵得挺热闹。
我侧过头看她。她看得挺认真,眼睛盯着屏幕,嘴角还带着点笑。
她头发也白了不少,染过,但发根又长出白的来。脸上的皱纹比我少点,可眼角的鱼尾纹也深了。年轻时候她挺好看的,现在老了,也不难看,就是看着让人心里发软。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什么呢?
问她,陈慧,你当年让我去做结扎,现在后悔吗?
这话一问出口,就变味了。好像在怪她,好像在翻旧账,好像在说,我这一辈子没孩子,都是因为你。
可我没这个意思。
真的没有。
我就是……就是被那个医生问住了。想找个人说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陈慧见我一直看她,转过头来,笑了笑,说:“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啊?”
我说:“没有。就是看看你。”
她“嘁”了一声,说:“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她又去看电视。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们结婚刚满两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慧从医院回来,脸色发白,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我再问,她就哭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怀孕了。
她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害怕。她说她还没准备好,说我们现在条件不好,说生了孩子,两个人的日子就全乱了。
我坐在她旁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心里也乱得很。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受,就是觉得,有个小东西突然来了,又突然要没了。
后来,我陪她去了医院。做完手术出来,她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生了。再也不让你遭这个罪了。”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之后,我才去做的结扎。
这件事,这些年我很少想。不是忘了,是不愿意想。一想起来,就想起陈慧那张白得吓人的脸,想起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
今天被医生一问,这些事全翻上来了。
我放下水杯,往陈慧那边靠了靠,伸手把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我说:“没事。就是体检完,有点累。”
她“嗯”了一声,说:“累就早点睡。你那个血压,大夫说让你少熬夜。”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电视里的婆媳还在吵,声音忽高忽低。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听着,眼睛就有点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十五年前那个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叫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二十九岁,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心里想的是,以后跟陈慧好好过日子,不要孩子,就我们俩,也挺好。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个决定,我能扛一辈子。
可现在,六十四岁的我坐在家里,听着陈慧在旁边看电视,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后悔。
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当时觉得想明白了,可过了几十年,再回头看,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真正想明白过。
陈慧推了推我,说:“别在这儿睡。回屋去。”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已经关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几点了?”
“快十点了。你坐着都能睡着,还说今天不累。”
我笑了笑,站起来,说:“睡吧。”
陈慧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卧室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出来了。
可她没追问。
我也没解释。
我走进卧室,脱了外套,躺在床上。陈慧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想,那个医生问我的话,我到底该不该告诉她?
告诉她,又能怎么样?
她会说,你想这些干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或者,她会沉默,然后我们两个人都睡不着。
算了。
不说了。
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有些事,翻出来就再也盖不住。
三十五年前,我做了那个决定。三十五年后,我自己慢慢想,就够了。
陈慧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早点睡啊。”
我说:“嗯。睡吧。”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轻轻响。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陈慧会起来给我炒青菜,会提醒我吃降压药,会问我睡得好不好。
这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
至于那个问题,就让它跟着今天的风,一起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