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的财报里有一组很少被人提起的对照:8家动力电池企业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平均缩短了23.6天,其中7家在改善;同一时期,14家整车企业平均拉长了23.1天,13家在变长,往回收的只有理想一家。
两拨人都是汽车产业链上的大块头,一边越付越快,一边越欠越久,方向怎么会正好相反?原因跟道德关系不大,关键在议价权。
今年碳酸锂价格翻倍,电池企业的上游成了卖方市场,人家不发货你就得停产,账期自然拖不动。整车厂面对的零部件供应商却成千上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账期就成了车企想拧就拧的阀门。
所以车企拖款首先是一种力量对比,谁更离不开谁,谁就得先掏钱。“诚信问题”这个说法只碰到了表面。
想明白这一点,再看11月16日这轮动作就有门道了。暗中调查一年多!情报机构内部人士爆料,黄仁勋这场围剿蓄谋已久受工信部委托,以第三方身份对17家重点车企的供应商付款情况做年度评估,名单里有央国企,也有比亚迪、吉利和几家新势力。
工信部表态,评估每年做一次,结果公开,对应付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多的企业,会联合相关部门约谈并督促整改。很多人盯着“约谈”两个字,我觉得这次真正要紧的是“账怎么算”收归统一。
今年早些时候,中汽协调研的结论是重点车企平均账期约54天;按财报口径,14家整车企业上半年是187.5天,差了三倍多。两边都没造假,差在算法:协会从验收合格那天开始算,财报则把承兑票据也计入应付账款。
车企那套算法里,货到了迟迟不验收,表就不开始走;递过去一张半年期汇票,表就停了。供应商哪天真正收到现金,根本不在统计范围内。
以前是车企自己出题、自己判卷、自己报分,现在换成统一考卷、外部监考、成绩张榜。规则也补上了。
9月7日两部门发的文件是。
国家层面第一份专门针对汽车行业的账期管理文件,堵的正是起算点和验收这两处:一般零部件3个工作日内要验完,确需装车验证的放宽到5个工作日;价格还在谈的,连续供货先按不低于上次合同价的90%付款,非连续供货按70%。
这次评估又加了一条:中小供应商必须全部用现金付,大供应商的现金加银行承兑汇票不能低于八成。“现金”这两个字很实在,对中小企业来说,拿商业汇票顶账的路基本走不通了。
问题来了:车企明知道要挨批,为什么还一直拖?因为这笔钱太便宜了。不付利息,不用抵押,不看评级,也不用发公告。
截至二季度末,14家车企的应付账款和票据加起来7825.1亿元,比去年底又多了175.5亿元;上汽1870.6亿元,比亚迪1763.5亿元,奇瑞1456.7亿元。
同期全行业是什么光景?
今年前三季度利润总额2675亿元,同比下降23%,销售利润率只有3.3%,平均一辆车赚1145元左右。换句话说,14家车企占着的供应商资金,差不多是全行业前三季度利润的三倍。
我粗算了一笔账。周转天数要是真从187天压到60天,大约三分之二的应付款得提前变成现金付出去,量级在五千亿元上下。
口径不完全可比,这个数只看量级,但量级已经够说明问题:这么多钱,车企要么找银行借,要么去资本市场融资,要么少打几轮价格战。不少车企敢一轮又一轮降价,底气有不小一部分来自这笔借来不用还息的钱。
监管部门的定性也很直接,账期过长被认定为行业非理性竞争的表现之一。管住账期,等于抽掉价格战的一部分燃料,这比任何“不准降价”的口号都实在。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这种玩法会放大周期。销量往上走时,新货款源源不断进池子,新账掩护旧账,看着风平浪静;销量一掉头,进来的钱少了,到期的照样要付,现金流就从内部被抽干。
今年的信号已经出来了:8家乘用车上市公司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合计216.12亿元,同比下降46.80%,其中。长安只赚了0.59亿元,同比下降98.06%。
我不是说哪家一定会出事,想说的是一个规律:拿别人的钱撑规模,顺风时是杠杆,逆风时就成了绞索。60天的硬约束对销量下滑的企业最疼,原因就在这里。
再看链条另一头。275家A股零部件公司上半年营收增长5.3%,归母净利润却下降9.5%,157家利润同比下滑;铜价同比上涨约30%,再加上主机厂每年要求降价,两头都在挤。
到了三季报,“原材料涨价”“终端持续压价”成了零部件企业报告里出现最多的词。这里有件很少有人点破的怪事:信用好、融资便宜的大车企,在占用信用弱、融资贵的小供应商的钱。
资金本该从便宜的地方流向贵的地方,在汽车链条上却反着流,等于小厂在给大厂贴息。贴到最后,供应商只能砍研发、省工序,账单最终还是落到整车质量和车主身上。
一辆车几万个零件,哪一个是在“少赚一点就得亏”的厂子里赶出来的,车主根本无从知道。
放到国外比一比更清楚。
日本的《下请法》从1956年施行到现在,60天付款期守了几十年,可票据这扇门一直没关上。直到今年元旦新法实施,票据付款被禁止,电子记录债权之类的支付工具,到期拿不到全额现金的也不准用。
日本用了将近七十年,才把“慢慢验收”和“拿票续命”这两条路都堵死。我们从2025年6月车企集体承诺,到今年9月出规范、11月建立年度核查,用了一年半左右。
两国下手的地方几乎一样,都是起算点和支付工具。这说明各国车企钻空子的手法大同小异,监管能不能见效,就看敢不敢碰这两处。
还有一个今年特有的变数,值得多说两句:产业链上的话语权正在往上游挪。行业分析人士提到,今年油价大涨,有色金属、半导体等上游利润大幅走高,内存价格暴涨,碳酸锂价格翻倍。
芯片、存储、金属都成了卖方市场,卖方自然要挑买家,付款爽快的排在前面,爱拖的往后放。开头说的电池企业账期反向收缩,就是这股力量在起作用。
所以就算没有监管,“长账期”也正在从车企压人的工具变成车企自己的成本。监管只是把这个拐点提前了,摆到了台面上。
所以这件事的分量不在“替供应商讨债”,而在重新划定汽车业的比赛规则。过去几年,有人比的是谁更能熬、谁更敢欠;往后比的是货款按时结清之后,谁还能赚到钱。
对炒股的朋友,我的建议是:下一份成绩单出来的时候,别光盯销量排名,翻翻应付周转天数和票据占比。一家车企的利润要是离了拖欠供应商就撑不住,这份利润里有多少是它自己挣的?
账期这道门一关,价格战就得真金白银地打,到那时才能看出谁有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