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全国外三元生猪均价8.63元/公斤，创十年新低，上一个低点是今年4月中旬的8.77元。同一天农业农村部三季度数据显示，能繁母猪存栏3602万头，比2025年末减少359万头，已回到产能调控绿色区间。价格创新低，产能却回到合理区间，这两个数据摆在一起，乍看像是哪个数字出了问题，但实际上都没错。
我的判断是：这一轮猪价下跌，根源不在猪太多，而在每头猪的生产效率太高；发改委收储没能拦住猪价，症结在工具错配，不在力度。万吨级的冻品工具，去对撞亿吨级的效率跃升，标的、量级、传导路径三头都对不上。收储守得住预期的底，守不住价格的势。行业过去判断周期主要看三个指标：母猪存栏、猪粮比、收储规模，而今年这三个指标同时失灵。指标本身没坏，是产业运行的规则变了。

要说明白，得从这一轮跟过去四轮的区别讲起。过去二十年，猪价四次大反转，每次都跟着一场外生冲击。2006年高致病性蓝耳病，仔猪成活率掉下来；2011年口蹄疫叠加饲料涨价；2016年南方水网地区环保拆迁，散养户成片退出；2019年非洲猪瘟打掉四成产能，猪价从10元附近冲到40元。这四次有个共同点，供给被外力砍掉，价格随之上冲，复产要十八个月，周期自然回升。2026年这一轮，没有外生冲击，没有猪瘟，没有大面积拆迁，能繁母猪存栏还是一路按计划往下调的，可价格照样跌。外生冲击打掉的是产能，价格反弹来得又快又猛；效率提升挤出的是成本，价格反弹要慢得多，也低得多。用过去四轮的节奏等这一轮的拐点，等来的多半是又一次失望。
先从母猪这笔账来算，2021年行业平均PSY是18.3头，一头母猪一年提供18.3头断奶仔猪。今年这个数字到了24.3头，头部企业超过30头。3602万头母猪乘以24.3，理论仔猪产出8.75亿头。2021年4300万头母猪乘以18.3，是7.87亿头。母猪少了700万头，仔猪多出近9000万头。存栏降了359万头，前三季度猪肉产量还同比增长3.2%。
出肉量也是同向叠加的，11月7日当周机构调研的出栏均重是125.22公斤，150公斤以上的大肥占比升到2.44%，一头大肥的出肉量相当于1.36头标猪。PSY和均重是两个乘数，把去产能的减法做成了增产量的加法。调控文件里的单位是万头，市场交割的单位是万吨，两个单位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两个乘数，只盯前一个单位，调控永远慢半年。

成本这一头更清楚，牧原9月的完全成本降到略低于11.5元/公斤，是行业成本线的下沿。现货8.63元，一公斤倒挂近3元，一头120公斤的标猪出栏，账面亏350元上下，一个年出栏500头的家庭场，一年要亏17万。博亚和讯监测11月6日当周自繁自养头均亏损396.7元，数据能对上。成本控制能力居前的企业都在亏，说明价格已经跌破全行业的完全成本线，整条成本曲线已经被重新定价。
而饲料这一边，玉米和豆粕占养殖成本六成以上，今年玉米价格在低位，豆粕跟着大豆进口成本走，配合料价格比去年同期便宜。我的看法是，成本下降本来是好事，放在产能过剩的年份里，它延长了底部。亏损线跟着成本一起下移，去年9元是深亏，今年9元是亏得少一点。线越往下移，能扛的人越多，出清越慢，成本红利在过剩年份就这个效果。
亏了十四个月，产能为什么还没出清？这里有一层机制，叫成本口径的分岔。散户算的是现金成本，饲料、仔猪、水电，自家的人工和猪舍折旧不进账；规模场算的是完全成本，折旧、财务费用、管理费用全摊进去。猪价跌到9元，散户的现金流可能还是正的，规模场的报表已经翻红。有考核压力的规模场往往先退，扛到后面的，多是账面成本更高的小户。这种逆向退出，是亏损拖了十四个月还没结束的原因之一。
牧原股份三季报
2018年之后行业规模化率抬升，出栏500头以上的场户贡献了七成以上的猪肉。规模场的猪舍、环保设施、自动化设备都是沉没成本，猪价跌破成本线，这些资产卖不掉，也转不了产，只能继续养，用出栏的现金流去盖折旧。固定成本摊得越薄，单位成本越低，价格越跌越要把栏舍填满。以量补价这四个字，就是产能刚性的来源。
而调控的思路一直盯着头数，2009年建立中央冻猪肉储备制度，2021年出台生猪产能调控实施方案，能繁母猪正常保有量先定4100万头，后来调到3900万头，今年又下调到3750万头。这个工具箱里装的是储备肉和存栏目标，两样都对着头数。产量等于头数乘以效率，效率这一项从来没进过调控公式。
市场化出清慢，政策为什么不用收储加速？量级对不上。7到9月，中央和地方合计挂牌收储冻猪肉11.7万吨，中央6次共7.7万吨，走轮换模式，收一批、出一批，净新增储备接近于零。同期全国猪肉产量在1400万吨以上，11.7万吨占不到1%。用不到1%的挂牌量去改变一个供大于求的年度格局，这个量级数学走不通。
工具标的不对。收储收的是分割冻猪肉，活猪现货价格由屠宰场的收购意愿决定。现在屠企开工率30%出头，冻品库存率31.23%。9月15日一批15500吨的轮换冻猪肉首次挂牌没成交，第二次、第三次继续挂，到10月12日第四次才勉强消化，还剩1200吨没人接。冻品商都不愿在这个价位接货，指望收储向活猪市场传涨价信号，方向就错了。收储的定价作用，是画一条心理底线，防恐慌性抛售，它管预期，不管需求。
需求结构变了。猪肉在肉类消费中的占比，2018年是62%，现在是58%。这是餐桌结构的变化，禽肉、牛肉、水产的替代在升，餐饮菜品结构也在调，不会因为猪肉便宜就反弹回去。所以即便产能去化到位，这一轮反弹的高度也要往下修。2019年到2020年那波行情从10元涨到40元，前提是非洲猪瘟打掉四成产能，猪肉消费占比还在六成以上，而这两个前提今天都不在。

猪价下跌对普通人影响是什么？当月食品价格同比下降2.9%，降幅比上月扩大1.2个百分点，影响CPI下降约0.49个百分点，猪肉价格环比降1.0%。CPI同比0.7%里，猪肉是往下拽的那只手。物价中枢被压低，货币政策多出空间。同一个8.63元，站在超市冷柜前和站在猪栏边，读数完全不同。
资本市场其实已经在提前下注，亏244亿股价反涨，资金买的是兑现。11月以来申万生猪养殖指数涨了8.4%，同期现货价格创十年新低。资金买的是产能去化到位后的确定性，不是当期利润。25家A股猪企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合计亏损244.73亿元，剔除盈利36.42亿元的双汇发展，其余24家亏了281.15亿元。业绩亏成这样、股价还在涨，这种组合在周期股里只出现在一个阶段，市场判断亏损已经深到不得不减产，判断与兑现之间隔着时间。
判断猪肉价格的拐点，我认为看三个查得到的数就够：能繁母猪存栏跌破3600万头且连续三个月环比下降，现在是3602万头，还在绿色区间上沿，离3750万头的调控目标看着近，离短缺还远；猪粮比回到5:1以上并站稳，10月28日是4.22，今年3月一度探到3.85，创2019年以来新低；冻品库存率降到20%以下，现在是31.23%。这三个数缺一个，价格反弹都只能算季节性波动。
那问题就来了，假定2027年上半年这三个条件陆续到位，价格能回到哪里？按成本倒推，行业完全成本在11.5元到13元之间，要给养殖端留出合理利润，猪价需要站上13元到14元/公斤。这个位置比历史高点低得多，比现在的8.63元高五成。所以这一轮如果反转，性质也是回到成本线上，不是回到高利润时代。#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徐邵文 北京工商大学理论经济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