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结婚第十七天,我正在院子里修漏水的龙头,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直接开进了我们村口。车门推开,下来一位两杠四星的大校,身后跟着两个穿常服的干事。我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我妈已经吓得把锅铲掉进了粥锅里。大校走到我面前,敬了个礼,说:“陆远同志,司令员派我接你回部队,有任务。”我愣在原地,我媳妇沈清禾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发白,手死死攥着门框。她嫁给我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家到底什么来头。
第1章 十七天“陆远!你死哪儿去了,清禾又犯病了!”
我妈王秀芝的嗓门隔着院墙都能掀翻房顶。我刚把漏水的龙头缠好生料带,手背蹭了一道黑油,听见喊声,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堂屋跑。
推开门,沈清禾缩在墙角,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头尖都在打颤。
“又疼了?”我蹲下去,声音压得很低。
她点点头,咬着下嘴唇,没吭声。她这毛病是老伤,当年在部队训练的时候腰和腹部受过寒,一变天就犯。今天是入冬以来头一场冷雨,她扛不住了。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脸上不是心疼,是嫌弃:“我说什么来着?娶个当兵的回来,中看不中用。这才嫁过来几天,天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陆远,你倒是说话啊!”
我接过姜汤,试了试温度,不烫了,递到清禾嘴边:“慢点喝。”
她喝了两口,眉头皱得更紧,胃里翻涌,又全吐了出来。我赶紧拿袖子给她擦嘴角,转头对我妈说:“妈,她不是装的,是真疼。我带她去县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浪费那个钱!”我妈把锅铲往案板上一剁,“我当年生你的时候,疼得在田里干完活才去卫生所,哪有这么金贵。再说了,她一个文艺兵,能有多疼?摆谱呢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清禾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肩上。她轻得像片叶子,一米六八的个子,还不到一百斤。
“妈,清禾在部队的时候拿过全军文艺汇演一等奖,她不是摆谱。”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我妈冷笑一声:“一等奖?那怎么没留在部队当官,跑咱这穷村来嫁你?说白了,还不是上面不要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太阳穴直跳。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清禾在我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求我别吵的意思。
我咽下那口气,弯腰把她背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我妈在后面喊。
“去镇上卫生院。”
“你给我回来!地里的萝卜还没拔!”
我没回头。清禾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陆远,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闭嘴。”我说。
不是凶她,是心疼。她身上那件薄毛衣都汗透了,后背冰凉。我一路小跑,踩过村口那截碎石子路,脚底板扎得生疼,但背上的重量让我觉得踏实。
到镇卫生院,挂了急诊。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戴个老花镜,按了按清禾的肚子,又听了听后背,皱着眉头说:“这是老寒积在腹腔了,还有轻微的胃下垂。小姑娘,你以前受过内伤吧?”
清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刘大夫,她在部队的时候练功摔过,当时没养好。”
刘大夫摇摇头:“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老了有你受的。先开点中药,回去好好养,别沾凉水,别干重活,冬天必须穿棉背心。”
我连连点头,去交了钱。三副中药,加上检查费,一共花了二百八十块六毛。我兜里就揣了三百块,是昨天卖苞米的钱。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清禾裹着我的外套,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等我。路灯昏黄,照得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蹲下来,把药装进兜里,说:“走吧,我背你回去。”
她站起来,没让我背,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说:“陆远,你妈说得对,我确实不中用。”
我愣了一下,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我攥在手心里捂着。
“别听她的。你中用的地方多了。”
她低头看着我俩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笑只持续了两秒钟,远处村口就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我妈坐着邻居的三轮回来了。
我妈跳下车,一眼看见清禾站在那儿,脸色立马变了:“哟,还能站着呢?我还以为你瘫了。”
清禾的笑僵在脸上,慢慢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
我挡在她前面,说:“妈,药开好了,明天开始喝。”
“喝喝喝,喝什么喝,那玩意儿苦叽叽的,喝了管什么用。”我妈从三轮上往下搬萝卜,一边搬一边嘟囔,“这家里哪哪儿都要钱,你倒好,娶了个祖宗回来。”
我咬着后槽牙,把清禾往身后护了护。她轻轻推了我一下,走到我妈跟前,弯腰帮着搬萝卜。
我妈愣了一下,没拦着。清禾搬了三个萝卜,腰就撑不住了,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我冲过去把她拉开,把剩下的萝卜全抱起来,一趟扛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我妈在灶房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清禾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三副中药,低头闻了闻,苦得她皱了皱鼻子。
我端了盆热水进来,蹲在她脚边,把她的鞋脱了,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泡一泡,活血。”
她脚趾缩了缩,没躲。
“陆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灯泡的光,像两小团火。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我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一根一根脚趾头都擦到了。
“沈清禾,我陆远这辈子干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你。”
她眼眶红了,低下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的。
第2章 门不当户不对
我和沈清禾认识,是在部队。
我不是文艺兵,我是个修车的。退伍前在集团军修理营,专门鼓捣坦克和装甲车。她是军区文工团的,跳舞的,个子高,腰细,腿长,上台的时候穿一条红裙子,转起来像一团火。
我们怎么认识的?说起来丢人。那年冬天拉练,她那个文工团来慰问演出,搭的临时舞台,灯光架子被风刮歪了,砸下来差点拍到人。我正好路过,冲上去用肩膀扛了一下。架子没砸着人,我锁骨骨折了,住了半个月院。
她来病房看我,拎了一袋苹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说:“进来啊,我又不吃人。”
她才挪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顺手的事。”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她经常来。不是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就站在门口,说两句话就走。我问她怎么老往这儿跑,她说:“我们团长说,要慰问伤病员。”
我说:“你们团长可真会安排,专让你跑腿。”
她低头笑,不反驳。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来慰问的。她就是想来。
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好看。好看归好看,我从来没敢多想。我一个农村出来的修理兵,她是正儿八经的文艺兵,门不当户不对。她家在省城,父亲是部队的,具体什么级别我不知道,但从她说话的做派就能看出来,跟我们村的人不一样。
退伍回来,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结果第二年春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
“陆远,我退伍了。”
“啊?怎么退了?”
“不想跳了。腰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去好好养着。”
“陆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抖,“我想去你那儿看看。”
我愣了半天,说:“行。”
她来的那天,穿着一件白衬衫,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站在我们村口的大槐树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村里人全跑出来看,我妈站在院门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谁家的闺女?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我走过去,说:“妈,这是我战友,沈清禾。”
我妈上下打量她,眼神从惊艳慢慢变成了警惕。
“战友?什么战友?怎么没听你说过?”
清禾走过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阿姨好,我叫沈清禾,以前和陆远在一个部队。”
我妈没接话,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清禾在我们家住了一周。一周里,她帮着我妈做饭、扫地、喂鸡,什么活都干。我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但嘴上还是不松口。
“人家是城里姑娘,能看上咱家?陆远,你别做梦了。”
我没做梦。清禾走的那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她拉住我的手。
“陆远,我喜欢你。”
我心跳得快炸了。
“我也喜欢你。”我说。
她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那我们在一起吧。”
“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两个当过兵的人,把一辈子的事说得跟下命令似的。
可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麻烦来了。
我妈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
那天晚上,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人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人家爹是当官的,你爹就是个种地的。人家在省城有房,咱家这破院子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你让人家姑娘嫁过来住猪圈啊?”
“妈,清禾不是那种人。她说了,不在乎这些。”
“她不在乎,我在乎!”我妈嗓门拔高了八度,“村里人怎么看?说我陆家娶了个高门大户的千金,我供不起!再说了,她要是真不在乎,怎么不把她爹妈带来见见?连个面都不露,什么意思?看不起咱家?”
我攥着筷子,指头捏得发白。
“清禾说了,她爸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等结婚了,我自己去省城拜见。”
“等结婚了?你想得倒美!”我妈冷笑,“人家姑娘图你什么?图你一个月三千块修车工资?图你这破院子?陆远,你长点心吧。”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妈,我娶她,是因为我爱她,她爱我。不是因为她家什么条件,也不是因为我什么条件。”
“爱能当饭吃吗!”我妈也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看看你,退伍回来两年了,工作没个正经,钱没存下几个,还整天想着娶个仙女回来。我告诉你,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没有好下场!”
那天晚上吵到半夜,谁也没说服谁。我回屋躺着,清禾给我发消息。
“你妈是不是不同意?”
“没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娶你。”
她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后来,我真的把她娶回来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镇上的饭店摆了十桌。她家来了一个人,是她爸的司机老周,带了六万块钱的礼金,说是她爸的意思。我妈看见那六万块钱,脸色才算缓和了一点。
但婚礼上,她爸没来。
我妈私下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吧,人家根本没拿咱当回事。”
我没接话。清禾站在旁边,听见了,低着头,手指绞着婚纱的蕾丝边。
我知道她在忍。她一直在忍。
第3章 司令员来了
结婚第十七天,司令员的人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把院子里的龙头修好,就听见外面有车声。不是拖拉机,是那种底盘高、声音闷的越野车。我探头往外看,一辆绿色的军用越野停在村口,后面还跟着一辆小轿车。
我第一反应是村里谁家出事了。我们这种偏远村子,平时连个外地车牌都少见,更别说军牌。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两杠四星,大校军衔。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常服的干事,一人手里拿个文件夹。
我妈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看见这阵仗,腿都软了。
“同、同志……你们找谁?”
大校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
“陆远同志?”
我点点头,手里还攥着扳手。
大校走过来,站定,敬了个礼。
“陆远同志,我是军区司令部直属政治工作局的赵干事。司令员派我接你回部队,有任务。”
我愣了。扳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没觉出疼。
“接我?什么任务?”
“具体情况到了再说。请收拾一下,半小时内出发。”
我妈在后面尖叫起来:“什么任务?他退伍了!他结婚才十七天!你们凭什么说接走就接走!”
赵干事转头看我妈,语气缓和了一些:“大娘,这是部队的命令,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你们这是拆散人家夫妻!”我妈冲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陆远,你别去!你去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我退伍两年了,早和部队脱了钩,怎么突然有任务?而且还是司令员亲自派的?
我转头看堂屋门口。清禾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指关节都变了颜色。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低声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躲闪。
“清禾?”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爸……可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结婚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爸是部队的,具体什么级别,她从来没细说过。但我隐约知道,不低。这么大个领导,女儿嫁了个农村退伍兵,还是偷偷领的证,没经过他同意。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炸。
“所以,这不是什么任务。”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你爸让我回去,对吧?”
清禾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门框上。
“陆远,对不起。”
赵干事在后面咳嗽了一声:“陆远同志,时间紧,请尽快决定。”
我妈在旁边哭天抢地:“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清禾,你爸什么意思?嫌弃我们家穷,要把我儿子抢走?”
清禾转头看我妈,眼泪还在流,但腰杆挺得笔直。
“阿姨,不是的。我爸不会伤害陆远。他只是……想见见他。”
“见见他?用得着派车来接?用得着穿这身衣服来吓唬人?”我妈不依不饶。
我走过去,把扳手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黑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把退伍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揣进兜里。
出来之后,我走到赵干事面前。
“走吧。”
“陆远!”我妈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不能去!”
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妈,我是退伍兵,但首先,我是个兵。部队叫我,我就得去。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你都退伍了!”
“退伍不褪色。”我笑了笑,“这话你以前不是老挂嘴上吗?”
我妈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清禾面前。她仰着脸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等我回来。”
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转身上了越野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我妈瘫坐在地上,邻居家的婶子过来扶她。清禾站在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动,就那么看着车开走。
车上了国道,赵干事递给我一瓶水。
“陆远同志,别紧张。司令员不是要为难你。”
“那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赵干事沉默了一会儿,说:“司令员前阵子身体不好,刚从医院出来。他知道了你和清禾的事,气得不轻。但气完了,又想见见你。只是他这人,一辈子带兵,不会用普通人的方式。派车去接,在他眼里,是给你面子。”
我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滑进胃里,打了个激灵。
“他什么级别?”
赵干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明白了。不用说,肯定是那种我只在新闻联播里见过的级别。
“清禾她妈呢?”
“早年去世了。司令员一个人把清禾带大的。”
我点点头。清禾从来没提过她妈,我以前问过一次,她只说了一句“不在了”,就再也不开口。
原来是这样。
车开了三个小时,进了省城。又开了半小时,进了一片营区。哨兵敬礼,拦车查验,放行。
赵干事带我进了一栋老式办公楼,上了三楼,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住。
“到了。司令员在里面等你。记住,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赵干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门推开。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书柜,另一面是地图。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身没有标识的作训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陆远?”
我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司令员,退伍兵陆远,前来报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摆了摆手。
“坐吧,别来这套。你都退伍了,又不是在我手下当兵。”
我没坐。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司令员,您找我什么事,直说吧。”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新兵。
“听说你修车的手艺不错?”
“在修理营的时候,连续三年技术比武第一名。”
“听说你结婚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是。”
“跟清禾?”
“是。”
他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女儿。”
“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敢娶她?”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个子不高,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查过你。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一般,退伍回来在镇上修车,一个月挣三千块。你凭什么娶我女儿?”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司令员,我爱她。她爱我。这就够了。”
他冷笑一声:“爱?你拿什么爱?拿你那三千块工资?拿你家那个连暖气都没有的破院子?清禾从小在省城长大,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吃的是细粮,穿的是好衣服。你让她跟你回农村,冬天生炉子,夏天被蚊子咬,你忍心?”
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我告诉你,陆远,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没有好结果。我不同意。”
他说完,坐回椅子上,拿起烟,又点了一根。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说:“司令员,您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但清禾已经嫁给我了。证领了,婚结了,她是我媳妇。您不同意,可以。但您不能拆散我们。”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
“你挺硬气。”
“不是硬气。是当过兵的人,说话算话。”
他又沉默了。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我想想。”
我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陆远。”
“到。”
“清禾的腰,是你背她去的卫生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
他没再说话。我推门出去,赵干事在走廊里等我。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
赵干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先去招待所休息。司令员这人,想通了就好,想不通就难。”
我在招待所住了三天。三天里,没人来找我,也没人给我消息。我给清禾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声音哑哑的。
“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不跟我说话,但饭还是给我做的。”
我松了口气。
“等我回去。”
“嗯。”
第四天早上,赵干事来了。
“司令员让你过去。”
我跟着他进了那间办公室。这次,司令员没坐在桌子后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操场。
听见我进来,他转过身。
“陆远,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清禾需要你,但你去了会有危险,你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
“去。”
“不问什么危险?”
“不问。她需要我,我就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清禾的病历。她腰上的伤,比你知道的严重。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瘫痪。”
我接过那张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字看得懂——“腰椎陈旧性损伤,建议避免剧烈运动及重体力劳动,定期复诊,有进行性加重风险”。
我手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她没告诉你吧?”
我摇头。脑子里闪过清禾每次犯病时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闪过她帮我妈搬萝卜时晃了一下又硬撑着没倒的样子。
“她为什么不说?”
“她怕你不要她。”
我攥着那张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司令员走到我面前,声音低了下去。
“陆远,我不同意你们结婚,不是嫌你穷。我是怕她拖累你。她这病,以后日子长着呢,你受得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了。
“司令员,清禾不拖累我。她是我媳妇,她疼,我比她还疼。她要是瘫了,我背她。背一辈子。”
他愣住了。嘴唇抖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出去吧。”
我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赵干事来找我,说司令员让我回去了。
“任务完成了?”
赵干事笑了:“什么任务,就是司令员想见见你。现在见完了,放心了。”
我坐上车,往回走。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那张病历单。清禾的腰,以后可能会瘫痪。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提。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门开着,灯亮着。我走进去,看见清禾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三副中药,正在往砂锅里倒。
我妈在灶房里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
我点点头。
清禾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搂住她,紧紧的。
“陆远,你吓死我了。”她闷在我怀里说。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我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萝卜,往桌上一放。
“吃饭吧。清禾等了你一天,饭都没吃。”
我愣了一下,看我妈。她没看我,转身又回了灶房。
清禾拉着我坐下。饭桌上,我妈破天荒地给清禾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多吃点。你太瘦了。”
清禾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搂着清禾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我把手放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还疼吗?”
“不疼了。”
“清禾。”
“嗯?”
“以后疼了就说,别忍着。”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搂紧了一点。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4章 腰上的旧伤
从省城回来之后,清禾的腰犯得更勤了。
以前是变天才疼,现在隔三差五就犯。有时候半夜她会突然蜷起来,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一片。我不敢睡太死,手机定了个闹钟,凌晨三点起来给她热敷。
我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脸色明显变了。以前嫌弃她不中用,现在开始主动给她熬骨头汤,说补钙。
“清禾啊,把这汤喝了。我特意多炖了两个小时,把髓都炖出来了。”我妈把汤碗往她面前一推,自己转身去喂鸡,耳朵却竖着听后面的动静。
清禾捧着碗,眼眶红红的,小口小口喝。
我坐在门槛上修一个电饭煲的底座,听见她喝汤的声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慢点喝,烫。”
“不烫了。”她轻声说。
刘大夫开的药喝了三副,管点用,但不除根。我寻思着,得带她去大医院看看。镇卫生院条件有限,照不了核磁共振,只能靠大夫的手摸。
我跟清禾提了,她摇头。
“不去。浪费钱。”
“不是浪费。得查清楚到底伤在哪儿,怎么治。”
“我说了不去。”她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来,“陆远,我这病,治不好的。以前在军区总医院查过,医生说只能养。”
我心里一沉。司令员给我看的那张病历,果然是真的。
“那也得查。咱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陆远,要花很多钱的。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办法是什么?我没说。第二天,我去镇上找了老班长赵德山。
赵德山是我当兵时候的班长,退伍比我早,现在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生意还行。我去找他,没拐弯抹角。
“班长,借我两万块钱。”
他正在换轮胎,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出什么事了?”
“清禾的腰,得去省城看病。”
他放下扳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两万不够。去省城看病,检查加住院,没个三五万下不来。”
“那我借五万。”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眯着眼睛看我。
“陆远,你结婚的时候我随了六百,你记得吧?”
“记得。”
“我那六百是半个月工资。你现在一张嘴借五万,我拿得出来,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媳妇这病,要是治不好,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犹豫。
“治不好就养着。养一辈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把烟掐灭了。
“行。五万,我明天打你卡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对她。别让她受委屈。”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
“班长,这辈子我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第二天,钱到账了。我跟我妈说,带清禾去省城看病。我妈没拦,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
“这是我攒的鸡蛋钱。你拿着,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接过那沓零钱,厚厚的一摞,数了数,三千二。
“妈,够了。剩下的我出。”
“你出什么出,你那修车的钱还不够自己花。”她把布包塞进我兜里,转过身去,“去吧。早去早回。”
我带着清禾去了省城。挂了军区总医院的专家号,等了两天,做了核磁共振。结果出来,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腰椎L3-L4陈旧性压缩性骨折,伴有椎间盘退行性改变。这个伤时间太长了,骨头都长歪了,压迫了神经。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手术,但风险很大,有可能术后恢复不好,反而加重。”
清禾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医生,不手术会怎么样?”
“不手术,就保守治疗。针灸、理疗、中药,能缓解,但不能根治。以后年纪大了,可能会越来越严重,最严重的情况,就是瘫痪。”
我攥着片子的手出了汗。
“手术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左右。但即使手术成功,她也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甚至不能长时间站立。”
我沉默了很久。
清禾拉了拉我的袖子。
“陆远,不做了。我们回去。”
“做。”我说。
她愣住了。
“陆远……”
“做。百分之六十,我赌。”
医生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
“你们回去商量商量。不着急定。”
出了诊室,清禾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陆远,我不做了。这钱是借的,万一手术不成功,钱也花了,我还瘫了,你怎么办?”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你听我说。钱是借的,我能还。你瘫了,我养你。但如果你能好,咱们就能好好过一辈子。这赌,我赌得起。”
她在我怀里哭得发抖。
“陆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媳妇。”
手术定在下周三。我给赵德山打了电话,说可能还得再借两万。他二话没说,当天转了过来。
我又给司令员打了个电话。号码是赵干事留给我的,我没存,但背得下来。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司令员,我是陆远。”
沉默。
“什么事。”
“清禾要做手术。我想告诉您一声。”
他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什么手术。”
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完,又沉默了。
“在哪个医院。”
“军区总医院。”
“哪个科室。”
“骨科。”
“主治医生叫什么。”
“姓周,周主任。”
“周国华?”
“对,您认识?”
“老周是我同年兵。你把床位号发给我。”
电话挂了。
第二天,周主任查房的时候,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亲自看了片子,又让清禾做了几个动作测试,然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远同志,你岳父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
“司令员……打给您了?”
“嗯。他说,让我尽全力。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联系。”
我站在那儿,鼻子一酸。
周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老领导的女儿,我肯定尽全力。手术方案我们重新讨论一下,争取把风险降到最低。”
手术前一天晚上,清禾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陆远,我害怕。”
“不怕。我在外面等你。”
“万一……”
“没有万一。”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里。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买豆浆油条。”
她点点头,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脸。灯光调得很暗,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不敢进来。
那时候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希望她还能那样笑。
第5章 手术台上的六小时
手术定在早上八点。
我六点就醒了,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头皮发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这哪像新郎官,像个逃荒的。
清禾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氧气罩,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跟着推床一路小跑到病房,看着护士把她挪到床上,接上各种管子,调好点滴速度。
周主任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很顺利。压迫神经的骨痂清理干净了,椎间盘也做了处理。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她必须绝对平躺,不能翻身,不能坐起来,连头都不能抬。”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谢谢周主任。”
“谢什么,好好照顾她。”
病房里安静下来。清禾还在麻醉中,呼吸平稳,但脸色白得吓人。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我用自己的手心包着,一点一点捂热。
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药,量了体温和血压,都正常。
“六小时。”护士临走时说了一句。
“什么?”
“手术做了六小时。周主任中午饭都没吃,一直在台上。”
我愣住了。六小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站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我媳妇的腰。
我掏出手机,给司令员发了条短信。
“手术顺利。谢谢您。”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很久,屏幕亮了一下。
“好好养。”
就四个字。
清禾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陆远?”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在。”
她想动,被我按住。
“别动。医生说要绝对平躺。”
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疼吗?”我问。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但额头上又冒出了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过来推了一支止痛针。针推进去,她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下来。
“陆远。”她又叫我。
“嗯。”
“我梦见我妈了。”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她妈。
“她什么样?”
“跟照片上一样。穿一件蓝布衫,头发挽在后面。她站在门口等我,说清禾,回家吃饭。”
她说到这儿,声音抖了。
我握紧她的手。
“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看看她。”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
“陆远,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七岁。我爸不会照顾人,把我送到寄宿学校。我那时候天天哭,想我妈。后来就学会了不哭。跳舞的时候摔断了肋骨,也不哭。腰伤了,也不哭。”
她睁开眼睛看我。
“可是你一对我好,我就想哭。”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哭吧。在我这儿,想哭就哭。”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睡的。护士查房的时候看见我,给我拿了个小板凳,说你这样睡第二天腰要断的。我没接,就趴着。我怕她半夜醒了找不着我。
凌晨两点,她真的醒了。不是疼醒的,是渴了。她不能抬头,我拿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她的嘴唇。她含着棉签,眼睛看着我,亮亮的。
“陆远。”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笑了笑。
“真不困。”
她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勾住我的小指。
“陆远,等我好了,我给你跳支舞吧。”
“好。”
“跳《红色娘子军》。我以前跳这个拿过奖。”
“好。”
“你别笑我。我可能跳得没以前好了。”
“不笑。你跳什么我都看。”
她笑了。笑起来还是两颗小虎牙,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术后第二天,周主任来查房,看了引流管和导尿管的情况,又检查了她的下肢感觉。
“脚趾能动吗?”
清禾动了动脚趾。
“很好。知觉在恢复。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
我松了口气。
周主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媳妇这腰,以后还是不能干重活。你得多担待。”
“我知道。”
“她这人,性子倔,疼了也不说。你得多留心。”
“我记住了。”
周主任点点头,走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说手术顺利,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我昨晚梦见一条大蛇盘在咱家门框上,今天早上鸡窝里的鸡多下了一个蛋,我就知道是好事。”
我哭笑不得。
“妈,那是迷信。”
“什么迷信,老祖宗传下来的,灵着呢。”
清禾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
术后第四天,清禾可以坐起来了。周主任说,可以开始做简单的腰背肌训练。我扶着她坐起来,她头有点晕,靠在我肩膀上缓了半天。
“慢点。不着急。”
她点点头,试着抬了抬腿。疼得眉头皱成一团,但没吭声。
“疼就说。”我按住她的腿。
“不疼。”她嘴硬。
“沈清禾。”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
“有一点点疼。”
“一点点是多少?”
她伸出手,比了个三厘米的长度。
我笑了,把她搂过来。
“行了,今天练到这儿。明天再练。”
她靠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陆远,我爸来过电话。”
“什么时候?”
“昨天。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别逞强。”
我愣了一下。司令员主动打电话关心她,这可是头一回。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好好养,别惦记家里的事。他说……他会处理。”
“处理什么?”
她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打电话,像在下命令。昨天,像在……像在跟我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慢慢来。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
清禾出院那天,周主任亲自送到电梯口。
“回家之后,前三个月必须戴腰围,不能弯腰,不能提重物。半年内不能久坐,不能开车。一年后再复查。”
我掏出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来。
“周主任,谢谢您。”
他摆摆手。
“谢什么。你岳父的面子,我得给。再说了,这姑娘也争气,手术配合得很好。”
清禾站在轮椅上,冲周主任挥了挥手。
“周叔叔,等我好了,给您跳支舞。”
周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我等着。”
出了医院大门,我背她上的出租车。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朵边。
“陆远。”
“嗯。”
“我们回家。”
“好。回家。”
第6章 家里的日子
从省城回来,清禾在炕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成了全职护工。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她擦脸擦手,然后熬中药,熬粥,帮她翻身,按摩腿,扶她去上厕所。她不能弯腰,我给她穿袜子穿鞋。她不能洗头,我用热毛巾一遍一遍给她擦。
我妈一开始还阴阳怪气,说娶了个祖宗回来。后来看见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给她热敷,手都烫起了泡,她不说话了。
有一天,我半夜起来换药,回头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吧。你嘴唇都裂了。”
我愣了一下,接过碗。红糖水很甜,烫嘴。
“妈……”
“别叫我。喝你的。”
她转身回了屋。
清禾的腰恢复得不错。三个月后,周主任说可以摘腰围了,但要慢慢适应。她第一次下地走路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在院子里挪。
“陆远,我像不像老太太学走路。”
“像。像我奶奶当年学骑三轮车。”
她笑了,笑完又哭了。
“陆远,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完了。腰坏了,跳不了舞,嫁不出去,就那么一个人过。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我搂着她,没说话。
春天的时候,她能自己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了。我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个子高高的,腰杆直直的,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
邻居家的婶子看见了,隔着墙头喊:“清禾,能走了?”
清禾停下来,转过身,冲婶子笑了笑。
“能走了,婶子。”
“哎哟,这可好了。你那口子伺候你三个月,眼窝都塌了。好姑娘,得惜福啊。”
清禾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
我在镇上的汽修店重新开了工。老板是我以前的一个战友,叫大刘,看我困难,让我去他店里干,一个月四千五,包午饭。
每天早上,我出门之前,把清禾一天的药分好,水倒好,早饭热在锅里。她坐在炕上,看着我换衣服,穿鞋,拿工具包。
“陆远。”
“嗯。”
“早点回来。”
“好。”
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突突突地往镇上跑。路上风大,吹得脸生疼。但我心里热乎。家里有人等我,这就够了。
有一天,大刘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你岳父寄来的。”
我愣住了。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字:“密码是清禾生日。给她买点好吃的。”
我拿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大刘,这……”
“别这那的了。人家当大官的,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咱配不上。”
我点点头,把卡收起来。
晚上回家,我把卡给清禾看。她看了半天,眼泪掉在卡面上。
“他还是老样子。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但他心里有你。”我说。
她把卡推回来。
“陆远,这钱你拿着。还班长的债。”
我愣了一下。五万块钱的债,我本来打算慢慢还。清禾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事儿一直压在她心里。
“你别操心这个。我自己能还。”
“陆远,你听我说。这钱是你借的,但你是为了我借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叹了口气。
“行。但卡留着。以后你复查用。”
她点点头。
第二天,我给赵德山打了电话,说还钱。他不肯要利息,说战友之间算什么利息。我硬塞了两千块给他媳妇,说是清禾买的水果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清禾的腰一天比一天好,能做饭了,能洗衣服了,就是不能提重东西。我妈彻底改了态度,现在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虽然身子骨弱了点,但心眼好,勤快,孝顺。”
村里人以前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家高攀了,现在改口了,说陆远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清禾听了,只是笑笑。
“陆远,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文工团的时候,那些姐姐们都说,嫁人要么嫁个有钱的,要么嫁个有权的。我那时候想,我要嫁,就嫁个对我好的。”
“那你嫁了。”
“嗯。嫁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槛上打呼噜。
我妈在灶房里喊:“吃饭了!”
清禾站起来,我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自己走了两步,回头冲我笑。
“你看,我能走了。”
“嗯。能走了。”
第7章 司令员来了村里
清禾术后半年,司令员来了我们村。
不是派车接,是他自己来的。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穿着一身便装,藏蓝色的夹克,灰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要不是那股子走路带风的劲头,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当了大半辈子兵的人。
车停在村口,他没进来,站在大槐树下抽烟。我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听见外面有动静,探头一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了。
我光着脚跑出去,在村口站定,敬了个礼。
“司令员!”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别叫了。这村里人听见,还以为来首长视察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把扳手往裤腰上一别。
“您怎么来了?”
“看看我闺女。”
他往村里走,我赶紧在前面带路。进了院子,我妈正在喂鸡,抬头一看这阵仗,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同、同志……”
“妈,这是清禾她爸。”
我妈愣了三秒,然后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脸上堆出笑。
“亲家!快进屋坐!清禾,清禾!你爸来了!”
清禾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看见她爸,愣住了。
司令员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
“能走了?”
清禾点点头,眼眶红了。
“能走了。爸。”
他走过去,上下打量她。看了看她的腰,看了看她的腿,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瘦了。”
就两个字。清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妈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倒茶、拿瓜子。司令员没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修到一半的拖拉机,看了看墙角堆的柴火,看了看晾衣绳上清禾的衣服。
“你住这儿?”他问清禾。
“嗯。挺好的。陆远对我好。”
他转头看我。
“你就是陆远。”
“是。”
他走到我面前,个子不高,气势却压人。
“我听说,你伺候了她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挠了挠头。
“应该的。”
“应该的?”他哼了一声,“我这个当爹的,都没做到这些。”
他转过身,看着清禾。
“丫头,你选的人,不错。”
清禾哭得更厉害了。
我妈在旁边擦眼睛。我站在那儿,鼻子发酸。
司令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要走。我拦住他。
“吃了饭再走吧。我妈炖了排骨。”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清禾。
“行。吃顿饭。”
我妈乐颠颠地跑去灶房,把火加旺了。排骨是昨天杀的年猪,炖了一大锅,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饭桌上,司令员喝了二两白酒。我妈拿的是家里存的散装高粱酒,他没嫌弃,一口一口抿着。
“这酒,比我柜子里的茅台好喝。”他说。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亲家喜欢,以后常来。家里还有半坛子,你带回去。”
司令员看了我一眼。
“陆远,你那修车的活儿,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我给你在省城安排了个工作。军区后勤部的汽修厂,事业编制。你去不去?”
我愣住了。清禾也愣住了。
“爸……”
司令员摆了摆手。
“别叫我爸。我还没同意你们的事呢。”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但我想了想。清禾这丫头,从小倔,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她选了你,肯定有她的道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一辈子拦着她。”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工作的事,你考虑考虑。去不去在你。但有一条——去了省城,你得好好待她。她腰不好,以后阴天下雨还得犯。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司令员,我陆远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辜负清禾。”
他看了我半天,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记住你说的话。”
那天晚上,司令员没走。清禾把炕烧得热热的,铺了两床被子,让他睡东屋。我睡西屋,清禾睡中间那间。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东屋有说话声。贴着墙听,是司令员在打电话。
“嗯,看了。挺好的。丫头气色不错……那小子还行,能吃苦……工作的事,你安排好了就行,别说是我安排的……对,让她自己选……”
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听不清了。
我轻手轻脚回了屋。清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陆远……”
“嗯,我在。”
她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8章 去省城
过完年,我和清禾去了省城。
军区后勤汽修厂,事业编制,五险一金,一个月五千二。不算多,但稳定。清禾在省城找了个工作,在一家艺术培训机构教小朋友跳舞。她腰不能做大幅度动作,但基本功还在,教小孩绰绰有余。
我们在城北租了个小两居,六十平,月租一千二。房子旧了点,但朝南,冬天有暖气。清禾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笑了。
“陆远,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
“嗯。自己的家。”
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清禾中午在培训机构吃盒饭,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做饭。她不能弯腰,我就多干点。拖地、洗衣服、买菜,都是我的活。
有一次,她偷偷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腰闪了一下,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下班回来看见,心疼得要命,又气又急。
“沈清禾!你又忘了!”
她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就是想帮你干点活……”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来热水袋敷上。
“你帮我干活,就是好好养着。你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陆远,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你能教二十个小孩跳舞,能背下来整本教材,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比我能干多了。”
她破涕为笑。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是事实。”
在省城待了半年,清禾的腰没再犯过大毛病。周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好,让她继续坚持康复训练。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清禾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
“我爸寄来的。”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着军装,笑得很温柔。背面写了一行字:“你妈妈。放在我这儿这么多年,该还给你了。”
清禾捧着照片,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摸。
“陆远,我妈。这是我妈。”
“嗯。你妈真好看。”
“像不像我?”
“像。眼睛一模一样。”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天晚上,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照片说了一晚上话。我假装睡着了,没打扰她。
又过了一阵子,司令员打电话来,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回家?”清禾愣了一下。
“嗯。他说,回家吃饭。”
清禾挂了电话,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远,他说回家。”
我走过去,抱住她。
“走。回家。”
司令员的家在军区大院里,一栋老式小楼,三层,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月季和石榴树。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们。
看见清禾,他板着脸,但眼神软了。
“来了。”
“嗯。爸。”
他愣了一下。清禾第一次叫他爸,不是在电话里,是当面。
他转过身,没让我们看见他的表情。
“进来吧。饭好了。”
饭桌上,他给清禾夹了一筷子排骨。
“多吃点。你太瘦了。”
清禾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我给司令员倒了一杯酒。
“爸,我敬您。”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
“一定。”
第9章 又犯了
清禾的腰,在省城过了两年安稳日子,第三年冬天,又犯了。
这次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天冷。那年冬天特别冷,暖气不太够,她腰上的旧伤受了寒,疼得下不了床。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热敷、针灸、中药,一样不落。但这次比上次严重,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抽筋,整个人蜷成一团,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
我抱着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像筛糠。
“清禾,清禾,没事了,没事了……”
她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
我心疼得想杀人。
周主任说,这是术后正常的反复,神经恢复过程中会有疼痛。但看着她疼成这样,我怎么都接受不了“正常”这两个字。
我给司令员打了电话。他第二天就来了,带着一个老中医。老中医姓孙,是军区总医院的退休专家,专治骨伤。他给清禾扎了三针,又开了个外敷的方子。
“这丫头,寒气入骨了。得把寒逼出来。”孙老一边捻针一边说。
扎完针,清禾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司令员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暖气够不够?”
“够的。就是今年特别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暖气片。
“不行。这暖气片温度不够。”
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了一台电暖器,又让后勤来人检查了暖气管线。修完之后,屋里暖和多了。
清禾躺在床上,看着她爸在屋里忙前忙后,眼圈红了。
“爸。”
“嗯。”
“您坐。别忙了。”
他停下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还疼吗?”
“好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清禾,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清禾愣住了。
“爸……”
“你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我还在边境线上。等我赶回来,她就剩一口气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
他声音哑了。
“你小时候,我总不在家。你生病了,我不在。你上台演出,我不在。你腰受伤了,我不在。你结婚,我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清禾。
“现在你病了,我还是在。但这次,我哪儿也不去了。”
清禾哭得说不出话。我站在门口,鼻子酸得不行。
司令员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好好养着。缺什么跟我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远。”
“到。”
“辛苦你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清禾的病,断断续续养了两个月才好。这两个月里,司令员隔三差五来看她,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坐一会儿。他不会说什么软话,但每次来,都会在清禾床头放一个保温杯,里面是他让人熬的骨头汤。
我妈也从村里来了。她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进门就直奔厨房。
“清禾,婶子给你炖了老母鸡汤。你多喝点,补身子。”
清禾靠在床头,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姨……”
“叫妈。”我妈在厨房里喊,“都嫁过来三年了,还叫阿姨。”
清禾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
我妈探出头来,眼圈也红了。
“哎!好闺女。”
那天晚上,我妈和清禾睡一张床。我睡沙发。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里屋有说话声。
“清禾啊,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了,妈。”
“以后别干重活了。让陆远干。他要是不干,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嗯。”
“你爸今天又打电话来,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他让我转告你,别惦记他,好好养。”
“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
“清禾啊,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从来没怪过您。”
“哎……睡吧。明天妈给你烙饼。”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暖得发烫。
第10章 十年
今年,是清禾和我结婚第十年。
她腰上的伤,早就好了大半。周主任说,恢复得超出预期,只要不干重活,不影响正常生活。她还在那家艺术培训机构教跳舞,带了三十多个学生,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二岁。
我呢,从汽修厂的技术工,干到了车间主任。去年考了技师证,工资涨到了七千多。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两居室,在城东,离她上班的地方近。虽然不大,但是我们自己的。
我妈也搬来了。她说村里住着闷,要来城里给清禾做饭。我妈做饭好吃,尤其是烙饼,清禾能吃三张。
司令员退休了,但退而不休,还在干一些顾问的工作。他每周末来我们家吃顿饭,清禾给他炒两个菜,我陪他喝两杯。他现在叫我“陆远”,不叫“同志”了。有时候喝多了,还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没看错你。”
清禾有时候会翻出那张照片,她妈妈的照片,放在床头,擦一擦灰。
“我妈要是活着,肯定喜欢你。”她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老实。我妈就喜欢老实人。”
“那我算走运了。”
“算你走运。”
十年了。我们从那个漏水的龙头开始,走到今天。中间有过争吵,有过误解,有过差点散伙的时候。但每次,我们都咬着牙挺过来了。
去年冬天,清禾的腰又有点不舒服。不算严重,就是酸。我给她买了个按摩仪,每天晚上给她按。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舒服。
“陆远。”
“嗯。”
“你还记得咱结婚第十七天,司令员派人接你走的事吗?”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我当时以为,咱俩完了。”
“我也以为。”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结果没完。”
“没完。”
她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陆远,下辈子,我还嫁你。”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下辈子,我还娶你。”
窗外,省城的夜景亮了起来。车流在楼下穿行,远处的高楼闪着灯。屋子里暖洋洋的,我妈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清禾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平稳。
我想,这就是日子。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把一地鸡毛过成诗。
【今日互动】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全是你?来评论区聊聊,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最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