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最惨的时候,不是亏几百亿冲上热搜那天,而是有人翻开它当天刚发的销售简报,发现卖一头猪还在赔本,评论区却没人记得这家公司曾经姓林。
11月9日盘后,正邦科技甩出一份10月生猪销售快报:卖了94.76万头猪,拢共收回5.96亿元,折下来一公斤商品猪才9块5毛9,比上个月又跌了8个多点。
这个出栏价,连饲料钱都未必兜得住。可就是这家在盈亏线上苟着的公司,六年前还坐着江西民营经济的头把交椅。它到底是怎么从山顶一步一步滑下来的?
从吉安猪场到江西首富
林印孙1964年生人,早年在吉安乡下跟着饲料兽药这行摸爬滚打,等旁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一个小饲料厂做成了横跨种养加的大盘子。
这代创业者没什么捷径,靠的就是敢借钱、敢扩产、敢把利润一分不留砸回去。正邦真正一飞冲天,是踩中了2019年非洲猪瘟之后那波猪周期高点。
2020年公司出栏逼近千万头,上市公司营收冲到近500亿,一年净赚57.44亿,是史上最漂亮的一份年报。
那一年林印孙以320亿身家登顶江西首富,整个集团营收破千亿,是江西头一家做到这个量级的民营企业。
养猪同行送它一个外号,叫"江西猪王"。光环最盛的时候,没人怀疑这家公司的模式,反正猪价天天涨,栏舍盖到哪儿,钱就收到哪儿。
现在回头看,恰恰是这一年的好年景,给后面的塌方式亏损埋好了雷管。
三十岁接过权杖
林峰是林印孙的独子,1986年生人,几乎一毕业就扎进自家猪场,从吉安养殖场一线干起,一路升到养殖事业部负责人。
2015年4月,不满三十岁的林峰正式出任正邦科技总经理,老爹还安排了老臣程凡贵坐镇董事长帮衬。
2020年9月,林峰当选上市公司董事长,这场权杖交接在当时被当成民企传承的正面典型来报道。
外界一开始确实是夸的:这孩子不是蹲办公室的纨绔,是真在猪圈里滚过、闻过猪粪味的。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在一线滚过的人,最容易把周期高点的经验当成永恒真理。
猪价一年比一年高那几年,胆子也跟着一年比一年肥,扩张计划一份比一份激进。接班接的不是一家稳当公司,而是一列已经踩死油门、速度表打满的火车。
逆周期加的不是杠杆,是赌注
2019到2020年猪价高位,全行业都在扩产,可正邦的扩法跟同行明显不一样。
牧原走自繁自养的重资产路线,节奏相对可控;正邦是"公司加农户"疯狂铺栏舍,一边养一边赌猪价永远待在天上。
负债率一路顶到97%上下,短债压得公司喘不过气。林家父子那会儿还想大手笔切新能源,被媒体追问起来,回应得支支吾吾。
说句公道话,2021年猪价掉头向下,是全行业都躲不过的寒潮,牧原、温氏、新希望当年都在亏。
可同样一场寒潮,为什么唯独正邦直接冻进了ICU?根子就在这儿:别人加杠杆留了三分余地,正邦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了猪价不跌这一个假设上。
周期红利涨潮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游泳健将,等潮水真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两年烧掉322亿
数字摆在这里最直观:2021年正邦科技亏188.19亿,2022年再亏133.87亿,两年合计322亿。
这是什么概念?巅峰那一年赚的57亿,得连赚六年才能把窟窿填上。
亏到后来是什么光景?公司账上没钱买饲料,供应商天天堵门要账,养殖场里传出猪饿到互吃的消息,商业票据大面积逾期,A股投资人提起这只票就摇头。
最后压垮这家公司的,不是哪个天文数字,而是一家叫锦州天利粮贸的饲料供应商,拿着不足一千万的货款,直接向南昌中院申请了破产重整。
两千多亿市值的盘子,死在了一笔千万级的欠款上,这事儿听着像段子,却实打实发生在2022年10月。破产法不看你欠过多少辉煌历史,它只认一条:到期的债,你还不还得上。
父子出局,双胞胎进场
2023年7月,南昌中院正式裁定正邦科技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三批次核定下来,公司要还的债总额在268.37亿。
救场的产业投资人,是江西另一家饲料巨头双胞胎集团,鲍洪星家族认购了资本公积转增的十几亿股,年底正式坐上控股股东位置。
2023年12月27日,鲍洪星出任正邦科技董事长,林印孙、林峰父子彻底退出了这家自己亲手养大的公司。
有人把这事写成创二代的耻辱柱,说林峰两年败光老爹三十年家底。
这话只说对了一小半。把一家千亿企业的生死全推到一个1986年生的年轻人头上,既不公平,也看不清实质——那些激进扩张的决策,林印孙本人深度参与,中国经济网当年的报道标题直接就是"林印孙父子激进"。
寒潮来临时,父子俩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不存在谁坑了谁。
322亿买来的教训
回头看这场商业地震,最该琢磨的从来不是"富二代败家"这种爽文叙事。猪周期是一场潮汐,潮退时谁在裸泳一目了然,可正邦的问题不是游得差,是它在浪尖上故意给自己绑满了铅块。
今天9块多一公斤的出栏价说明,这轮周期还趴在底部没爬出来,双胞胎接手后日子也不轻松——2026年上半年公司还在亏,资产注入的前期准备工作刚刚启动。
创业一代用三十年堆出来的行业信任,二代用两年就花光了。
这给所有正在盘算交棒的中国民企老板提了个醒:周期红利不是能力,杠杆翻倍不是本事,现金流不断,公司才有资格谈下一代。
322亿买来的这堂课,学费是真高,疼也是真疼。至于那位86年的接班人,往后人生里再谈起养猪这两个字,恐怕都得先愣一下。
官方信源
人民网江西频道《重整,帮扶,重生!正邦科技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108.22%》(两年亏损188.19亿、133.87亿官方口径):http://jx.people.com.cn/n2/2025/0625/c186330-41271532.html
中国经济网《林印孙父子激进致年亏188亿负债率达97%》:http://finance.ce.cn/stock/gsgdbd/202206/27/t20220627_37805710.shtml
上海证券报·中国证券网(重整债权核定268.37亿元):https://paper.cnstock.com/html/2024-06/08/content_1928963.htm
上海证券报(林峰2020年9月当选董事长、父子关系):https://paper.cnstock.com/html/2020-11/19/content_1394506.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