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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岗那年嫂子藏了3800块遣散费说丢了,我搬砖供她儿子念了5年书

下岗那年嫂子藏了3800块遣散费说丢了,我一声不吭去搬砖供她儿子念了5年书

嫂子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那三千八丢了。
那是九八年腊月,厂里黄了,遣散费按工龄算,我在车间干了十二年,到手三千八百块整。嫂子王桂兰管着家里的账,钱统一交给她,由她分。那天晚上一家子坐在我哥张德厚家堂屋里,我嫂子把那本存折往桌上一拍,说丢了,不知道啥时候从兜里掏没了。
我看着那存折封皮上还印着厂里的红戳,干干净净的,连个褶都没有。
我没吭声。
我哥张德厚坐在边上,两只手搓膝盖,搓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丢了就丢了再找找。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那条砖缝。我了解我哥,他是车间主任,在外面说话算数,回了家就是个闷葫芦,嫂子说啥就是啥,三十年没变过。
我媳妇秀英在旁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没动。
三千八,九八年的三千八。我闺女刚上初中,秀英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灶台上铁锅都漏了个眼,拿铁丝缠了缠接着用。这笔钱本来是说好的,一家一半,我家一千九,哥家一千九。嫂子管账管了这么多年,我一分钱没多拿过,连过年给孩子包个二十块的红包,都是秀英晚上纳鞋底攒出来的。
丢了。
我不信。
但我没吵。
腊月二十三,小年,外头有人放炮,噼里啪啦的,屋里反倒更静了。嫂子端了盘花生出来,说过年了吃花生,丢了就丢了日子还得过。她剥花生的速度很快,指甲盖染着红颜色,剥得壳子哗啦啦响。
我站起来说那我去外头找找活。
嫂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也行,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我哥还是没说话,还是搓膝盖。
秀英送我去的火车站。腊月里风刮得脸疼,她把我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帮我扣上扣子,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没哭,就是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火车进站的时候她说了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我上了火车,从车窗看见她还站在站台上,军大衣裹着她,瘦得像根竹竿。
我没买到坐票,站了一夜到省城。出了站就找了个工地,扛水泥,一块砖两分钱,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能挣十五块。我干了三天,手心里的皮全磨烂了,攥铁锹把的时候血糊糊的,老周头看见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不要命了。他骂完扔给我一卷纱布,说缠上别把砖弄脏了。
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第一个月工资四百二,我留了二十块钱买牙膏肥皂,剩下的全寄回家。秀英来信说闺女学费交了药也买了,剩了一百多块,问我够不够花。我在信里说够,工管饭有肉。其实食堂的菜里连油花都看不见,白菜煮萝卜萝卜煮白菜。
第二个月我往嫂子家寄了一千。
秀英不理解,打电话到工地的传达室,急得声音都劈了,问我嫂子说钱丢了,我倒贴她干啥。我说嫂子家也不容易,明远正长身体。秀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跟你哥一样就是心软。
她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丢钱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嫂子拍存折的时候,我看见她棉袄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个角,是存折的角。她拍在桌上的那本,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另一本空折子。
我没揭穿。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意思。揭穿了又能怎样?我哥会跟嫂子翻脸吗?不会。这个家会散吗?散了明远怎么办?秀英说我心软,她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我不是心软,我是觉得,日子得往前过,不能停在那个腊月二十三的晚上不走。
所以我走了。
扛砖头,和泥,搬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手指甲盖掉了两个,后来长出来是歪的。腰伤了两回,一回是扛预制板闪的,一回是下雨天脚手架上滑倒磕的。老周头后来让我带班,说这小子实在不偷懒。
第五年的时候,秀英病了。
电话是秀珍姐打来的,说秀英咳血,在县医院查了,肺上有东西。我连夜往回赶,火车上站了一夜,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到家看见秀英躺在床上,脸蜡黄,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她看见我还笑,说你回来干啥,工地上离不了人。
我说我把你接到省城去看。
她说没钱。
是真没钱。五年里我挣的钱,刨去自己吃的用的,剩下的全寄回家了。大头给了嫂子家,一千一千地寄,供明远念书。秀英从来不说什么,她知道我这个人,做了的决定不会改。但我闺女的校服是秀英用旧衣服改的,我闺女的书包带子断了两回,拿针线缝了又缝。
我去找我哥借钱。
嫂子开的门,听我说完,脸上的笑就收了。她说你挣的钱不是都寄回来了吗,怎么还要借。我说那钱是给明远的,秀英的手术费我得另想办法。嫂子把门掩了一半,说明远明年要中考,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我哥咳嗽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嫂子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秀英把我那件军绿色的棉袄翻出来,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凑到灯底下穿针,眼睛眯着,穿了三回才穿上。我说你眼睛不行了,去配副眼镜。她说费那个钱干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火车站。买的是硬座票,从沈阳到广州,三十七个小时。秀英送我到站台上,把一个塑料袋塞我手里,里头是两个茶叶蛋和一包榨菜。她没哭,就是一直搓手,天冷,她的手背上全是裂口,有几道深的翻着白皮。火车开了以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茶叶蛋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咸得发苦。秀英煮茶叶蛋从来不放盐,她知道我口淡。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是哭了,眼泪掉进煮蛋的锅里了。
到了广州,我跟着老周头的施工队在工地上干活。老周头是沈阳人,早年来南边干工程,自己拉了一支队伍。他看了我一眼,问能搬砖不。我说能。他也没多问,扔给我一副手套,第二天就上工了。
广州的太阳毒,晒在后脖颈子上跟拿烙铁烫似的。我搬砖、扛水泥、绑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老周头看我实在,第二个月给我涨了两百块。我一个月挣两千出头,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全寄回去。寄钱的时候我在邮局填单子,一笔一画写清楚,给嫂子家多少,给秀英多少。嫂子那头的钱我单独用一个信封,写着"明远学费"四个字。明远那时候刚上初一,住校,一学期学费加生活费要一千三。嫂子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谢谢,钱寄过去,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也不指望她说什么,那是老张家的孩子,我哥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没书念。
秀英在家带着闺女,种着那几亩地,养了几只鸡。她每次回信都说家里好着呢,让我别惦记,工地上注意安全。信纸上有时候有油渍,有时候有泥点子,但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跟小学生写作业似的。有一回我在工地上接到秀英的信,拆开一看,里头夹了张照片,我闺女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穿着她用旧衣服改的校服,咧嘴笑,门牙掉了两颗。照片背面写着:闺女想你了。我把照片揣在胸口的兜里,上工的时候搬了一下午砖,没说一句话。老周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想家了。我说没有。他说放屁,眼眶都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工地上的活没有个准点,赶工期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夜里十来点才收工。夏天晒得后脖子脱皮,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攥不住钢筋就往掌心里塞把雪搓搓接着干。老周头对我算照顾的,他看我能吃苦,脑子也活泛,慢慢让我带几个小工,工钱一天多给我十五块。
省下来的钱我全攒着,分成两份。一份寄给嫂子家,一份寄给秀英。秀英那头我尽量多塞一点,但她每次回信都劝我别寄了,说闺女花不了几个钱,让我自己留点。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背地里该借的借,该省的省,一分掰成两半花。
第二年秋天,闺女来信说秀英病了,咳嗽老不好,去镇上卫生院拿了几副药也不顶事。我心里急,又走不开,工地上正赶主体浇筑,缺人缺得厉害。我咬咬牙多干了两个月,攒够了钱寄回去,让秀英去县医院好好查一查。秀英去查了一回,说是老毛病,肺气虚,没大事,养着就行。她怕我担心,信里轻描淡写的。后来秀珍姐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秀英其实咳得厉害,夜里有时候憋得喘不上气,但她死活不肯去大医院,说花钱。秀珍姐说她在你家哭了一场,你嫂子路过听见了,连门都没进。我攥着电话,手指头捏得发白。
秀英的病就这样拖着,时好时坏。我在工地上干了第四年,老周头接了个大活,让我当了个小管事的,一个月能拿一千二。我把钱分成三份,嫂子家一份,秀英看病一份,剩下的给闺女攒着。我自己身上一个月花不了两百块,抽最便宜的烟,吃工地上大锅菜,衣服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
有一回过年我没回去,火车票太贵了,我把省下的路费也寄了回去。除夕那天晚上,工地上就剩我一个人看料,我坐在工棚里喝了半瓶白酒,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手机响了,是秀英打过来的。她没说什么,就说闺女包了饺子,酸菜馅的,说等你回来热一热就能吃。我嗯嗯应着,没敢多说,怕她听见我嗓子不对。挂了电话我在工棚坐了半宿,外头雪下得挺大,工地上那些钢管钢筋上全是白的,风一吹呜呜响。
第五年开春,秀英的病突然加重了,咳血。秀珍姐连夜借了邻居的三轮车把她拉到县医院,医生说要手术,费用不低。秀珍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你赶紧回来,秀英怕是不行了。
我连夜坐火车往回赶,在车上给嫂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嫂子的声音懒洋洋的,问我什么事。我说秀英住院了,手术费差不少,能不能先借我点,我回头慢慢还。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嫂子说她家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家里就剩明远的生活费,实在拿不出来。我说嫂子,秀英是我媳妇,你看在明远的面上,明远上学的钱这五年我可一分没断过。嫂子说那钱是我自愿寄的,她又没逼我,再说了,她家的事,她咋管。
电话挂了。我坐在火车硬座上,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对面铺位的人在打呼噜。我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搓,搓得脸皮生疼。我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脚都是飘的。
县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秀英的病房。推开门的时候,秀珍姐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眼圈一下就红了。秀英靠在床头,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颧骨支棱着,手背上全是针眼,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工地上不忙啊。我没接话,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
秀珍姐把我拽到走廊尽头,嘴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手术费两万三,她把自己攒的八千全掏了,又回娘家借了五千,还差一万。我说行,我来想办法。
我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工地那几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兜里就剩四百出头。我给老周头拨了个电话,他在那头骂骂咧咧的,说工程款没下来,他也垫不出一万,让我先想别的辙。
别的辙。还能有什么辙。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头,屏幕上那个数字,两万三,看得我眼睛发花。
我给哥打了个电话。哥在那头支支吾吾半天,说嫂子管钱,他做不了主。我说哥,秀英是我媳妇,你就当借我的,我卖血也还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最后哥说了句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就挂了。
等了三天,没动静。
我再打过去,是嫂子接的。她说你哥去厂里找领导预支工资了,人家没批。我说嫂子,你手里真就拿不出一分钱?嫂子说建军,不是嫂子心硬,明远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呢,我总得顾着自己家吧。你家秀英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我填不起。
无底洞。
她说的是秀英。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秀珍姐在旁边听见了,脸涨得通红,一把夺过手机冲那头喊,王桂兰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明远这五年学费生活费哪一分不是建军寄回来的,你当初那三千八的遣散费,
我一把抢过来,掐断了。
秀珍姐瞪着我,说你咋还不让我我说说啥用,她又不欠我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楼道的塑料椅子上,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响,时不时闪一下,像随时要灭。秀英在里头睡着了,偶尔咳两声,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医院旁边一个放贷的,利息高得吓人,我签了字,拿了一万块。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推进手术室之前,秀英拉着我的手,手指凉得像冰。她说建军,要是我下不来手术台,你别怨谁,也别跟嫂子家闹。
我说你说啥呢,小手术,没事。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被护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上头那盏红灯亮起来。我站在门外,盯着那盏灯,腿有点发软。秀珍姐站在我旁边,嘴唇哆嗦着,一直念叨没事的没事的。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哥没来,嫂子没来,明远也不知道。
那盏红灯亮了四个半小时。
秀英没下来。
不是手术本身的问题,是身体底子太差了,撑不住。医生从里头出来,摘了口罩,跟我说了一堆话,我只听进去一句,准备后事吧。
我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像车间里那台老冲床的声音,震得脑仁疼。秀珍姐当场就蹲地上哭了,哭得很大声,走廊里好几个病号家属探头出来看。
我没哭。
我推开门进去,秀英躺在床上,脸白得像墙皮,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她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她让我把床头摇起来一点,说她想靠着坐坐。我摇了几把,她靠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话。
她说明远。她说建军,明远那孩子,你供了他五年,他心里有数。我说你别操心这些,养好身子。她摇摇头,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然后她让我把枕头底下那个布包拿出来。布包是秀珍姐带来的,里头是秀英这些年攒的零碎钱,她数过,一共两千三百块。她让我拿着,说欠放贷的那一万块得还上,剩下的留着过日子。我说你留着,你还要吃药。她把布包塞进我手心里,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听我的。
那天下午,明远来了。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可能是秀珍姐。他站在病房门口,十七岁的小伙子,个子已经比我高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站在那儿没进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秀英看见他了,朝他招招手。明远走过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床边,脑袋埋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秀英伸手摸他的头发,摸了好一会儿,说明远,你叔供你念了五年书,你要记着。
明远抬起头,满脸是泪,喊了一声叔,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站在旁边,喉咙堵得慌,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外头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秀英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怎么折腾。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手指一点一点凉下去,像冬天里铁栏杆上的温度。明远跪在床尾,一直没起来。秀珍姐在旁边哭得站不住,扶着墙。
我哥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嫂子没来。
办后事那几天,明远一直跟着我,跑前跑后,搬东西、烧纸、接待来吊唁的人。他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但没再哭,就是闷头干活。
下葬那天,雨停了,但地上全是泥。我抱着秀英的骨灰盒,走在最前头,明远打着伞跟在后头,伞全遮在我头顶上,他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
坟挖在村东头那片坡地上,能看见远处的麦田。我把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明远又跪下了,对着坟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沾了泥。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叔,以后我养你。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飕飕的。
秀英走后第三年,明远参加高考。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都晒软了,脚踩上去黏鞋底。我坐在考场外头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瓶子外面全是水珠,我也没心思喝。考场里头静悄悄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在外头坐了整整两天,明远他妈王桂兰倒是一次没来。我哥张德厚倒是来了一回,骑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车筐里放了个西瓜。他也没说啥,把槐树荫底下的位置让给我,自己蹲在太阳底下啃了两口西瓜,走了。
明远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透,不悲不喜的,跟我说叔,题不难。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没敢接话。
等成绩那十来天,明远在我那儿住着,哪儿也不去,就闷在屋里帮我糊纸盒,一块钱糊五十个,我俩一人一摞,从天亮糊到天黑。他手上全是胶水印子,指头肚磨得发亮。
出成绩那天,明远骑着我的旧自行车去镇上网吧查的分,我骑自行车太慢了,他说让我在家等着。
我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鞋底都快磨透了。
下午四点多,大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明远冲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抖得哗哗响。
叔!582!过一本线了!
他喊完这句话,腿一软,蹲在地上,拿那张成绩单蒙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进屋去摸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582。
秀英要是在,得高兴成啥样。
明远的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是省城的大学。消息传开,村里人都在说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王桂兰当天下午就带着明远上门来了。
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碎花短袖,头发还特意扎了个马尾,进门就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叔,她把塑料袋往我饭桌上一放,这些年,嫂子对不住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是一个老式存折,封皮都发黄了,上头印着机械厂的标志。
这钱,嫂子一直没动。她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隔壁听见,当初你下岗那3800,嫂子……嫂子一时糊涂。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明远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哥张德厚也来了,站在院子里,背靠着墙,也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杵着。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
我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拉开拉链,抽出来那个存折。翻开一看,3800,一分没少,开户日期是五年前我下岗那个月。
我把存折拿在手里,站起来了。
王桂兰眼睛亮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说啥原谅的话。
我没说。
我走到灶台边,打开火,把那个存折凑到火苗上头。
存折皮子烧起来很快,边缘卷曲发黑,里头的纸页被火舌一舔就没了。
王桂兰嘴巴张着,愣住了。
明远猛地抬头看我。
我哥在院子里头咳嗽了一声。
灰烬掉在地上,黑乎乎的,被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吹,散了。
我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推开门,出去了。
明远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明远追上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叔,你别走,我……我替我妈给你磕头。
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提起来。
不用。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头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好好念你的书,我说,你婶在的时候,就盼着你出息。
他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哥张德厚蹲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有。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哥蹲在槐树底下,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他也没拍。
我站住了,没往前走,也没开口。
他吸了一口烟,吸得太猛,呛得偏过头咳了好几声。等咳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踩灭了。
那钱,他说,我知道她没丢。
我没接话。
九八年的事,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跟我说钱丢了,我就知道是假的。三千八,她藏在她娘家那个樟木箱子底下,我亲眼看见过。
那你咋不说?我问。
他没回答,把踩灭的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那时候,他停了一下,车间刚裁人,我主任也当不成了,一个月就四百块生活费。明远才上小学,学费、书本费、伙食费……桂兰她一个人扛不住。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
我寻思着,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闹。闹完了呢?钱要回来了,明远咋办?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就让我扛。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哥,我叫了他一声,我那年才二十六。秀英刚怀孕三个月,吐得死去活来,连口粥都喝不下。我兜里揣着一百二十块钱去的哈尔滨,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他低下了头。
头一年在工地上,冬天零下三十度,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我一天搬三千块砖,挣十五块钱。晚上躺在工棚里,被子薄得跟纸一样,风从缝里灌进来,冻得睡不着。
我知道,他声音发颤,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秀英后来查出来那个病,我跪在走廊里跟人借钱,借了一圈,一分钱没借到。你不知道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我抱着她,她咬着我的胳膊,咬出血印子。
我哥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桂兰那时候就在隔壁住着,我说,她手里攥着那三千八,攥了五年,一分没拿出来。秀英住院那回,我去找她借,她说没有。
我哥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闷闷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不是怪你,我说,你也有你的难处。但这笔账,我没法当它没发生过。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巷子口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车上拉着半车白菜,叶子在风里晃。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弟,
我没停。
秀英的坟,他在后面喊,清明我去了,给她烧了纸。
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
巷子很长,两边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有只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我。
走到尽头拐了弯,老槐树看不见了。
站了一会儿,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秀英的字迹,住院那会儿写的,让我去药店买止痛药。
边角都磨毛了,字也模糊了,一直揣着。
塞回兜里,往车站方向走。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拖得老长。
清明那天落了点小雨,不大,像有人拿喷壶往天上洒了一把。
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回老家,车过县城的时候,看见街边有人在卖青团,绿油油的,码在蒸笼里冒热气。秀英爱吃这个,以前每到清明,她会提前一天拿糯米粉做,馅儿是豆沙的,甜得腻人,她能吃四五个。
没下车买。
到了镇上,买了两刀纸钱,一瓶白酒,一包烟。纸钱是那种粗糙的黄纸,手指一摸沙沙响。白酒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一瓶,秀英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喝这么便宜的酒,伤身子。
去坟地要经过一条田埂路,下过雨,泥巴软,鞋底沾了厚厚一层,走一步沉一脚。路边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一片,空气里全是那种闷闷的甜味。
秀英的坟在半山腰,旁边种了棵小松树,下葬那年我栽的,才到我腰这么高,现在都快一人高了。坟头上长了些草,绿绿的,没人拔过。
把纸钱掏出来,蹲在地上,拿打火机点。风大,火苗东倒西歪,点了好几下才着。黄纸烧起来卷了边,灰飘上去,落在油菜地里。
往杯子里倒酒,坟前倒一点,自己喝一口。酒辣,嗓子眼发烫。
秀英,我来了。
没再说什么,就蹲在那儿烧纸。一张一张往火堆里送,火苗舔着纸角,烧得噼里啪啦响。
烧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咕叽咕叽的。
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就在身后两三米的地方。
叔。
是明远的声音。
夹纸的手停了一下,没吭声。
他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余光瞥见他穿件黑色夹克,脚上一双运动鞋,鞋帮子上全是泥。手里也拎着东西,一袋苹果,一沓纸钱。
他把苹果在坟头摆了三个,然后把纸钱拆开,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放。
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就往火里送纸。火光映在脸上,烤得慌。
烧完了,明远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面前。
是个存折。
认得,封皮都磨白了,边角起了毛。
叔,这个你拿着。
你留着。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了好几回了。
我说了,你留着。
他把手缩回去,存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叔,大学毕业以后,我找了份工作,在县城,每个月四千二。
没接话。
我想把你接到县城去住,他说,声音有点紧,我那房子虽然不大,两室一厅,够住。
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蹲久了,腿麻。
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剩下的半瓶酒搁在坟前。
秀英,我走了。
转身往山下走。泥路滑,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明远追上来,没拉我,就走在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有点散。
叔,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我这辈子,是欠你的。
没看他,盯着脚下的路。
前面田埂拐弯的地方,有个老太太牵着个小孩在走,小孩手里攥着根油菜花的茎,甩来甩去。
走得稳,一步一步的,鞋底沾的泥越来越厚,沉甸甸的。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