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盘人推开恒大香港总部那间储物室的门时,里面的东西大概让他们愣了几秒。毕加索、莫奈、安迪·沃霍尔,一百多幅真迹靠在墙根,旁边堆着拖把和快递纸箱,没有恒温恒湿,没有防尘罩,连像样的画框保护都谈不上。
这批画是2016年3月之后的十八个月里陆续买入的,一百一十件,总成本约十三亿港元。其中九十五件来自香港同一家经销商。
清盘人后来把其中九十六件送上苏富比,辗转香港、巴黎、伦敦、纽约、新加坡五地拍卖,净收回二点二五亿港元。十三亿买进来,两个多亿卖出去,浮亏超过十亿。
当年十三亿买画的时候,恒大还没有暴雷。 二零一六到二零一七年间,恒大总资产突破两万三千亿,许家印在富豪榜上身价两千零七十九亿,一度坐上了首富的位置。
买画的钱从公司账上出,画堆在公司的储物间里。清盘人后来的结论很克制:这批收藏并非公司日常业务的一部分,至少部分是为了在总部的一间“会所”里展示。
一间储物室,一百多件真迹,一堆拖把。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整件事的隐喻:钱花得足够大,大到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三十三个月,追回来的钱不够填一个零头
十月二十二日,恒大清盘人发布第二份进展报告。截至二零二六年九月三十日,清盘人带着团队干了整整三十三个月,从恒大体系里变现了约三十四点二二亿港元。
同期收到的债权申索总额,三千六百亿港元。回收率不到百分之一,精确到小数点后是百分之零点九四。
三十四点二二亿里,真正靠卖画、卖飞机这些“非典型资产”收回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变现的主力是几笔应收款和解:一笔二十一亿港元的贷款和解收回十九亿,另一笔十八亿的应收款和解收回五点一亿,两项合计就占了变现总额的大头。
那批十三亿买来的画,最后贡献了二点二五亿。那架停在广州的空客A319私人飞机,2023年之后就不具备适航条件,光欠的管理费和杂费就超过五千万港元,卖掉换回一千二百万美元。
一边是三千六百亿的申索,一边是三十四亿的变现。 这不是“追债效率”的问题,是量级上的错位。
清盘人能把能翻出来的东西翻出来,能卖的卖掉,能起诉的起诉,但许家印花出去的钱,早就以另一种形态散落在了名画、捐款、会籍费、离岸信托和家族分红里。
那十二亿捐给哈佛的钱,追的只是两百万
清盘报告里另一条被反复引用的线索,是哈佛。
2013年和2016年,恒大分两次向哈佛捐赠约十二亿港元,部分资金用于设立冠名研究中心。清盘人的措辞很克制:“无法识别如此巨额款项的明确商业理据,公司似乎也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
坊间一直有一种说法,这笔钱是在给后代铺路。许家印的次子许腾鹤毕业于哈佛,后来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出任恒大珠三角公司董事长,再调任恒大财富总经理。
但清盘人这次向哈佛追讨的,并不是那十二亿。追的是一笔两千零二十万美元的预付款,来自2020年恒大与哈佛及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签署的新冠研究三方协议。
恒大预付了一千四百三十万美元,其中约一千一百一十万美元已经动用,剩下三百二十万未使用,清盘人主张退回其中两百万。
十二亿的冠名捐款,两百万的未消耗预付款。数字悬殊到了荒诞的程度。十二亿换来的冠名权和“学术合作”的面子,在法律上很难被定义为可追回的资产;两百万因为带着“合作义务”、对方没有完全履约,反而有了一条可以主张的路径。能追的追不回来,能追的只剩零头。
判决落了,但算术没有变
2026年8月20日,深圳中院一审宣判。许家印八项罪名成立,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违法所得继续追缴。恒大集团和恒大地产分别被判罚金八十八点二亿和七十亿。
在此之前,证监会已经查明,恒大地产2019年虚增收入两千一百三十九亿,占当期营收的百分之五十点一四;2020年虚增收入三千五百零一亿,占当期营收的百分之七十八点五四。两年加起来,虚增收入五千六百四十一亿元。
把这些数字和清盘人的账本放在一起,会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公司在账面上凭空造出了数千亿的收入,许家印和家族在上市期间累计分红超过五百亿元,部分资金通过离岸架构流向境外。
前妻丁玉梅在案发前办完“技术性离婚”,据报至少五百亿人民币资产被转移至海外,本人定居伦敦。恒大前总裁夏海钧2022年迁往美国,至今仍在逃,清盘人对他“持续拒绝合作”。
许家印被判了无期,个人财产被没收了。但三千六百亿的申索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判决自动消失,三十四亿的追回款也不会因为判决而变多。法律给了定性,算术没有变。
储物室里的画,才是整件事最诚实的注脚
我一直在想那间储物室。
十三亿的画,如果当初被挂在恒大会所的墙上,至少还能说是一种“展示”。但它们被堆在拖把旁边,没有恒温恒湿,没有专业保护,像一批买回来就忘了的杂物。
这说明什么?说明买画这个动作,目的从来不在画本身。钱从公司账上出去,变成了一种“资产形态”,至于这种资产是挂在墙上还是堆在地上,买的人并不在乎。
同样的逻辑贯穿了那十二亿的哈佛捐款、一千多万的俱乐部会籍费、几百亿的分红和离岸信托。钱以各种名义离开公司,进入一个和恒大债务无关的世界。等到清盘人接手的时候,能拽回来的,只有储物室里那批连防尘罩都没有的毕加索。
三十三个月追回三十四亿,听起来是一组值得写进报告的数字。但把它放回三千六百亿的申索面前,它只是在提醒一件事:许家印们花出去的钱,早就不是“藏起来了”,是花掉了、捐掉了、分掉了、转移掉了。
追回来的每一块钱,都来自一个已经被掏空的壳里最后还能刮出一点东西的角落。
那间储物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画还在。但买画的那个人,和那些等着拿回钱的债权人,已经不在同一个算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