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接任市委书记第三天,省委巡视组电话打进来,我攥着手机刚说半句,身后汽车喇叭炸响。司机老赵从车窗探出脑袋:“书记让让,我调个头!”电话那头巡视组周副组长静了两秒,那两秒比喇叭刺耳。我挂了电话,拨通组织部长:“一分钟之内,把老赵调街道办去。”李部长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书记,调令得走程序……”“程序后补。先报人。”
第1章:那两秒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打进来的。
我刚从市委小会议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摞刚签完的文件,纸边割得指头疼。九月的日头还毒,台阶上晒得能煎鸡蛋,我站在办公楼门廊阴影里,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跳着“省委巡视组·周副组长”。
心跳快了一拍。到任三天,巡视组就找,要么是好事,要么是天大的事。多半是后者。
“周组长,您好。”
“陈默同志,恭喜履新。”声音不冷不热,公事公办,“有个情况跟你通个气。省委第四轮巡视马上启动,你们青山是重点。有些线索需要你配合核实。”
“您说。”
我往台阶边上的花坛走了两步,背对着大门。这个点市委大院人来人往,各局委办的人来汇报、送材料、开会的,车停了一长溜。我特意站到花坛旁边的梧桐树底下,一半身子隐在树荫里。
“去年你们市那个经开区安置房工程,中标单位是省城一家企业。我们掌握的情况是,那家企业的资质在投标时已经过期了,但评标报告里写的是‘有效’。当时负责招标的同志提过异议,被压下去了。”
“周组长,我马上了解——”
“嘀——”
一声长喇叭,从我身后炸过来。那种长按不松手的喇叭,刺耳,尖锐,把梧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扭头看,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台阶下面,车窗摇下来,司机老赵探出半拉脑袋,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书记,让一下,我调个头!”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就一步。老赵的车从我身边擦过去,轮子压过花坛边缘,蹭了一小块草皮。
手机那头,安静了。
两秒。足足两秒。周副组长没说话,但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那种安静的呼吸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周组长,您接着说。”
“陈书记,你那边挺忙?”
“不忙。您说。”
“那你先忙。三天内给我初步反馈。”
“周组长——”
电话挂了。屏幕亮着,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我攥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底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太阳穴突突跳,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老赵把车调了头,停在台阶下面,熄了火,正拿着抹布擦后视镜。他擦了两下,从后视镜里看见我还在原地站着,又笑呵呵地喊了一声:“书记,上车不?”
我没理他。低头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
“李部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三分钟后,组织部长李建国推门进来。他干了二十一年组织工作,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进门看见我的脸色,还是顿了一下。
“书记,您找我。”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敲着桌面。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直晃,晃得人心烦。
“老赵这个人,跟了几年了?”
“八年。王书记那时候来的,后来跟了赵书记,现在跟您。”
“什么编?”
“工勤编,高级工。主要就是开车,有时候帮着跑跑腿。”
“调城东街道办。后勤岗。明天报到。”
李建国手里的笔记本停在半空。
“书记,您……刚来三天……”
“三天,他按了三声喇叭。”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通话记录还亮着,“第一声我忍了,第二声我忍了,第三声我接巡视组电话的时候他按的。当着省委巡视组的面。”
李建国张了张嘴,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书记,这个理由……调令上怎么写?”
“写‘工作需要’。”
“别人问起来……”
“别人问起来,就说老赵在街道办干得好,基层需要他。”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三天前刚到任的那个陈默。
“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
“说。”
“老赵这个人,业务能力一般,但嘴巴严,跟了八年没出过岔子。您把他调走,后面来的司机不一定有他稳。您刚来,正是用人的时候。”
“用人?”我抬起头看着他,“用连书记接巡视组电话都要按喇叭催的人?”
李建国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书记,我马上去办。但有句话我搁这儿——老赵不是坏人,就是眼皮子浅。跟领导跟久了,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了。”
“所以才要调。跟着我陈默,谁也不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门关上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绿萝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爬过文件堆,爬到墙上。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苏敏。
“晚上回来吃不?”
“回。”
“想吃什么?”
“随便。下碗面就行。”
“你嗓子咋了?哑哑的。”
“没事。开会多了。”
“那你早点回来。小舟今天拿了奖状,数学竞赛的。”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没动。小舟今年十二岁,上初一。他数学好,随他妈。苏敏是中学老师,教了二十年数学,比我这个市委书记忙多了——她带两个班,一百多个孩子,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才到家。我调到青山来,她跟学校请了半个月假,把家搬过来,又赶回去上课了。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搬来那天晚上,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陈默,你当书记我不稀罕。我就稀罕你每天回来吃晚饭。”
我说“尽量”。
她说“尽量不行。得保证”。
我没保证。但能回就回。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面。苏敏坐在对面,拿着小舟的奖状看了好几遍,脸上笑盈盈的。小舟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偶尔传出来翻书的声音。
“今天累不?”
“还行。”
“你嗓子骗不了人。”苏敏把碗收走,“遇到麻烦了?”
“不算麻烦。就是有个司机,得调走。”
“司机?”
“我接电话的时候他按喇叭。”
苏敏擦桌子的手停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擦桌子。
“该调。”
“你不问为什么?”
“你做事,有你的道理。”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我只管你回来吃晚饭。”
第2章:老赵的媳妇
老赵第二天没来上班。他媳妇来了。
中午刚过,我正在批文件,秘书小刘敲门进来,表情有点为难。
“书记,外面有个女同志,说是赵师傅的爱人,想见您。”
我放下笔。“让她进来。”
老赵媳妇四十来岁,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进门先鞠了个躬,眼圈红红的。
“陈书记,我是赵大勇的媳妇,姓王。”
“坐。小刘,倒杯水。”
“不、不喝水。”她站在沙发边上,没敢坐,“我来就是想问一句,大勇他……犯啥错误了?”
“没犯错误。正常调动。”
“那他咋回家一句话不说?昨晚上一宿没睡,在阳台上蹲到天亮。今早我问他咋了,他说‘书记不要我了’。我问他为啥,他就说按喇叭按错了。”
她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
“陈书记,大勇这人脑子笨,不会说话。但他心眼不坏。跟了八年领导,没拿过人家一根烟,没吃过人家一顿请。逢年过节,别人送礼他拦着,有人往车里塞东西他给扔出去。他就这一个毛病——跟领导跟久了,觉得自己说话管用。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放。
“这是他自己腌的萝卜。他说书记您那天在食堂打饭,多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他记着了。”
塑料袋里是一个玻璃罐,萝卜切得细,红椒丝绿香菜,腌得透亮。
我看着那罐萝卜,没说话。
“陈书记,我不是来求您收回调令的。调了就调了,他去街道办我不怨。我就想跟您说,他不是坏心。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您别把他当坏人。”
她说完又鞠了个躬,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我喊住她。
“嫂子。”
她停下来。
“老赵在街道办干得好,还能回来。你回去跟他说,就说是你说的——‘犯了错不要紧,改了就行’。”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
“谢谢陈书记。谢谢您。”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那罐萝卜,闻了闻。酸香扑鼻。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微辣回甘。
我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老李,老赵今天没去报到?”
“去了。早上八点就到了,比要求早半小时。街道办主任说,他扛着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嗯。”
“书记,还有事?”
“没事。你忙。”
挂了电话,我把那罐萝卜放进抽屉里。和文件放在一起。
第3章:林教授
调查经开区那件事,比我预想的顺利。
秘书小刘是个细致人,他把去年那批招标档案全部调来,按时间顺序码好,用便利贴标出关键页码。我翻了两个晚上,发现一个细节:评标委员会七个人,外聘专家林远舟的评分表上,“企业资质”一栏只给了及格分。其他六人全是满分。
林远舟。省建设职业技术学院退休返聘教授,七十三岁。我让办公室查了他的电话,打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苍老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
“哪位?”
“林教授您好,我是青山市委陈默。”
那头静了两秒。“陈书记?你找我?”
“有个事想跟您当面请教。去年经开区安置房评标,您是专家。企业资质那一栏,您给了及格分,其他评委给了满分。我想问问,您当时是怎么判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陈书记,你在办公室?”
“在。”
“方便来家里坐坐吗?我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方便。您说地址。”
林远舟住在城西教师公寓,老式楼,没电梯。我爬到五楼,敲门。他拄着拐杖来开门,头发全白,但眼睛亮得很。屋子不大,到处是书,沙发上堆着图纸,茶几上是泡着茶的大搪瓷缸。
“坐。茶自己倒。”
我倒了杯茶,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
“林教授,电话里说的那件事……”
“那家企业,投标文件上写资质有效期到前年十二月。评标是前年十一月,按理还在有效期内。但我看了他们提交的资质证书复印件,发证机关那栏盖的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建设部资质证书的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这几个字,字体不对。正规印章用宋体,他们用的是仿宋。我在建设系统教了四十年书,这个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我当时提出来了。我说这个资质证书有问题,建议核查。其他评委说‘复印件看不清楚正常,以原件为准’。我说那就看原件,中标企业说原件在省城,一时半会儿送不来。评标委员会主任就说‘先评,后面再补核’。”
“主任是谁?”
“你们经开区建设局副局长,姓孙。他说‘林教授,时间紧,别太较真’。”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我给了及格分。技术标那家企业高分中标。我写了个评标意见附在后面,建议核查资质。不知道你们建设局归档没有。”
“我查了。评标报告里没看到您的意见。”
林远舟笑了一下。“那就对了。”
他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企业资质证书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印章那栏。旁边有林远舟手写的批注:“字体不对,存疑。”
还有一张信纸,是他的评标意见底稿,日期、签名、内容,清清楚楚。
“我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有人来问。”
“林教授,您愿意作证吗?”
“我七十三了,教了一辈子书,没学会‘别太较真’。”他把搪瓷缸往茶几上一搁,“你查,我作证。”
从林远舟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教师公寓楼下,给周副组长发了条短信:经开区的事有进展,证据已固定,三天内报送。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4章:孙副局长
经开区建设局副局长孙志强,四十六岁,在建设系统干了十三年。电话里通知他来市委,他愣了两秒才说“好好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准时到了。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笑。
“陈书记,您找我。”
“坐。”
他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过去。
“孙局长,去年经开区安置房招标,你是评标委员会主任?”
“是。我主持的。”
“外聘专家林远舟教授提出,中标企业资质证书存疑,建议核查。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又恢复原样。
“林教授确实提了。我们核对了投标文件,资质证书复印件看着没问题。时间紧,就按程序走了。”
“看了原件吗?”
“这个……企业说原件在省城,来不及送。我们就认了复印件。”
“复印件上的建设部印章,字体是仿宋,正规印章应该是宋体。这个你注意到了吗?”
孙志强攥着纸杯,杯壁捏得咯吱响。
“陈书记,我……我当时没细看。林教授提了之后,我让他别太较真……”
“为什么让他别较真?”
他不说话了。杯子里的水溢出来,洇湿了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孙局长,你在建设局干了十三年。评标主持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
“记不清。但你应该记得,评标委员会主任的职责是什么。评委提出质疑,你要核实。你不核实,还压制质疑。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
“说。”
“那家企业,是省里打过招呼的。分管副省长前年口头跟我说的,让我‘关注一下’。没留痕,就一句话。我不敢得罪。林教授提出来的时候,我害怕。我怕查了,得罪省里。不查,最多是工作疏忽。查了,就是得罪人。”
他把捏扁的纸杯放在茶几上,手在抖。
“我选择不查。”
“所以你让一个七十三岁的老教授‘别太较真’。”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陈书记,我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把乌纱帽看得比原则重。”
我看着他。一个干了十三年的副局长,业务能力不差,平时工作也过得去。但关键时候软了。软了还不承认,压着老教授的质疑,把窟窿捂了一年多。
“孙局长,我给你三天时间。写一份情况说明,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清楚。谁打的招呼,你怎么处理的,林教授的意见为什么没归档。写完了交纪委。”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茶几才站稳。
“陈书记,我写了……还能干吗?”
“能不能干,组织说了算。但写不写,你自己说了算。你写了,是你的态度。等我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他点头。点得很重,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我写。今晚就写。”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窗外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我给周副组长打了电话。
“周组长,情况基本查清了。企业资质造假,评标环节有人为干预。副局长孙志强已承认受省里打招呼,压制了外聘专家的质疑。书面材料三天内报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默同志,你上任几天?”
“第五天。”
“好。”他说了一个字,顿了一下,“好。”
第5章:街道办
老赵在城东街道办待了半个月。我没刻意打听,但消息自己往耳朵里钻。李建国说,老赵被分到后勤岗,管办公用品采购和食堂对接。头两天没精打采,见人就叹气。后来街道办主任让他负责老旧小区改造的居民协调,他跑了半个月,晒黑了,精气神反倒好了。
“前天见他,正跟几个老太太在小区院里量晾衣绳的位置。晒得跟黑炭似的,笑得倒挺开心。”李建国说。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但周六上午,我自己开车去了城东。
没提前通知。城东街道办在老城区,路窄,车开不进去,我停在巷口走进去。街道办院子不大,一间平房改的便民服务大厅,门口摆着两张条桌,桌上放着登记本和笔。老赵坐在桌子后面,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
“赵师傅,那晾衣绳到底啥时候装?我家的被子没地方晒。”
“大娘,明天就来装。您家阳台外面那棵树,枝杈得修一下,不然绳子挂不住。我跟园林上说了,他们明天一起弄。”
“真的?”
“我骗您干啥。明天上午九点,您在家等着。”
老太太笑眯眯地走了。老赵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见我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站起来。
“书记。”
“坐。忙你的。”
“不忙。刚忙完一波。”他搓了搓手,脸上晒得黑红,脖子上有条明显的衣领印子。
“在这儿干得惯?”
“惯。”他点头,点得很实在,“比开车累,但踏实。以前开车,一天到晚坐车里,脑子空得很。现在天天跑小区,爬楼梯,跟人说话,晚上倒头就睡。”
“家里呢?”
“媳妇说我晒黑了,显老。我说老就老,精神好就行。”
我走到条桌前面,拿起登记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居民反映的问题:晾衣绳、下水道、路灯、楼道灯、健身器材。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处理进度和日期,字迹潦草但清楚。
“这你写的?”
“嗯。以前开车记路,现在记事。差不多。”
我把本子放回去,看着他。半个月前在市委大院按喇叭的那个司机,现在晒得跟庄稼汉似的,站在老旧小区的便民服务台后面,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
“老赵。”
“书记。”
“当初调你来街道办,你恨我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头两天恨。后来不恨了。”
“为啥?”
“我舅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舅是林远舟,您见过的。”
我愣了一下。“林教授是你舅?”
“亲舅。我妈是他姐。”老赵搓了搓手,“我舅说,‘你按喇叭的时候,书记在接巡视组电话。你按的不是喇叭,是书记的底线’。我琢磨了半个月,琢磨明白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弯弯绕。
“书记,我在这边再干一阵子。等这批老旧小区改造完了,您要是还缺司机,我回去给您开车。保证不按喇叭了。”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干完了再说。”
从街道办出来,巷子里的阳光很暖。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聊着家常。我走过的时候,她们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织。没人认出我是谁。
这样就挺好。
第6章:周副组长来了
巡视组正式进驻那天,是十月中旬。周副组长亲自带队,来了四个人,住市委招待所。
见面会在市委三楼会议室开。周副组长坐在主位,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场讲了几句话,无非是巡视的意义、要求、纪律。然后话锋一转。
“陈默同志,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材料已经报给你们联络员。”
“我知道。我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会议室里坐着市委常委、各局委办主要负责人,二十多号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经开区的事说了一遍。中标企业资质造假、评标环节人为干预、外聘专家林远舟提出质疑被压制、副局长孙志强已向纪委提交情况说明。说完,我把证据材料递过去。
周副组长接过去翻了翻,放在桌上。
“陈默同志,你上任多长时间了?”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查清了一桩两年前的招标造假案。”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同志们,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事不是查不清,是不想查。有些问题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装看不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再说一句。”周副组长放下茶杯,“陈默同志刚上任那几天,我给他打电话。电话里听见有人按喇叭催他让路。我当时想,这个书记能不能干下去,得打个问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问号拉直了。”
散会以后,周副组长叫住我。
“陈默。”
“周组长。”
“那个按喇叭的司机,你调走了?”
“调到城东街道办了。”
“干得怎么样?”
“挺好。在那边负责老旧小区改造协调,居民反映不错。”
周副组长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周组长过奖。”
“不是过奖。”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是实话。有些人受了委屈,想着怎么报复。你受了委屈,想着怎么把事干好。这不一样。”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会议室窗前。楼下大院里,新配的司机小刘正在擦车。擦得很仔细,车顶、车窗、轮胎,一处不落。擦完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后视镜上一点水渍擦干净。
他从头到尾没按过一声喇叭。
第7章:孙副局长的说明
孙志强那份情况说明交到纪委以后,纪委按程序启动了初核。半个月后,正式立案。
消息传出来那天,孙志强来找我。他瘦了一圈,夹克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乱糟糟的。
“陈书记,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坐。”
他没坐,就站在我办公桌前面。
“那家企业,后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中标以后,他们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给我塞了个信封,我没要。”
“你没收?”
“没收。但我也没举报。”他低下头,“我怕。怕得罪省里的人,怕丢乌纱帽。林教授提出质疑的时候,我压下去了。我想着反正中标了,没人再查。结果您来了。”
我看着他。一个干了十三年的副局长,业务能力不差,平时工作也过得去。但关键时候,软了。
“老孙,”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今年多大?”
“四十六。”
“四十六,还有十几年可以干。你那份说明写得很清楚,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纪委那边我也了解了,你没收钱,就是没坚持原则。问题不大,但教训得记住。”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陈书记,我还能干吗?”
“能不能干,不是我说了算。是组织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你把该配合的调查配合完,该做的检讨做深刻。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记住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桌角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手机响了。是老赵。
“书记,跟您汇报个事。”
“说。”
“城东那片老旧小区改造,第一批三个小区完工了。居民自己组织了个验收会,让我跟您说一声,请您来看看。”
“什么时候?”
“这周六。他们想搞个小仪式,就在小区院里。不铺张,就挂个横幅,买点瓜子花生。”
“行。我去。”
“还有,”老赵顿了一下,“那个晾衣绳的事,装好了。那个大娘专门让我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是你跑的。”
“她说谢谢书记派了个好司机来。”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
“老赵。”
“嗯?”
“周六见。”
第8章:晾衣绳
周六上午,我去了城东锦绣小区。
小区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外墙刚粉刷过,米黄色,看着挺新。楼前空地上拉了条红横幅,上面写着“锦绣小区改造工程竣工居民验收会”。横幅底下摆着两张条桌,桌上搁着瓜子、花生、橘子,几个老太太围着桌子嗑瓜子。
老赵站在单元门口,正跟一个老头说话。看见我进来,他小跑过来。
“书记,您来了。”
“别声张。我就看看。”
“那不行。居民代表等着呢。”
他领我到条桌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起来,手里攥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
“陈书记,我是这个小区的居民代表,姓刘。”
“刘姨,您好。”
“您别喊我姨,喊我刘大姐就行。”她说话利索,一看就是当了一辈子家的人,“我跟您说,这次改造,最满意的就是这个晾衣绳。”
她指着楼前空地上新装的晾衣绳。不锈钢的,柱子立得结实,绳子拉得紧,上面已经晒了几床被子。阳光照在被面上,花花的,暖洋洋的。
“以前没地方晒,被子只能搭在树上。树杈子挂被子,风一吹就掉。跟社区反映了好几年,没人管。这次赵师傅来了,一家一家看,量尺寸、定位置、找施工队。前后半个月,装好了。”
她攥着搪瓷杯,看着我。
“陈书记,我听说赵师傅以前是给您开车的?”
“是。”
“那您把他派到我们这儿来,是降了还是升了?”
周围几个老太太都看过来。老赵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不自在。
“刘大姐,”我看着老太太,“您觉得呢?”
“我觉得是升了。”她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以前他开车,我们见不着他。现在他天天在小区里转,谁家有事喊一声就到。这样的干部,比开车的用处大。”
我笑了一下。老赵在旁边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那天上午,我在小区里转了一个多钟头。看了新装的晾衣绳、新修的下水道、新换的楼道灯、新划的停车位。每一样都是小事,但每一样居民都记得是谁跑的。
临走的时候,刘大姐拦住我。
“陈书记,有个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您说。”
“赵师傅刚来的时候,我们听说他是被发配下来的,都不给他好脸。有人还当面说‘犯了错误的才下街道办’。赵师傅没生气,就说了一句‘我确实是犯了错误才来的。犯了错就得改’。”
她看着我。
“陈书记,人犯了错,改了就行。您让他回市委开车吧,我们这边活干完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老赵。他站在单元门口,正帮一个老头往楼上搬花盆,没听见这边说话。
“刘大姐,回不回去,他自己定。您要是觉得他干得好,就跟他说一声。他听你们的。”
刘大姐点头。“行。我晚上跟他说。”
我走出小区,站在巷口。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我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老李,老赵的事,你准备一下。等城东改造全部完工,调回市委。”
“回市委?还给您开车?”
“看他自己。他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安排个别的岗。征求他本人意见。”
李建国那头笑了一声。“书记,您当初调他的时候,可是一分钟就定了。”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行。我准备。”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没动。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小区院子里,老赵正把最后几个花盆搬上楼,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
他搬完了,站在楼下擦了把汗,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第9章:那罐萝卜
年底,城东老旧小区改造全部完工。老赵调回市委,没再开车,安排到了行政处,管后勤。他媳妇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五分钟“谢谢书记”,我听着,没打断。
孙志强的案子查清了。他没收钱,但压了林远舟的质疑,造成中标企业资质造假未被及时纠正。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调离建设局,安排到市档案馆工作。他走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手里捧着个纸箱子。
“陈书记,我跟您道个别。”
“新岗位怎么样?”
“还行。档案馆清静,适合我这种人反省。”
“反省完了,好好干。你才四十六,路还长。”
他点头,抱着纸箱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书记,谢谢您没把事做绝。”
“是你自己没做绝。你没收钱,这就是底线。”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盆绿萝浇了浇水。叶子长得更密了,垂下来几条藤蔓,快够到桌面了。
林远舟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陈书记,听说我外甥回市委了?”
“回了。在行政处。他自己要求的,不开车了。”
“不开车好。他那个人,开车开久了,脑子生锈。现在在行政处,天天跟人打交道,脑子活泛多了。”
“林教授,您外甥的事,您满意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书记,我不是满意。我是服气。你这个人,做事有里有面,有轻有重。我七十三了,服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林教授,您别这么说。”
“我说明白。当初你调我外甥,一分钟就定了。后来你让他回来,也是看他干好了才定的。你不看关系,看事。这个不容易。”
他顿了一下。
“经开区那个中标企业,后来怎么处理的?”
“取消中标资格,列入全省建设市场黑名单。项目重新招标,已经开工了。”
“好。这就对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窗外是市委大院,年底了,各个办公室的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院子里那排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风一吹就掉。
我拉开抽屉,那罐萝卜还在。玻璃罐里的萝卜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点腌汁。我端起罐子闻了闻,酸香还在。
我把罐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玻璃罐透亮。
尾声
第二年春天,市委大院那排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一天一个样,没过多久就遮住了半边天。
我从办公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新配的司机小刘把车停在门口,站在车旁边等着。我走过去,上了车。小刘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从始至终,没按一声喇叭。
车开出市委大院,拐上主路。路过城东街道办巷口的时候,我看见巷子里挂着一条新横幅,上面写着“城东片区老旧小区改造二期工程开工”。横幅底下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影晒得黑红,正跟居民比划着什么。
车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小刘。”
“书记。”
“行政处那个老赵,你认识不?”
“认识。赵科长。管后勤的,人挺和气。”
“他以前给我开过车。”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赵科长开车技术好。行政处的人都说,他修车也厉害。”
“嗯。”
我没再说什么。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
“陈书记,我是林远舟。”
“林教授,您说。”
“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那个学生,就是帮我查监理记录的那个,现在在省城自己开了个工程咨询公司。他说想回青山发展,问我这边有没有机会。”
“有。让他来找我。”
“你不问问他什么资质?”
“您教出来的学生,差不了。”
林远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陈书记,你这个人,有时候挺会说话。”
“跟您学的。较真的人,得有人护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小刘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很稳。
窗外,青山的春天来得慢,但到底来了。梧桐花开了,淡紫色的,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马路上,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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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者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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