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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龄老人得肿瘤,到底是放弃,还是治疗?

槐花落

姥爷查出肺癌那天,刚好是他八十三岁生日。

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那团灰白色的阴影趴在右肺上,像一朵没化开的云。医生说,年纪大了,手术做不了,放化疗也只能试试看,但是副作用可能比病本身还折磨人。大舅问还有多久,医生说,不治的话,可能半年,治的话,或许一年,但这一年会很难受。

从医院出来,姥爷说想吃槐花包子。满大街找了半天,最后在一家小饭馆买到了。他坐在路边吃,吃了两个,忽然说:“你姥姥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月。”

姥姥是十年前走的,胰腺癌,从发现到走,四十一天。那四十一天里,她做了两次化疗,吐得吃不下任何东西,最后瘦成一把骨头。走之前她拉着姥爷的手说:“别折腾了,让我走吧。”

那天晚上,全家开了一次会。

大舅是老大,他主张治。“倾家荡产也得治,不能让外人说闲话。”二姨不同意:“什么叫闲话?给老人治病是为了给别人看?你看妈走的时候,受了多少罪?”三舅夹在中间,抽了一地的烟,最后说:“听爸自己的吧。”

姥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把老藤椅里,看着窗台上的君子兰。那盆花是姥姥养的,养了二十年,姥姥走后,姥爷接着养。每年冬天,君子兰都开,橘红色的花,一开就是七八朵。

过了很久,他说:“我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留。该收的时候不收,庄稼就烂在地里了。”

大舅说:“爸,这不一样……”

姥爷摆摆手:“一样。人也是庄稼。”

他选择了不治。

但日子并没有像故事里写的那样平静。

头三个月,他还能自己去公园遛弯,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听听评书。他每天坚持喝两勺蜂蜜,说是润肺。他还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看了看那棵他小时候种下的枣树。枣树有一抱粗了,枝头挂了青枣。他在树下站了很久,跟旁边的村干部说:“这树,别砍。”

到了第四个月,他开始咳嗽。不是感冒那种咳,是肺里发出的闷响,像一台老风箱在拉。有时候咳出血丝来,他就拿手帕捂住嘴,把手帕折好揣进兜里,装作没事。但全家人都看见了。

大舅第一个动摇了。他联系了北京的医院,说有一种靶向药,副作用小,可以试试。姥爷说:“多少钱?”大舅说:“不贵。”姥爷说:“你弟去年买房借的钱还没还完,你妹孩子上学要钱,你儿子结婚要钱。我这把岁数,花几十万买几个月,不值。”

大舅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第五个月,姥爷开始疼了。先是隐隐的钝痛,后来变成针扎一样的刺痛。医生开了止疼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两片,再到四片。他从来没哼过一声疼,只是夜里听见他翻身,窸窸窣窣的,像在跟什么较劲。

二姨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看见姥爷的样子就哭了。姥爷笑着说:“哭啥,我这不还没死嘛。”二姨说要带他去住院,他摇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最怕的是在医院那种白床单上等死。我不怕死,我怕那样活着。”

他让二姨把他挪到堂屋那张老床上。那张床他睡了六十年,床头有姥姥贴的剪纸,红双喜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床前有扇窗户,正对着院子。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的,风一吹就落,铺了一地。

第六个月,他已经下不了床了。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他眼睛还是亮的,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有时候风把槐花吹进窗来,落在被子上,他就用手指捏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他说:“你姥姥最喜欢槐花。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拿竹竿够,我在下面接着。她够不着高的,我就上树。有一回从树上掉下来,她骂了我三天。”

那是他最后一次提姥姥。

最后那几天,他几乎不进食了。母亲用勺子喂他米汤,他喝一小口,就摇头。但他每天都要喝水,只喝一小口,放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他说:“水甜。”

他走的那天是傍晚。槐花正落得凶,像下了一场小雪。他忽然睁开眼,看了看屋里的人——大舅、二姨、三舅、我妈,都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声。大舅凑过去,听见他说:

“别哭。我这是,熟了。”

他走的时候八十三岁。比医生说的半年,多活了二十天。

后来我回去看那棵槐树。花已经落尽了,但枝头挂了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树下有一片地,被谁翻过了,种上了小葱和青菜。我问是谁种的,大舅说是二姨。二姨说:“爸说院子不能荒,我就种了点。”

那天晚上,我坐在姥爷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抬头看天。天很蓝,星星很亮。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也是庄稼。什么是熟了呢?是活够了年纪,还是受够了苦,还是心里没什么惦记了?

我想了想,觉得都不是。熟了就是熟了。像麦子,像槐花,像那棵君子兰。该开的时候开,该落的时候落。人为的浇水施肥,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熟了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

那盆君子兰今年冬天又开了,八朵,比往年都多。二姨说,花开的那天晚上,她梦见姥爷了。姥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竹竿,在够槐花。姥姥在下面喊:“你慢点,别摔着!”

姥爷回头笑了笑,说:“没事。这次,我够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