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的夏天热得邪乎,走廊里的水泥地都烫脚,我拎着两瓶黄桃罐头去卫生所看工友。
走到二楼拐角,看见换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我没多想,顺手推开了。
门后,一个女的正背对着我脱白大褂,里头的汗衫刚提到一半。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猛回头,手里攥着衣服,眼睛瞪得溜圆。
我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手一松,罐头瓶磕在门框上,玻璃渣子和糖水溅了一裤腿。
我扭头就跑,鞋底打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你站住——”她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朵。
我哪敢站住,一口气冲到楼下,连工友的病房都没敢进,直接从后门溜回了宿舍。
那一宿我没合眼。
翻来覆去想你琢磨这事儿能有多大,八四年,风气紧得很,看姑娘换衣裳,往小了说是耍流氓,往大了说够挂个牌子游街。
我越想越怕,天没亮就爬起来,打算去找工头请几天假,回老家避避风头。
结果我刚走到工地大门口,她堵在那儿,白大褂换成了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眉头拧成一疙瘩。
看见我,她把搪瓷缸子往我胸前一杵。
“躲什么躲,”她说,“看了就得负责。 ”我愣在原地,半晌没接上话。
【01】我叫陈保国,那年二十三,在县建筑公司三队干活,瓦工。
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住工棚,吃食堂,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她叫周玉芬,卫生所新来的护士,二十四,比我大一岁。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县卫校毕业分下来的,家就在城关镇,父亲在粮站看仓库,母亲摆了个裁缝摊。
那天她堵住我,说“看了就得负责”,我第一反应是她要讹我。
那时候这种事传出去,男的最轻也得挨顿揍,弄不好工作都得黄。
我站在大门口,汗顺着后脊梁沟往下淌,嘴上还在硬撑:“周同志,我那天是走错门了,真不是故意的,你要我怎么赔都行……”“赔? ”她冷笑一声,搪瓷缸子往我鼻子底下一晃,“你拿什么赔? ”我瞄了一眼那缸子,上面印着红字“先进工作者”,里头是半缸子凉白开。
“你跟我去趟派出所。 ”她说。
我腿一软。
“去派出所干什么? ”“把事儿说清楚。 ”她盯着我,眼睛不眨,“你看了我,这事儿要么你认下来,要么咱找公家评理。 你选。 ”我脑子里飞速转。
去派出所,我这辈子就完了。
认下来——认什么?
怎么认?
“你让我认什么? ”我问。
她没接话,扭头往卫生所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还没动,又补了一句:“中午下班,我在食堂后头等你。 你不来,我就去你们队部找队长。 ”说完就走了,碎花衬衫在风里一摆一摆的,跟没事儿人似的。
那天上午我砌墙,灰浆抹了三遍都不平,工头老赵骂我魂丢了。
我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到底要什么?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躲在工棚里,啃了半块凉馒头,心想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真跑去队部闹。
结果一点钟刚过,老赵黑着脸进来,说保国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周玉芬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拎着个铝饭盒,旁边还跟着卫生所的王所长。
王所长四十来岁,秃顶,戴个黑框眼镜,看我的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小陈,”王所长开了口,“周护士反映,昨天你在换药室门口有不妥当行为。 你先别急着解释——队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事儿咱们内部处理。 你跟我来。 ”内部处理。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玉芬,她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就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跟王所长往卫生所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就一句。
“饭盒里是饺子,你中午没吃饭吧。 ”我没接,也没敢接。
进了所长办公室,王所长把门关上,倒了两杯水,坐下来叹了口气:“小陈,我就直说了,周护士提了个条件。 你答应了,这事儿就翻篇。 你不答应,她真往上捅,我也拦不住。 ”我嗓子发干:“什么条件? ”“她让你娶她。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我手背上。
【02】我半天没说话。
王所长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娶她。 周玉芬的意思很明确,你看了她,就得对她负责,负责就是结婚。 她一个姑娘家,名声比什么都金贵,你懂不懂? ”“王所长,”我嗓子眼堵得慌,“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这算怎么回事? ”“算什么? 算你倒霉。 ”王所长推了推眼镜,“我跟你透个底,周玉芬这个人,脾气倔,认死理。 她认准的事,你跟她拧着来,她真敢去局里告。 到时候不管查出来什么结果,你这名声先臭了,工地还留不留你,难说。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太阳晒得我眼冒金星。
我蹲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
娶她?
我跟周玉芬拢共见过三面。
头一回是她刚分来那天,在食堂打饭,我排她后头,她回头问我借饭票,我给了她二两。
第二回是工友小刘发烧,我陪他去挂水,她给扎的针,扎了两回才找着血管,小刘疼得直咧嘴。
第三回,就是推门那一下。
就这么三面,要结婚?
晚上我回了趟家,跟我爹说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你确定你没干啥? ”“爹,我真就是推错门了。 ”“推错门人家能赖上你? ”我爹抬头看我,眼神跟刀子似的,“保国,你打小就不会撒谎。 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爹又闷头抽了一锅。
半晌才说:“那这姑娘,你觉着咋样? ”“我哪知道咋样……”“长得周正不? ”我愣了一下。
周玉芬那张脸浮上来,眉毛浓,眼睛亮,鼻子挺直,嘴角总往下压着,好像随时准备跟人吵架,但周正,确实周正。
“还行。 ”我说。
我爹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就娶。 人家姑娘不嫌你穷,你挑什么挑。 再说——”他顿了顿,“这事儿咱理亏,能这么了结,是你烧高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卫生所找周玉芬。
她正在给一个小孩换药,看我进来,手上没停,嘴上也没停:“想好了? ”“你让我想好什么? ”我压着嗓子,“你就不能给我个准话,到底为什么非得是我? ”她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拍了拍小孩的脑袋让他走,然后才抬眼看我。
“陈保国,你当我想嫁你? ”她把手套一摘,扔进搪瓷盘里,叮当一声,“我在这卫生所干了两年,你打听打听,啥时候有人敢跟我开这种玩笑。 你推门那一下,走廊里三个人看见了。 不出三天,全城关镇都知道我周玉芬被个瓦工看光了。 我不找你找谁? ”“那你也不能……”“我能什么? ”她打断我,“我能让那三个人把眼睛抠了? 还是我能调走? 陈保国我告诉你,我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粮站站长的侄子,我没应。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要是不把自己嫁出去,往后我在城关镇还怎么抬头?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泪珠子。
手在台面上摸了一下,摸到把镊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攥镊子的手,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行。 ”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先处一处,处得来就结,处不来……你让我把工作保住。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把镊子往盘子里一扔,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台面上。
“卫生所后头有间空宿舍,你搬过来住,隔壁。 处三个月,你觉着不行,我自己去跟王所长说,是我不乐意,不赖你。 ”我拿起钥匙,铝的,冰凉。
“那要处得来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
“处得来,年底把事儿办了。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头又说了一句:“陈保国,你那两瓶罐头,赔我。 黄桃的,别拿橘子的糊弄。 ”【03】搬进卫生所后头那间宿舍,我才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
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窗户糊着报纸。
隔壁就是周玉芬的宿舍,隔墙薄得跟纸板似的,她半夜翻个身我都能听见床板吱呀一声。
头一个星期,我俩跟陌生人没两样。
她上她的班,我上我的工,碰面最多点个头。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排我前头,也不跟我说话,打了菜就走。
工友小刘问我:“保国,你真跟那个周护士搞对象了? ”“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住她隔壁? ”我没法解释。
到了第九天,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我下工回来,在门口水池子边冲脚,周玉芬从卫生所后门出来,蹲在我旁边洗饭盒。
洗着洗着,她忽然开口:“陈保国,粮站那个事黄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事? ”“站长的侄子。 ”她把饭盒翻过来控水,眼神没看我,“人家打听到了,说我跟个瓦工住隔壁,不干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理说这跟我没关系,可事儿是我搅黄的。
“那你家里……”“我爹骂了我一顿。 ”她站起来,把饭盒往胳膊底下一夹,“不过骂归骂,他没逼我。 我妈倒是哭了一鼻子,说我没出息,放着站长的侄子不要,找个泥瓦匠。 ”“那你怎么说? ”“我说泥瓦匠怎么了,泥瓦匠凭手艺吃饭。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子腾地红了,扭头就往屋里走,“你甭得意,我就是那么一说。 ”我蹲在水池子边,脚上的泥还没冲干净,嘴角却咧开了。
从那天起,我俩之间的墙好像薄了一层。
她下班早的时候会多做一口饭,隔着窗户喊一声“饭好了”,我端着自己的碗过去,往她门口小桌前一坐。
她做饭手艺一般,酱油放得重,但热乎。
有一回吃着饭,她问我:“你家里几口人? ”“爹,妈,底下俩妹妹。 爹种地,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那你还攒下钱了吗? ”“攒了一百二。 ”我说,“本来打算再攒两年,回家盖两间房。 ”她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正好。 我攒了三百多。 加起来够盖三间了。 ”我筷子一顿:“你这是……”“我这是算账。 ”她瞪我一眼,“你别想多了。 ”可那顿饭吃完,她刷碗的时候哼了两句歌,是当时广播里常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挺高兴。
到了第二十天,她发了工资,扯了块蓝咔叽布,给我比着裁了件褂子。
晚上她站我屋里,拿皮尺顺我肩膀量,量到腋下,皮尺一拉一紧,我俩离得近,我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别动。 ”她说。
我僵着没动。
“你身上一股汗味。 ”她又补了一句。
“工地上谁不出汗。 ”“明天去洗澡堂子洗洗。 ”她把尺寸记在本子上,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粮站站长的侄子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砌墙,老赵跑来说保国你别砌了,门口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的小青年,推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
“你就是陈保国?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从我头上戴的草帽扫到脚上的解放鞋,“我叫马福来,粮站的,周玉芬同志跟我处过对象。 ”“处过。 ”我把“过”字咬得重了些。
他笑了一下,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根给我。
我没接。
“不抽烟? 行。 ”他自己叼了一根,划着火柴点上,吐了口烟才说,“陈保国,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急。 周玉芬这个人,脾气大,你领教过没有? ”我没接话。
“我姑跟她妈是牌友,两家撮合,我见了她两面。 ”马福来弹了弹烟灰,“头一面在公园,她迟到了半个钟头,来了也不说对不起,坐下就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四十一块。 她扭头就跟媒人说,嫌少。 ”“后来呢? ”“后来我姑说,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再争取争取。 我就又约了一回,这回她把我领到卫生所,让我看她给病人屁股上扎针。 ”马福来皱着眉,“陈保国你说,有姑娘家这么处对象的吗? 扎完了针她问我什么感受,我说挺疼的,她说那就对了,疼才知道长记性。 你说这叫什么话。 ”我忍着没笑。
“我今儿来没别的意思,”马福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是想告诉你,这姑娘有个毛病,她逮着谁算谁,你要是被她拿住了,这辈子有你受的。 我劝你一句,趁早脱身。 ”他拍了拍自行车座,又补了一句:“对了,我那苹果你收着,算我随的份子。 ”他骑上车走了。
我拎着那兜苹果站在门口,老赵凑上来问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粮站的同志来慰问咱建筑工人。
晚上我把苹果拎给周玉芬,说马福来送的。
她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纳鞋底,抬头看了一眼。
“他嘴碎说什么了? ”我把马福来的话学了一遍。
她听完手里的针没停,嗤地笑了一声。
“他嫌我问他挣多少,他怎么不问问自己,见头一面就跟我聊他舅在县里当科长。 ”她把针往头皮上蹭了蹭,“这种人,我多看他一眼都嫌费神。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纳了两针忽然又说:“陈保国,人家都找上门来劝你脱身了,你怎么没跑? ”“我跑了,谁给你赔罐头。 ”她手里的针停了。
抬起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亮亮的。
“陈保国,”她说,“你那份工资,以后给我管。 ”【04】工资上交这话说了还没三天,麻烦来了。
周玉芬她妈找上门了。
那天是礼拜天,我正蹲在门口搓衣服,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风风火火闯进后院,手里拎着个包袱,看见我就站住了。
“你就是陈保国? ”我站起来,两手肥皂沫:“阿姨,我是。 ”老太太围着我转了半圈,从头到脚打量完,嘴巴一撇:“我闺女说你一个月四十二块五? ”“是。 ”“四十二块五。 ”她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个数字烫嘴,“我闺女在卫校念了三年,出来当护士,一个月三十六块。 你说你一个泥瓦匠,多挣六块五,你就敢娶她? ”周玉芬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妈,你干什么来了? ”“我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闺女找了个什么人! ”老太太把包袱往桌上一墩,“玉芬,你爹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你倒好,跟人住隔壁住得热热乎乎。 我问你,他家里什么条件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妈。 ”周玉芬走过去,把她妈的胳膊一挎,压着嗓子,“你小点声,全院子都听见了。 ”老太太不听,反而更来劲:“我打听过了,他爹就是个种地的,妈常年吃药,底下俩妹妹还念书,这一家子负担全压他身上。 你嫁过去,是过日子还是填窟窿? ”这话扎人。
我站在水池子边,手上的肥皂沫都干了,一句话没接。
周玉芬把她妈往屋里拽,老太太不走,一屁股坐在我床沿上,包袱往腿上一摊:“我话撂这儿,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玉芬你跟我回去。 ”周玉芬站在门框那儿,看看她妈,又看看我。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按说处了快一个月,说感情多深那是假的,可我确实不想就这么散了。
“妈,”周玉芬开了口,“你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你能怎么着? ”“我找你们所长! ”“你找。 王所长上回给马福来说媒的时候,你可是送了人家两斤白糖。 你让王所长评评理,他向着谁? ”老太太噎住了。
周玉芬趁热打铁,从她妈手里把包袱抽出来,一边解一边说:“你带的什么? 我看看。 哟,鸡蛋,红糖。 妈你这是不同意啊,不同意你带什么红糖? 你干脆把户口本也带来得了。 ”老太太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打她。
周玉芬不躲,梗着脖子:“你打,你打完我明天就去登记。 ”那手举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老太太最后一跺脚,指着我的鼻子:“陈保国,我闺女要是有个闪失,我饶不了你! ”说完拎着空包袱走了,红糖鸡蛋留下了。
周玉芬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出了一口长气。
我站在屋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妈那边……”“我妈嘴硬心软。 ”她把红糖罐子往桌上一放,“你下回见着她嘴甜点,叫阿姨叫勤点,别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今天这出,你连句话都不说,亏得我反应快。 ”“那我下回怎么说? ”“你下回就说,阿姨你放心,我虽然挣得少,但我力气大,家里活我全包,保准不让玉芬受委屈。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词我给你写本上,你背熟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她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笑完又正色:“陈保国,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妈今天来闹这一趟,不出两天,你们工地上就有人嚼舌头。 你得有个准备。 ”她说得没错。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就传开了,说陈保国攀高枝不成,被丈母娘堵在屋里骂。
版本越传越邪乎,到中午已经变成我下跪求周玉芬她妈,人家拿扫帚把我撵出去了。
小刘端着饭盒凑过来:“保国,真的假的? ”“假的。 ”“那你跟周护士到底成了没有? ”“还没。 ”“那到底成不成? ”我想了想,把饭盒往桌上一磕。
“成。 怎么不成。 ”下午收工,我去供销社买了二斤槽子糕、一瓶二锅头,拎着去了周玉芬家。
她家就在城关镇东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我站在院门外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门。
开门的正是她妈。
老太太看见我,脸一沉:“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把东西往前提了提,“我来看看您跟叔叔。 ”老太太堵着门没让开。
这时候院里传来她爹的声音:“让他进来。 ”我跟着老太太进了院,她爹坐在葡萄架底下,手里蒲扇摇得慢慢悠悠,上下看了我一遍。
“喝酒不? ”“喝。 ”“坐下。 ”我把东西搁桌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
她爹给我倒了一盅,自己也倒了一盅,谁也不说话,先碰了一下,滋溜干了。
三盅下肚,她爹才开口:“你会什么? ”“瓦工。 砌墙、抹灰、上梁,都能干。 ”“会修房顶不? ”“会。 ”“我家西屋房顶漏雨,你明天来看看。 ”老太太在旁边急了:“当家的——”“你闭嘴。 ”她爹蒲扇一摆,“会喝酒,会修房,人又不傻,你还挑什么。 ”那晚上我从周家出来,月亮都升起来了。
周玉芬送我到巷子口,塞给我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是双千层底的新布鞋。
“我妈做的。 ”她说,“骂归骂,鞋早就做好了。 ”【05】修房顶那天,下着小雨。
我拿油布把西屋房顶一盖,踩着梯子上去,把碎瓦挑了,换了新瓦。
周玉芬在底下给我递东西,她妈站在屋檐下看着,嘴上不说,中午却多炒了一个鸡蛋。
到了九月底,婚期定下来了,十一月初八。
日子是我爹找村里先生看的,周玉芬她妈这回没反对,就是念叨了两句,说十一月初八冷,办酒席菜凉得快。
事情定下来,按说该松口气了,可偏偏这时候,事儿来了。
那天晚上周玉芬把我叫到她屋里,脸色不太对。
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上头印着县医院的字样。
“陈保国,我跟你说件事。 你听完,要是想退,我绝不拦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上个月卫生所体检,查出我肝上有点毛病。 不大,医生说年轻,养养能控制。 但是我妈一直不知道,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知道了能吓出病来。 我原本打算瞒到结了婚再说。 ”“什么毛病? ”“你别管什么毛病。 我就问你,退不退? ”我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里头是张化验单,好些字我不认识,就认得“定期复查”四个字。
“退什么退。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信封,“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县医院再查一回。 查清楚再说。 ”她盯着我看:“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拖累你。 我这病要是好不了,吃药得花钱,往后生孩子也……”“周玉芬,”我打断她,“你堵大门口让我负责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嘴上还硬着:“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你欠我的。 ”“我现在也欠你的。 ”我说,“欠你一顿饺子,欠你二斤槽子糕,欠你妈一双布鞋。 这账我还没还完呢,你让我往哪退。 ”她没说话,背过身去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后头,也不知道说啥好,就从桌上摸了她那把钥匙,往她枕头边一搁。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门口等你。 你要是还打算嫁,就跟我去县医院。 你要是不打算嫁了,也去,我陪你看完病,钥匙还你。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半就站在大门口了,围了条红围巾,脸绷着,看我来了,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保国,你磨蹭什么,赶不上头班车了。 ”县医院的大夫我又托人找了个老医生看,老医生翻了半天化验单,说了一句:“问题不大,按时复查,别熬夜别生闷气。 你这脾气,少跟人吵架比啥药都管用。 ”周玉芬从诊室出来,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蹲下去哭了。
哭得没什么声,就是肩膀抖。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蹲旁边等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看我们,我无所谓。
哭完了她站起来,拿袖子一抹脸:“陈保国,这事儿以后不许再提。 ”“提什么? ”“提我兜着个病。 结了婚也不提。 ”“行。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少跟你妈吵。 大夫说了,不能生闷气。 ”她噗嗤一声乐了:“那我跟谁吵? 跟你吵? ”“跟我也不行。 我嘴笨,吵不过你。 ”“知道就好。 ”回城的班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蹭了蹭她围巾,围巾底下是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子,洗得都起毛边了。
我想起她堵在大门口那个早晨,搪瓷缸子往我胸前一杵,说看了就得负责。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
【06】婚还是结了。
十一月初八,下小雪,席面摆了六桌,来的全是至亲。
她爹喝多了,拉着我爹的手说,亲家,俺这闺女脾气赖,你多担待。
我爹说,担待,俺家这小子脾气闷,俩闷葫芦凑一块,正好。
开席前周玉芬把我拽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签个字。 ”“什么? ”“婚前财产约定。 我那时候说攒了三百多,其实就一百八。 剩下的是我妈逼我吹的。 你要嫌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那三百多我也没见着啊。 ”“往后就有了。 我工资加上你工资,一个月七十八块五,刨去吃喝,一个月攒四十。 一年四百八,两年凑够一千,够翻修老家房子。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得认真。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没签,叠了叠揣兜里。
“我签这个干什么,你管钱就完了。 ”“那你就不怕我卷了你的钱跑喽? ”“你跑,”我说,“跑了我去粮站找马福来,让他把你领回来。 ”她抬手就给了我胳膊一下:“你还提他! ”婚后的日子没什么稀奇。
她调到了城关镇卫生站,我还在建筑队。
一九八六年夏天,儿子出生,取名叫陈小满。
小满出生那天下大雨,我在产房外头等了四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她脸白得跟纸似的,看见我就说了句:“儿子,七斤二两,随我。 ”我憋了半天,说了句:“随你。 ”她笑了,笑完就睡过去了。
真正出事,是小满三岁那年。
那年县里要修镇东头的排水渠,活包给了县建筑公司,我那个队接了其中一段。
干了两个月,工头老赵把我叫到一边,说保国,监理这两天来验收,你带的那个班砌的那段,有两处灰缝不达标,得返工。
我当时没多想,返工就返工。
可返工到一半,材料员老孙把我拉到墙角,递给我一根烟,压低嗓子说了句话。
“保国,你留个心眼。 老赵昨晚上跟监理一块喝到半夜,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瓶酒。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这回验收要是过不了,责任全摊你头上。 老赵那段墙是他小舅子砌的,你那两处灰缝,是他拿你的名儿报上去的。 ”我手上的瓦刀差点掉地上。
“他图什么? ”“图什么? 这回省下来的返工材料费,够他小舅子再拉一车料放自己家门口卖。 ”晚上我回去跟周玉芬说了。
她正在给小满喂饭,听完勺子往碗里一搁。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老孙的嘴就是证据。 ”“老孙肯给你作证? ”我想了想:“不敢保证。 ”“那是废话。 ”她把小满的围嘴解了,抱到床上,“明天你该返工返工,返工单子自己留一份,谁签的字,什么时候,都记下来。 老赵要是拿你名字往上报,你就把自己那份单子亮出来。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就找监理对质。 陈保国我告诉你,这一回你要是怂了,往后队里但凡出点事,全往你身上推。 你一个人养三个家,经得起几回?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第二天我去找老孙,说老孙,晚上我请你喝酒。
老孙摆手:“保国你别害我,我就是个管子料的。 ”我说行,不喝酒。
我问他,老赵让你往上报料的时候,你手里有没有单子?
老孙犹豫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领料单,往我手里一塞:“就这几张,你别说是我给的。 ”我拿着单子回了家,夜里在灯下看。
周玉芬凑过来一块看,看了半天,指着一行小字说:“你看这个,老赵小舅子领的料,签的名字是老赵。 日期是你返工那天之前。 ”我俩对着看了一眼。
“保国,”她把单子往我面前一推,“明儿去公司纪委,你一个人去,别叫老孙。 你手里这单子,复印一份,原件交上去,复印件自己留着。 ”【07】从公司纪委出来,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结果第三天,老赵找上门来了。
这回他没在工地,直接堵到我家门口。
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他提着两瓶酒站在门口,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保国,兄弟,前两天的事,是老哥不对。 一两句话说不清,你叫我进去,咱们慢慢说。 ”我堵着门没让开:“赵哥,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你看你,心眼小了吧。 ”他往门里探头看了一眼,周玉芬正抱着小满坐在屋里,他把声音放低,“保国,公司那边我已经交代了,那两张单子是弄错了,跟你没关系。 你把那几张纸拿回来,这事翻篇,往后队里但凡有好活,我头一个给你。 ”“赵哥,纪委那边我已经交了。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
“交了? 你把复印件交上去了? ”我没说话。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酒瓶子往地上一墩,咣当一声。
“陈保国,你他妈断我财路。 ”“赵哥,你那财路,本来就踩着我肩膀头。 ”“你再说一句? ”周玉芬抱着小满从屋里走出来,把我往旁边一挡:“赵师傅,这是我家门口,孩子还在里边,你要想吵,换个地方。 你要动手,我这就去派出所喊人。 ”老赵抬手指着我,指了半天,一跺脚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没想到他回去之后,第二天工地上一大早,几十号工人的宿舍门口都贴了张纸,油印的,上面写着:陈保国吃里扒外,为了自己升官,把工头卖给了公司,谁跟他在一个班谁倒霉。
我进工地的时候,整个院子的人都看我,没人说话,那眼神都跟看叛徒似的。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保国,那纸上说的是真的? ”“假的。 ”“那老赵怎么……”“老赵倒卖返工材料,我递交了证据。 ”小刘往后缩了缩,不吱声了。
一天下来,没人跟我搭话。
连跟我干了三年活的徒弟,中午吃饭都端着饭盒躲我远远的。
晚上回家,我爹居然从老家赶来了,坐在我屋里抽闷烟。
抽完一锅才说:“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在城里告黑状,把工头整下去了。 保国,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生了个白眼狼。 ”我站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玉芬给我爹倒了杯水,说:“爹,你听我说……”“我不听你说! ”我爹把水杯往桌上一墩,“保国,你给我撂句准话,那工头到底冤不冤? ”“不冤。 ”“你手里有准证据? ”“有。 ”我爹不吭声了,闷头又抽了一锅,磕了磕烟灰:“那你就挺着。 咱陈家没干过亏心事,人家说你,那是还没弄明白。 弄明白了,谁再说,我拿鞋底抽他。 ”我爹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周玉芬出来,把一件褂子披我肩上。
“陈保国,”她声音低低的,“你要是挺不住,咱换个地儿。 县建筑公司又不是就他一个队。 ”“不换。 ”我说,“换了我就是认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屋,过会儿出来端了碗热汤面。
“吃。 吃完睡觉。 明天该上工上工,谁甩脸子给你,你就当没看着。 人这东西,过一阵就好了。 ”我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周玉芬。 ”“嗯? ”“当初你要是不堵我门口,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我还能扛这些。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看了我好一会儿。
“陈保国,”她说,“你傻不傻。 那时候我要不堵你,我上哪找这么个傻人去。 ”【08】纪委的调查结果,整整拖了二十多天。
那二十多天,我一天没缺勤,每天照常砌墙,没人搭手我就自己扛料。
老孙偷偷来帮过两回,我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转机出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上午,公司纪检的老周来了工地,把全队人召集起来,站仓库门口念了份通报。
老周念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响成一片。
老赵当天下午就卷铺盖走了。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站在工棚门口,没进屋,脸上的肉耷拉着,忽然老了好几岁。
“陈保国,我干了二十年,栽你手里。 你行。 ”“赵哥,”我把手里的瓦刀放下,“你干的那些事,谁报上去都一样。 你栽的是自己那几单料。 ”他没再说话,拎着蛇皮袋走了。
后来队里换了工头,小刘当了副班长,头一件是跑来请我喝酒。
我推了。
我说往后材料单子,每天收工前对一遍,谁签的字谁负责。
小刘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年年底公司评先进,居然给了我一个名额。
奖状拿回家,周玉芬左看右看,说这名儿写错了吧,陈保国三个字,国字框都出格了。
我说公司文书笔误。
她把奖状拿糨糊往墙上贴,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来来回回三回,最后拿手抚了又抚。
“陈保国,”她站远了端详,“你说咱们那年要是没碰见,现在得是什么样? ”“你跟马福来呗。 ”“滚。 ”她笑着骂了一句,“我是说正经的。 ”我想了想:“没碰见,我可能还在工棚里攒钱盖房,你还在卫生所里给人扎针。 各过各的。 ”“那你觉着,咱俩这么着,算凑合还是算……”我看着她。
围裙上还沾着面,脸上起了点褶子,当年那股泼辣劲儿褪下去些,换成了一种踏实的凶。
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一笔一划地描生字。
“算正好。 ”我说。
她愣了下,转过头去,耳根子又红了,跟当年在水池子边上一模一样。
“什么正好不正好的,”她嘟囔,“饭都凉了,吃你的饭。 ”那年省下来的返工材料费后来在通报上写得清楚,八百三十元。
老赵赔了七成,小舅子的料钱扣了半年。
这些年过去了,镇东头那条排水渠还在用,水泥灰缝早就看不出来了,谁来瞅也看不出当年那两处疤。
小满上中学那年,问我当初怎么跟妈好上的。
我说我看她换衣裳,她堵着门让我负责。
“那爸你当时什么感觉? ”“感觉天塌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天没塌,地倒踏实了。 ”有些账,算不该算的,算着算着就成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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