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8年腊月,母亲下葬那天,我在老宅樟木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诊断书。
“患者:沈玉华,女,23岁。诊断:宫外孕破裂出血,急诊行左侧输卵管切除术,术中输血800ml。家属签字:陈明远(丈夫)。”
日期是1976年12月18日。我父亲签字那天,他们才结婚七天。
我捏着这张纸,指尖发白。母亲生前从没提过。她只说过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骨头缝里。
那天晚上,一个陌生男人敲开我家门,六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他说他叫周德望,当年在北大荒和母亲一个连队。
“你妈那会儿……不容易。”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我,“这是她让我保管的,说等她不在了,给你。”
布包里是一本日记,黑色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扉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群知青站在雪地里,母亲在最左边,扎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她身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我翻开第一页,母亲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1976年11月7日,立冬。北大荒的第一场雪来了。陈明远把他的棉袄给了我,说他抗冻。我信了。结果他半夜烧到四十度,我守了他一夜。他烧糊涂的时候攥着我的手喊‘玉华别走’,我没走。今天开始,我是他的人了。”
日记只写到1977年3月。最后一页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我恨他。可我不能说。”
我合上日记,手在发抖。
周德望还站在门口。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爸……陈明远,当年是为了救你妈才娶的她。”他说,“但有些事,你妈不让说。她说,等她不在了,让你自己看。”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我攥着那本日记,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总在冬天咳嗽,总在夜里做噩梦,总在父亲靠近时下意识往后缩。
我从没问过为什么。
我以为那是爱情。
## 第2章 棉被
1976年11月7日,北大荒,立冬。
那年的雪来得早,也大。一夜之间,连队的土坯房全埋了半截,门都推不开。我们二十几个知青挤在大通铺上,被子薄得透光,风从窗缝钻进来,像刀子刮骨头。
我叫陈明远,哈尔滨知青,那年22岁。到北大荒四年了,什么苦都吃过,但那个冬天不一样。那个冬天,沈玉华来了。
她是上海知青,刚满23岁,分到我们连队。来的那天穿件红格子棉袄,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排长让她睡我旁边——通铺上男女之间只隔一道布帘子,说是帘子,其实就是块旧床单,风一吹就掀起来。
那天晚上零下三十八度。
我缩在铺上,棉被又硬又薄,像盖了张纸。半夜被冻醒,听见旁边有人哆嗦。是沈玉华。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冷?”我小声问。
“嗯。”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脚冻得没知觉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我的棉被掀起来,搭在她的被子上。“两层叠着盖,暖和点。”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哆嗦着说:“你离我近点。”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隔着两层棉被,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布帘子被风吹起来,我看见她的脸,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霜。
“陈明远。”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不会。”我说,“立冬才刚开始,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呢。”
她笑了一下,牙齿还在打颤。“你真不会安慰人。”
那天晚上,我们背靠背睡了一夜。中间隔着两层棉被,谁也没碰谁。但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脚伸过来了,贴在我的小腿上,冰凉,但我没躲。
第二天,她发烧了。
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喊妈妈。卫生员来看了,说是肺炎,连队没有青霉素,只能物理降温。我守了她三天三夜,用雪水给她擦额头,把唯一的退烧药碾碎了喂她。
第三天晚上,她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头发上有雪。”她说。
“外面下大雪了。”我说。
“你不该管我。”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会被我传染的。”
“我抗冻。”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枕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明远,”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骨节分明。“别哭了。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看白桦林。那地方可好看了,像画一样。”
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旁边,没回自己铺位。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我闻到她头发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爱情。
## 第3章 谣言
沈玉华病好之后,连队里开始传闲话。
说我们俩“搞破鞋”,说布帘子后面不干净,说沈玉华是上海来的狐狸精。话越传越难听,连排长都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影响。
“你们要是真处对象,就打报告,组织上批准了才能住一块儿。”排长叼着烟卷,眯着眼看我,“要是没那回事,就给我分开。别让全连队跟着你们丢人。”
我说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排长哼了一声。“清白?大通铺上男女混住,你说清白谁信?”
我没说话。我知道解释没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多说一句话都是罪过,何况我们盖一床被子睡了好几个晚上。
那天晚上,沈玉华被调到隔壁女知青宿舍。她抱着自己的被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陈明远,”她低声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是我连累你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二天,连队里传得更凶了。说沈玉华在上海就有对象,是来北大荒避风头的。说她家里成分不好,父亲是资本家,她被下放改造。还有人说我傻,被人利用了还替人数钱。
我不信。但流言蜚语像雪片一样砸过来,砸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我在食堂打饭,几个男知青围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陈明远,听说你媳妇儿以前在上海跟人睡过?你捡破鞋穿啊?”
我手里的搪瓷碗砸在地上,咣当一声。我冲上去揪住那人的领子,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再说一遍。”
那人怂了,挣开我的手退了两步。“我说错了吗?全连队都知道,沈玉华她爸是资本家,她是为了回城才勾搭你的!”
我一拳打过去,把他撂倒在地。然后我被其他人按住,挨了好几下。嘴角破了,血流进嘴里,咸的。
沈玉华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挡在我面前。“别打了!”她喊,声音尖利,“你们别打了!”
她扶我起来,用手背擦我嘴角的血。她的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明远,你傻不傻。”她说,“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冻得发白。我忽然说:“沈玉华,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
“组织上要是批准,我们就打报告。要是有人再敢说你一句,我跟他拼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 第4章 结婚
1976年12月11日,我和沈玉华打了结婚报告。
连队批了。指导员说:“既然你们是真心相爱,组织上支持。但有一条,结了婚就得好好过日子,不能给连队抹黑。”
我们没办酒席,就买了二斤水果糖,给连队的人分了分。沈玉华穿那件红格子棉袄,我穿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毛主席像前鞠了三个躬。就算结婚了。
晚上,我们搬到连队分的一间土坯房里。说是房子,其实就是间偏厦子,八平米,墙缝用泥糊的,屋顶漏风。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一口锅,两个碗。
沈玉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冷吗?”我问。
“不冷。”
我蹲下来生炉子,劈柴有点潮,点了半天才着。火苗蹿起来,屋里渐渐有了热气。我回头看她,她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头低着,像在等什么。
“玉华。”我叫她。
她抬起头。灯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你要是不愿意……”我说,“我可以睡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
“陈明远,”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话。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以为她是冷的,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她一直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以为她是害羞,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床单上有血。
“玉华?”我推她。
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肚子疼。”她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慌了,跑去叫卫生员。卫生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姐,进来一看,脸色变了。
“赶紧送场部医院!”她喊,“这是大出血!”
我背着沈玉华跑了八里地,雪没到膝盖,我摔了三次,每次都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她在我背上,气息越来越弱,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到了场部医院,医生直接推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等着,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宫外孕破裂,左侧输卵管切除了。”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你是她丈夫?”
“是。”
“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我傻了。
“怀孕……多久了?”
“一个多月。”医生皱着眉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太不注意了。她这种体质,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一个多月。我们结婚才七天。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沈玉华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手上插着输液管。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陈明远……”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个孩子……”她闭上眼睛,“是在上海……我被人……”
她说不下去了。
我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然后我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枕头上。
“你不恨我?”
我摇头。“我恨那些欺负你的人。但我不恨你。”
她哭出了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肩膀在我胸口剧烈地抖动。
“陈明远,”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守了她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
“别碰我……求你了……”
我握着她的手,攥了一整夜。
## 第5章 秘密
出院之后,沈玉华变了。
她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发呆。做饭的时候发呆,洗衣服的时候发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也不让我碰她。晚上睡觉,她总是缩在床的最里面,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紧紧的。我要是靠近,她就浑身僵硬。
我没勉强她。我想着,时间长了就好了。
但流言又起来了。有人说沈玉华是“不下蛋的鸡”,说我陈明远娶了个“破鞋”还当宝贝。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差点又跟人动手。
沈玉华拉住我。“别去。”她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你就不生气?”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陈明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
我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
“不后悔。”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我配不上你。”
“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大荒吗?”
我没说话。
“我爸是资本家,文革刚开始就被打倒了。我妈改嫁了,不要我。我跟着外婆过,外婆去世之后,我就一个人。”她停了停,“后来插队,街道办的人说,只要我来北大荒,就给我爸平反。我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来的前一天晚上,我被街道办的一个干部……他喝多了酒……”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我没地方去。”她说,“我只能来这儿。我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可是……”
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陈明远,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她哭着说,“可是我不干净了。我配不上你。”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缩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睡梦中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站在雪地里,扎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我想,我要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 第6章 回城
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了。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连队都炸了。知青们翻出压箱底的书,没日没夜地看。沈玉华也翻出了她的高中课本,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看到半夜。
“你想考?”我问。
“嗯。”她点头,“我想回上海。”
我沉默了。
她看了我一眼,放下书。“你不想让我考?”
“不是。”我说,“你考。我支持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你呢?”
“我陪你考。”
她笑了。那是她来北大荒之后,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我们俩一起复习。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油灯昏暗,她眼睛不好,看久了就流泪。我给她念,她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考试那天,我送她去考场。雪下得很大,她穿着那件红格子棉袄,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陈明远,”她回头看我,“要是我考上了,你怎么办?”
“我也考。”
“要是你没考上呢?”
“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看着我,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考场,没回头。
我站在雪地里,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烫得像着了火。
成绩下来那天,沈玉华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我差了三分,没考上。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恭喜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陈明远……”
“去吧。”我说,“上海是你家。”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
她摇头。“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我说,“我没考上,户口迁不走。”
她咬着嘴唇,攥着通知书,指节发白。“那我也不走了。”
“你说什么傻话。”我笑了,“好不容易考上的,怎么能不走。”
“可是你……”
“玉华。”我打断她,“你回上海,好好念书。等我明年考上了,就去找你。”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站台上人很多,她穿着那件红格子棉袄,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我。
“陈明远。”她喊我名字。
“嗯。”
“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忘不了。”
火车开了。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直到火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我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雪落在肩膀上,厚厚一层。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你离我近点”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在病床上喊妈妈,想起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我一定要考上。
一定要去上海找她。
## 第7章 变故
1978年春天,我收到沈玉华的信。
信很厚,写了七八页。她说上海变化很大,说学校很好,说她很想我。信的末尾写:“陈明远,我等你。”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那段时间我拼命复习,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到凌晨。困了就用雪水洗脸,饿了就啃窝窝头。我想着,考上了就能去上海了,就能见到她了。
但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
高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一封上海来的电报。是沈玉华的父亲发来的。
“玉华病重,速来。”
我拿着电报,手在抖。跑去跟连队请假,排长说:“现在请假?高考你不考了?”
“不考了。”我说。
“你疯了?复习了这么久,说不考就不考?”
我没理他,收拾东西就往火车站跑。连队到火车站八十里地,我搭了辆拉煤的卡车,颠了三个小时才到。
火车上站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脑子里全是沈玉华的样子,她笑的时候,她哭的时候,她缩在我怀里发抖的时候。
到了上海,我找到医院,推开病房门。
沈玉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
“陈明远……”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跑过去按住她。“别动。”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声音哑哑的,“你不是要高考吗?”
“不考了。”我说,“你重要。”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傻不傻啊陈明远!”她捶我的胸口,“你复习了那么久,说不考就不考了?”
“你重要。”我又说了一遍。
她哭出了声,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瘦了很多,骨头硌手。
“什么病?”我问。
她没说话。
沈玉华的父亲站在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表情复杂。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出来说吧。”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里。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
“玉华……”他停了停,“她不能生育了。”
我愣住了。
“上次手术之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恢复好。这次检查,医生说她的子宫也有问题,以后……”他看着我,“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响。
“她怕你嫌弃她。”老人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她了。”
我没说话。站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病房。沈玉华靠在床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陈明远……”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爸跟你说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说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你……你还要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沈玉华。”我叫她名字,“你听好了。”
她看着我,屏住呼吸。
“我陈明远娶你那天,就没想过不要你。”我说,“你不能生孩子,我们就不生。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了,我走。你要是还想过,我留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陈明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哭着说,“我不配。”
我抱着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她哭了好久。哭到最后,在我怀里睡着了。
沈玉华的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守在沈玉华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你离我近点”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在雪地里对我笑的样子,想起她在火车上喊我名字。
我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跟她在一起。
## 第8章 真相
2008年腊月,母亲下葬那天,周德望找到我,给了我那本日记。
我坐在老宅的堂屋里,一页一页地看。日记只写到1977年3月,但里面记的事,让我浑身发冷。
“1976年11月15日,陈明远把我调到隔壁宿舍。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那天晚上,排长来找我。”
“他说,只要我跟他好,就给我开回城证明。我拒绝了。他威胁我,说要把我爸的事抖出去。”
“1976年12月3日,排长又来了。他喝了酒,把我按在床上。我喊了,没人听见。陈明远住在隔壁,但墙太厚了。”
“1976年12月10日,我发现我怀孕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死。”
“1976年12月11日,陈明远跟我求婚。我答应了。我想,这是唯一的办法。”
日记到这儿就断了。最后一页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我恨他。可我不能说。”
我合上日记,手在发抖。
周德望还站在门口。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妈不让我说。”他低声说,“她说,等你爸走了,再告诉你。”
“我爸知道吗?”我问。
周德望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结婚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你妈大出血,医生说的。但他从来没问过。他跟你妈说,孩子是他的,他不怪她。”
我攥着日记,指节发白。
“那个排长呢?”我问。
“死了。”周德望说,“1978年冬天,喝醉了酒,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没人知道是意外还是……”
他没说下去。
我坐在椅子上,想起父亲。他话不多,一辈子老实巴交。母亲生病那几年,他天天守在床边,端屎端尿,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母亲走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爱情。
原来还有别的东西。
## 第9章 遗产
母亲走后第七天,我哥从哈尔滨回来了。
他叫陈建业,是我爸妈收养的。1979年我爸回城,在火车站捡到他,一个弃婴,裹在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我爸把他抱回来,我妈二话没说就留下了。
“爸呢?”他进门就问。
“在屋里躺着。”
他进去看了爸,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爸瘦了好多。”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兄弟俩坐在堂屋里,守着父亲的灵堂。母亲的照片挂在墙上,父亲躺在里屋的床上,气息微弱。
“哥。”我叫他,“妈留了东西。”
我把日记和诊断书递给他。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
“真的。”我说,“周德望亲手给我的。”
他攥着那张诊断书,手在抖。“爸知道?”
“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排长……”
“死了。”
他看着我。“你信是意外?”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第二天,父亲醒了。他靠在床头,看着我们兄弟俩,笑了笑。
“你们俩……”他的声音很弱,“别吵架。”
“不吵。”我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我。
“你妈……那本日记……”
“我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爸。”我叫他,“你恨那个排长吗?”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恨过。”他说,“但后来想通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妈这辈子够苦了,我不想让她再背着我的恨。”
他停了一下。“我答应过她,要对她好一辈子。我做到了。”
那天晚上,父亲睡着了。我和陈建业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哥。”我说,“爸的遗产……”
“我不要。”他打断我,“都给你。”
“你说什么傻话。”
他看着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这房子,这钱,都该是你的。”
“放屁。”我说,“你叫了三十年爸妈,怎么就不是亲生的了?”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哥。”我说,“爸妈养你三十年,你就是我亲哥。这房子,咱俩一人一半。”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听你的。”
## 第10章 和解
父亲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走得很安详,睡着睡着就没了。我和陈建业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凉了。
下葬那天,雪下得很大。我们把他和母亲葬在一起,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像他们活着时一样。
周德望来了,站在墓前,鞠了三个躬。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你妈也是。”
我点头。
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周叔。”
他回头。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他摇了摇头。“你妈不让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他走了。我站在雪地里,看着父母的墓碑。两块石头,并排立着,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陈明远,沈玉华。
我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你离我近点”。
她这辈子,一直在找一个人,能让她靠近。她找到了。虽然只找到了一点点,但找到了。
我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落在肩膀上,厚厚一层。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
陈建业在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那本日记,递给我。
“你留着吧。”他说。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那张黑白照片还在,母亲站在雪地里,扎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她身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个男人是我爸。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周德望。
我爸站在镜头外面,看着我妈,看着周德望,什么都没说。
我合上日记,把它放进樟木箱底。和那张诊断书一起,锁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陈建业站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根烟。
“哥。”我叫他。
“嗯。”
“咱们好好过。”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行。”
我们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满院的雪。
我想起母亲。想起她在雪地里对我笑的样子,想起她缩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在火车上喊我名字的样子。
我想,她这辈子,值了。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愿意让她靠近的人。
虽然那个人,不是我爸。
但没关系。
我爸愿意让她靠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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