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灭六国的难度是不是被严重低估了?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低估到了什么程度呢。低估了将近两个维度。大多数人脑子里这件事的模型是:秦国已经很强了,嬴政继位时"奋六世之余烈",六国已经被打得半残,所以统一就是走个过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先说一个最直观的参照物。欧洲和中国的面积差不多大,都是一千万平方公里上下,地理上甚至还比中国破碎得多。山脉、半岛、岛屿把欧洲切得七零八落。欧洲从罗马帝国崩溃以后,想统一的人排队能排到月球:查理曼试过,哈布斯堡王朝试过,路易十四试过,拿破仑试过,希特勒也试过,全部失败,而且失败得一塌糊涂。拿破仑打下的地盘比秦国鼎盛时期还大,最后流放海岛;希特勒的闪电战比秦军推进速度快一百倍,最后地堡自尽。欧洲两千多年到今天还是几十个国家,语言文字货币各不相同
而中国这边,嬴政用十年时间,把七个各自立国几百年、有自己军队、文字、货币、度量衡、贵族体系的政权全部抹掉,并且 注意这是最关键的。统一之后再也没碎回去。秦亡了,汉接着大一统。汉亡了,晋接上了。就算中间分裂几百年,"天下必须归一"这个念头已经焊死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欧洲打完拿破仑,大家想的是恢复均势。中国打完战国,大家想的是谁来坐那个唯一的位子。这个区别,才是嬴政干的事情真正的分量。
再说灭国战争本身有多难。很多人觉得长平之战后赵国就废了,扫六合就是收割残局。可你去看实际时间线:从嬴政亲政到灭齐,整整打了将近二十年(从灭韩算起的密集战争期也有十年)。如果真是碾压局,需要这么久吗?灭楚一战最能说明问题。嬴政问李信要多少人,李信说二十万够了;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嬴政选了李信,结果二十万秦军被项燕打得大败,这是秦国统一战争中最大的一次惨败。嬴政怎么办的?亲自跑到频阳,给已经退休的王翦赔礼道歉,然后把全国能动员的兵力。六十万,基本上是把秦国的青壮年一次性掏空。全部交给王翦。
一个刚愎自用著称的君王,承认错误,登门道歉,把举国兵权交到一个将领手里,而且王翦带兵出征的路上连续五次派使者回咸阳要田要宅,自污以明心迹,嬴政居然忍了下来。六十万大军在外,咸阳空虚,后方稍有叛乱就是万劫不复,嬴政赌的就是自己镇得住国内、王翦不会反。这种政治上的胆量和对人性的拿捏,比战场厮杀本身更可怕。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点:灭国和占地是两个概念。击败一支军队容易,把一个国家的整个精英阶层、宗庙社稷、社会记忆连根拔起,让它几百年内不复活,这是另一个量级的工程。秦灭六国之后干了什么?迁十二万户六国富豪到咸阳,收缴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金人,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修驰道把车轨统一,废分封行郡县。这一套组合拳的意思是:不只是打赢你,而是让"楚国人""齐国人"这个身份本身失去依附的实体。项羽起兵时打的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旗号,恰恰说明楚国记忆还在。嬴政要对抗的是这种东西,六国几百年的国家认同
而文字统一这一招的深远程度怎么吹都不过分:欧洲至今几十种文字,中国各地口音互相听不懂却用同一套字,方言区的人写字就能交流,这个文明粘合剂是秦朝定下来的。
再看制度层面的难度。嬴政面对的其实是一个从来没人解过的题:怎么治理一个前所未有的超大国家。之前没有模板。周天子那套分封制运转了八百年,所有人包括很多秦国大臣的直觉都是继续分封,把儿子们封到齐地楚地去镇守。王绾带头提议分封,几乎满朝附和,只有李斯一个人站出来说郡县。嬴政拍板用了李斯的方案。这个决定在当时是逆着整个官僚系统和几百年政治惯例的,相当于今天你接手一家公司然后宣布废除整个沿用几十年的组织架构。事后看郡县制是帝制中国两千年的骨架,但当时赌错的风险谁来承担?答案是嬴政一个人承担。
所以"嬴政摘了六世余烈的现成果子"这种说法,只看到了秦孝公到秦昭王攒下的国力,没看到临门这一脚需要的东西。国力是必要条件,但历史上国力占优却统一失败、或者赢了战争输了整合的例子比比皆是。前秦苻坚国力碾压东晋,淝水一战崩盘后北方立刻碎成十几块。隋文帝统一了,隋炀帝几年就败光。嬴政做的最难的部分恰恰是果子里没有的东西:在所有人认为该分封的时候选择郡县,在李信战败后敢把六十万人交出去,在灭国之后用十年时间把"统一"从军事事实变成制度事实和观念事实。
别人用两千年没做成的事(欧洲),他用十年做成了,还让后来者觉得"本来就该如此"。让后人觉得理所当然,恰恰是难度被低估的根源。做得太干净的事情,看起来总是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