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县长去省厅要钱,厅长拍桌骂我,我反手一巴掌:哥你摆官威试试
陪县长去省厅要钱,厅长拍桌骂我,我反手一巴掌:哥你摆官威试试陪县长去省厅要钱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七岁,在青川县干了八年政府办副主任,说白了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青川县穷,全省倒数第三,财政收入连发工资都凑不齐,每年年底都得往省城跑,跟各路神仙磕头烧香要点转移支付回来。这事儿本来轮不到我操心,可我有个本事——酒量好,而且能喝出花样来。白酒一斤半起步,啤酒论箱算,喝完还能背文件条款,一个字不带错的。县长李长河每次去省里办事,必带上我,不为别的,就为饭桌上替我挡几杯酒。
可这回不一样。
那天早上六点半,李县长亲自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是熬了一整夜:“小陈,收拾一下,跟我去趟省财政厅。”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他又补了一句,“把那份老旧小区改造的方案带着,原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份方案我太熟了,是我们县折腾了大半年才报上去的项目,涉及县城七个老旧片区改造,总投资一点二个亿,省里配套资金八千万。报告递上去三个月,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李县长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全县公务员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这笔钱要是再批不下来,年都没法过。
我匆匆扒了两口早饭,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又揣了两包硬中华在兜里——这是规矩,去省厅办事,烟得备着,哪怕人家不抽,你也得有这个姿态。司机老周已经把车停在政府大院门口,一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右前门关不严实,得用力摔一下才行。李县长坐在后座,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他眼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他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指关节捏得发白。
“李县长,咱们直接去财政厅?”我问。
“先去建设厅。”他把文件递给我,“昨晚住建局的老赵给我打电话,说建设厅那边卡了一道手续,要先拿到他们的初审意见,财政厅才肯接材料。”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城镇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补助资金申报表》,上面密密麻麻盖了七八个章,唯独最右下角那个位置空着,写着“省级主管部门初审意见”。也就是说,我们跑了三个月的流程,连门都没摸着。
车子上了高速,李县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陈,你说咱青川是不是风水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青川确实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全县七十万亩耕地,有一半是山坡地,种啥啥不长。唯一的工业企业是一家罐头厂,去年还因为环保问题被关了仨月。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守的老人孩子占了户籍人口的三分之二。财政收入常年徘徊在五千万上下,连隔壁富阳县的一个零头都不到。每次开全县经济工作会议,李县长坐在主席台上念稿子,念到一半总要停下来喝口水,我知道他不是口渴,他是心里苦。
“风水这东西我不懂。”我说,“但我信一条——事在人为。”
李县长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进了省城已经是上午十点。省城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路两边全是二十层以上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跟李县长下了车,站在建设厅的大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气。
建设厅的办公楼很气派,十二层,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前台坐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头也不抬地问我们找谁。李县长报了城建处的名字,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过了五分钟才慢悠悠地说:“刘处长在开会,你们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两个半小时。
我和李县长坐在一楼大厅的铁皮椅子上,一人端着一杯纸杯装的凉水。中间我去了两趟厕所,每次路过前台都看见那小姑娘在刷手机。李县长一直很安静,偶尔翻翻公文包里的文件,更多时候就那么干坐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发呆。我认识那幅画,是省内某个知名画家的作品,市场价少说也得十几万。挂在建设厅的大厅里,倒也不算违和,可我就是觉得刺眼——一幅画的钱,够我们青川一个村修一年的路了。
中午十二点半,终于有人下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口别着建设厅的工作牌。他走到我们面前,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问:“青川县的?”
李县长赶紧站起来,伸手过去:“您好您好,我是青川县县长李长河,这是我们县政府办的陈主任。”
那人没接李县长的手,只是淡淡地说:“刘处长中午有事,下午两点半上班,你们到时候再来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攥着手里的纸杯,差点捏扁。李县长拦住我,摇了摇头:“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我们在建设厅旁边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李县长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几下就放下了。我把自己那碗吃了个精光,又把汤喝干净,抹了抹嘴说:“李县长,下午我去堵那个刘处长,你在楼下等着就行。”
“别乱来。”李县长看了我一眼,“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没吭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我在政府办待了八年,什么样的衙门没见过?有些事儿,你越是低声下气,人家越是不拿你当回事。青川穷,穷的不是钱,是骨头。可这话我不能当着李县长的面说,他是个好人,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软弱。
下午两点二十,我们又准时出现在建设厅的大厅里。这回前台小姑娘没让我们坐冷板凳,直接把我们领到了三楼城建处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摆了四张办公桌,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秃顶,圆脸,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上去不像个处长,倒像个开矿的老板。这就是刘处长。
李县长满脸堆笑地走上去,双手递上材料:“刘处长您好,打扰您了,我们是青川县的,关于老旧小区改造那个项目……”
刘处长没接材料,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说话:“你们那个项目我知道,材料我看过,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砍下来。
李县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还是保持着礼貌:“刘处长,能不能麻烦您具体说一下是哪个环节有问题?我们回去一定整改。”
“整改?”刘处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们那个方案我看了,预算虚高,技术标准不达标,申报程序也有问题。这种材料也敢往上递,你们县里有没有懂业务的人?”
这话说得很难听。李县长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着:“刘处长,我们的方案是按照省里下发的《城镇老旧小区改造技术导则》编制的,预算也是按照市场价格核算的,每一项都有依据。要不您给个具体意见,我们当面改。”
“当面改?”刘处长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讨价还价的?我告诉你,你们那个项目今年没戏了,指标已经分完了。明年再说吧。”
明年再说。这四个字我听得太多了。在基层工作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明年再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今年的所有努力全部归零,意味着那些等着改造的老旧小区又要多漏一年的雨,意味着全县公务员的年终奖彻底泡汤,意味着李县长头上的白发又要多几根。
我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说话,李县长伸手拦住了我。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外一份文件,放在刘处长的桌子上,语气依然平和:“刘处长,这份是省发改委关于‘十四五’期间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指导意见,里面明确说了,各县市区的项目申报截止时间是今年十月三十一日。我们现在才九月份,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另外,我们县的改造方案是委托省规划设计院做的,技术标准方面应该没有问题。您看能不能再帮我们把把关?”
刘处长瞥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拿起来看,反而把身子往后一仰,用手指敲着桌面说:“李县长是吧?我看你是真不明白。这事儿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拿发改委的文件来压我也没用。你们青川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年年垫底,年年要钱,省里哪有那么多钱填你们的窟窿?我劝你啊,有这个功夫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搞活经济,别整天盯着这点补助资金。”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项目的事了,这是在侮辱人。
我看见李县长的手在发抖。他当了五年县长,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待人,哪怕对下面乡镇的普通干部也是和颜悦色的。可现在,一个省厅的处长,当着他的面,把整个青川县踩在了脚底下。
我忍不了了。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刘处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和不屑:“你是谁?”
“我是青川县政府办副主任陈默。”我一字一顿地说,“刘处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建设厅去年公车改革,拍卖了二十三辆超标车,成交总价四百六十万。这笔钱去哪了?”
刘处长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你们建设厅去年的公务接待费预算是三百八十万,实际支出五百二十万,超支一百四十万。这个数据是你们自己报给财政厅的,网上都能查到。我们青川县全县一年的公务接待费加起来不到三十万,还不够你们一个零头。就这样,你们还有脸说我们不会搞经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另外几个工作人员全都抬起头看着我们,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刘处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县政府办的小主任,跑到省厅来撒野!我告诉你,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如实向你们市里反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副主任还能当几天!”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鼻子,几乎是在吼:“你们青川就是一群废物!年年要钱年年穷,给你们再多钱也是打水漂!就你们那破地方,活该穷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彻底把我点燃了。
我承认我冲动了。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欠揍。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刘处长被打懵了,整个人愣在原地,半边脸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甩了甩手腕,冷冷地看着他:“哥,你再摆一回官威试试?”
李县长在旁边惊呆了,嘴巴张着,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带在身边八年的这个老实巴交的副主任,居然敢在省建设厅的办公室里扇处长的耳光。
刘处长终于回过神来,捂着脸,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说,“建设厅城建处处长刘建国,正处级,省管干部。但你也是个人,是人就得说人话。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人话吗?”
“保安!保安!”刘处长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保安冲了进来。刘处长指着我对保安喊:“把这个疯子抓起来!送派出所!”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我站在原地没动,转头对李县长说:“李县长,今天的事儿是我个人的行为,跟县里没关系。您先回去,我自己处理。”
李县长没理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拍了拍灰,然后直起身子,看着刘处长,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刘处长,今天的事情我会如实向省政府办公厅汇报。我们青川是穷,但我们不贱。你可以不批我们的项目,但你没资格侮辱我们全县四十万老百姓。”
说完,他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刘处长在后面咆哮:“你们给我站住!打了人就想跑?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我没有回头。走出建设厅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李县长松开我的胳膊,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可这会儿一根接一根地抽,连着抽了三根,才开口说话。
“小陈,你闯大祸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认了。”
李县长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走吧,先回县里。省厅这条路算是断了,得想别的办法。”
“那项目怎么办?”
“项目的事以后再说。”他看了我一眼,“先把你这摊子事平了。”
我心头一热,鼻子有点酸。按常理来说,出了这种事,领导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撇清关系,把责任全推到底下的人身上。可李县长没有,他甚至没有骂我一句。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李县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这巴掌扇下去容易,可接下来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省公安厅的,问我今天下午是不是在建设厅跟人发生了冲突。我说是。对方说请你明天上午到省公安厅来一趟,配合调查。我说好。
挂了电话,李县长睁开眼:“公安厅的?”
“嗯。”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李县长,这事儿您别掺和了。您是县长,您要是卷进来,整个青川的面子都挂不住。”
“面子?”李县长苦笑了一声,“青川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今天在建设厅,人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你觉得我还有面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李县长又说:“小陈,你知道吗,我上任第一天,前任县长跟我交接的时候说了四个字——‘忍辱负重’。我当时不理解,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位置上,你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看不起。省里开会,青川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汇报工作,永远是最后一个发言;争取项目,永远是第一批被刷下来的。五年了,我习惯了。但我没想到,连一个处长都可以随便踩我们。”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
我的心揪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我今天那一巴掌,打的不仅仅是刘建国的脸,更是替李县长、替青川县四十万人出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出得太贵了,贵到可能搭上我的前途,甚至搭上李县长的仕途。
回到县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黑了,县城的主干道上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些路段干脆就是黑的。李县长让司机先送我回家,临下车前他对我说:“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办公室等你。不管省里来什么通知,你先别慌,有我顶着。”
我点点头,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破帕萨特消失在夜色里,我突然觉得李县长的背影特别孤独。
回到家,老婆王芳正在厨房做饭。她在县医院当护士,今天值了白班,累得够呛,但还是炒了两个菜等我回来。女儿小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看到我进门,喊了一声爸就继续埋头做题。
我洗了手坐下,王芳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省里怎么样?项目批了吗?”
我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没,还在谈。”
她没再多问。结婚十年,她知道我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吃完饭,我躲进书房,关上门,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市政府的熟人打来的,说消息已经传开了,省建设厅那边很恼火,扬言要追究到底。市政府的意思是想让我先写个检讨,态度诚恳一点,把事情压下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开始写检讨。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一个小时,屏幕上还是只有一行标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说我错了?我确实错了,打人不对,这个道理我懂。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扇那一巴掌。有些话能忍,有些话不能忍。
凌晨两点,我终于把检讨写完了。两千多字,措辞诚恳,承认错误,愿意接受一切处分。发给了市政府的联系人,然后关灯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失眠。”
她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出现在李县长的办公室。他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粥,旁边搁着一份红头文件。我瞄了一眼,是省建设厅发来的函,措辞严厉,要求青川县严肃处理相关人员,并将处理结果上报。
李县长把函递给我看,我接过来扫了一遍,心里反而平静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撤职,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
“省公安厅那边怎么说?”李县长问。
“让我今天下午去做笔录。”
“我跟你一起去。”
“李县长——”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已经跟市委张书记通了电话。张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可大可小,关键看你怎么认错。只要态度到位,对方也不好太过分。”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所谓的态度到位,就是让我去给刘处长低头认错,最好再跪下来磕几个头。可我不想去。我不是不肯认错,我只是不愿意向那种人认错。
李县长看出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小陈,我知道你委屈。但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我明白。”我说,“可我不想让青川丢这个人。”
“你已经丢了。”李县长直言不讳,“但丢人的不是你,是他刘建国。你那一巴掌,打出了青川的骨气。可骨气不能当饭吃,项目还得要,钱还得争。你要是因为这个被处分了,以后谁还敢替青川出头?”
我沉默了。
下午三点,我和李县长到了省公安厅。做笔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官,姓马,态度倒是客气。他详细问了事情的经过,包括刘处长说的那些话,我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马警官一边记录一边皱眉,末了合上本子说:“行了,基本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这件事我们会跟建设厅那边沟通,你先回去等通知。”
“马警官,”李县长开口了,“我想问一下,这件事如果按治安管理处罚法来处理,大概是什么结果?”
马警官想了想:“殴打他人,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罚款。但如果对方坚持追究,而且伤情鉴定达到轻微伤以上,那就另说了。”
“刘处长那边做伤情鉴定了吗?”
“还没有。不过听说他昨天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面部软组织挫伤。”
我心里一沉。软组织挫伤,够不上轻微伤,但也够恶心人的。真要较起真来,拘留五天也不是不可能。
从公安厅出来,李县长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挂了电话,他对我说:“省纪委接到举报,说我在项目申报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要对我进行调查。”
“什么?!”我惊得差点跳起来,“这怎么可能!咱们的项目材料都是合规合法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我知道。”李县长苦笑了一声,“可人家要查你,总能找出理由来。这不奇怪,你打了人家的脸,人家就要打回来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这才意识到,我那一巴掌惹出来的麻烦,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但害了自己,还连累了李县长。
“李县长,对不起。”
“别说这种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没错,错的是这个风气。走吧,先回县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格外煎熬。省纪委的调查组果然来了,在县里待了三天,翻遍了所有跟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有关的文件资料。李县长全程配合,该提供的材料一样不少,态度坦荡得像没事人一样。调查组临走的时候,带队的副组长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李县长是个干净人。”
这句话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悬着的心始终没放下。
与此同时,省建设厅那边也在施压。市里连续打了几个电话催我,让我尽快去给刘处长道歉。我咬死了不去。不是我犟,是我觉得,如果我去了,就等于默认了刘处长说的那些话是对的——青川穷是因为青川人不争气,活该被人瞧不起。
王芳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她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我没瞒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打得好。”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是,”她又说,“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真的被开除了,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死。”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桌上的座机响了。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省委办公厅的,说省委副书记赵明远同志要见我。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省委副书记,那是省里的三号人物,我一个县政府办副主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为什么要见我?
“请问……赵书记找我有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办公楼,不要迟到。”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第一时间跑去告诉李县长,李县长也是一脸震惊。他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不管怎样,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李县长赶到了省委大院。省委大院比建设厅气派多了,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有一种庄重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上了五楼,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赵书记比我预想的要年轻,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乌黑,目光锐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们进来,站起身来跟我们握了握手,示意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李县长,陈主任,请坐。”
我和李县长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忐忑。赵书记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件事。上周在建设厅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心想完了,这是要亲自过问处分的事了。
可赵书记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先声明,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道,“相反,我是来表扬你们的。”
我和李县长都愣住了。
赵书记继续说:“刘建国的事情,省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不单单是因为你们这件事,而是之前就有群众举报他在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吃拿卡要的问题。你们这一闹,正好把盖子揭开了。”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然,”赵书记话锋一转,“陈主任打人肯定是不对的,这一点必须批评。在任何情况下,暴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更看重的是你们身上的那股劲儿。基层干部在面对上级部门的不作为、乱作为时,敢于站出来说‘不’,这是一种难得的担当。”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陈主任,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句话吗?”
我摇了摇头。
“‘哥,你再摆一回官威试试?’”赵书记重复了一遍,嘴角竟然微微上扬,“这句话虽然粗了点,但说出了很多基层干部想说却不敢说的话。省里的机关,是为基层服务的,不是用来摆架子的。有些人坐久了办公室,忘了自己是人民的公仆,忘了自己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你这一巴掌,打得他们清醒了一点。”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县长在旁边轻轻舒了口气,我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赵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们:“你们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我已经让财政厅重新审核了。初步意见是原则上同意,配套资金会在年底前拨付到位。”
李县长接过文件,手都在抖。他翻开来看了几页,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赵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书记摆了摆手,“这是你们应得的。青川的条件在全省是最差的之一,但你们的工作态度我一直看在眼里。李县长,你在青川五年,全县GDP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农民人均收入翻了一番,这些成绩不是吹出来的。省里不会让真正干事的人吃亏。”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上面的人什么都看得见。只是有些时候,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官僚主义挡住了视线,看不到下面的真实情况。
赵书记又转向我:“至于陈主任你,市里对你的处理意见是行政记大过一次,降职使用。但我觉得这个处分太重了。我跟你们市委书记沟通过了,改为党内警告,保留现有职务。你看行不行?”
我连忙点头:“行,行,谢谢赵书记!”
“不用谢我。”赵书记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要记住,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要学会用制度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拳头。你的拳头再硬,也硬不过纪律和法律。”
“我记住了。”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和李县长站在门口,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三天前我们还以为要大祸临头,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但项目批了,处分也减轻了,还阴差阳错地扳倒了一个腐败分子。
“李县长,”我忍不住问,“你说赵书记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李县长笑了笑:“你以为赵书记是神仙啊?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帮我们说话了。”
“谁?”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是谁,这份人情我们得记着。”
后来我才知道,帮我们说话的人是省规划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周志明。他是我们县那个改造方案的评审专家之一,对我们的项目非常认可。听说我们在建设厅吃了亏,他直接写了一封信寄给省委办公厅,详细说明了项目的可行性和必要性,还附上了他对刘建国在项目审批过程中设置不合理门槛的质疑。正是这封信,引起了赵书记的注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回到县里,消息很快传开了。整个县政府大院都沸腾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他们叫我“陈主任”,现在有人偷偷叫我“陈一巴掌”。这个外号不太好听,但我并不反感。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青川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敢站出来说真话。
项目资金到账的那天,李县长破例喝了半斤酒。他端着杯子对我说:“小陈,这一杯我敬你。不是因为项目批下来了,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什么希望?”
“改变的希望。”他一饮而尽,“青川穷了几十年,穷的不光是经济,更是人心。大家都觉得穷是命,认了。可你不认。你那一巴掌,打醒了很多人的梦。”
我也喝了一杯,烈酒入喉,辣得我眼泪直流。我说:“李县长,其实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咱们青川人。”
“这就够了。”李县长说,“只要有这股劲,青川迟早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王芳已经知道了消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盛了一碗汤。小雨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我腿上,仰着头问我:“爸爸,你今天开心吗?”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开心。”
“为什么开心呀?”
“因为爸爸今天发现,这个世界还是讲道理的。”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老师说,讲道理的小朋友才是好小朋友。”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依然是那个跑腿打杂的政府办副主任,每天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务,偶尔陪李县长去省里开会。不同的是,现在再去省里,那些曾经对我们爱答不理的部门,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建设厅的人,对方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问我们县的项目进展顺不顺利。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省委赵书记的那番话起了作用。风向变了,整个系统的氛围都在慢慢好转。当然,也有些人对我不冷不热的,私下里说我“太狂”“不懂规矩”。这些话传到耳朵里,我一笑置之。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喜欢才活着的。
年底的时候,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正式开工了。七个片区,一万两千户居民,总投资一点二个亿。开工那天,李县长亲自去现场剪彩,围观的群众黑压压一大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有个老大爷拉着李县长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县长啊,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我们这个小区八几年建的,水管锈得跟筛子似的,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这下好了,终于要改了!”
李县长握着老人的手,眼圈也红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建设厅,刘建国说的那句话——“你们青川就是一群废物”。我真想让他来看看眼前的场面,看看这些为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就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普通人。他们不是废物,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坚韧、最善良、最值得尊敬的人。他们只是缺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帮他们创造这个机会。
春节前夕,省里下发了通报,刘建国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消息传来,县里的人都拍手称快。李县长在班子会上说了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这句诗我记住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里搞了一场小型晚会,庆祝老旧小区改造一期工程完工。李县长上台讲话,讲着讲着就提到了我。他说:“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我们政府办的陈默同志。如果没有他当初那一巴掌,可能就没有今天的这个项目。”
台下哄堂大笑,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里,脸烫得跟火烧似的。王芳捅了捅我的腰,小声说:“你出名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余光瞥见前排坐着的几个老人,他们正朝我这边看,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善意。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就算真的被撤了职,也值了。
晚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县城的老街已经变了模样,原来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两边破旧的楼房外墙粉刷一新,新装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有几个小孩在路灯下放烟花,五彩斑斓的火花在空中炸开,照亮了他们灿烂的笑脸。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了女儿小雨。她现在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她有一个优点——胆子大。老师说她上课敢举手回答问题,错了也不怕。我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个优点,长大了不管做什么,都敢说真话,敢做对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县长发来的微信:“小陈,明天省里有领导下来调研,你准备一下材料。”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我继续往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是暖的。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青川要摘掉贫困县的帽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大家心里那团火不灭,总有一天,青川也能变成别人羡慕的地方。
而我,愿意继续做那个点火的人。
哪怕再挨处分,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是青川人,我爱这片土地。
陪县长去省厅要钱(续)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把李县长交代的材料整理得妥妥当当。省里来的领导是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姓孙,分管县域经济发展这块。李县长提前跟我透了底,说这位孙主任是赵书记的人,这次下来调研,名义上是看老旧小区改造的成效,实际上是来给青川“输血”的。
我心里有数了。
上午九点半,孙主任的车队到了。三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清一色的“省A”开头,停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引来不少路人侧目。李县长带着县里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迎上去,我站在队伍末尾,负责拍照记录。
孙主任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儒雅的感觉。他跟李县长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就直接提出要去改造现场看看。李县长自然满口答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老城区出发。
第一站是东街社区,那里是老旧小区改造的重点区域,涉及两千多户居民。车子停在路口,我们步行进去。刚拐进巷子,就看到一群大爷大妈聚在一棵大槐树底下聊天,看到我们来了,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李县长!李县长!”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挤到前面,一把抓住李县长的手,“你可算来了!我们那个下水道又堵了!改造的时候不是说换新管子了吗?怎么才用了两个月又堵了?”
李县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保持着微笑:“王大妈,您别急,我马上让人去看看。”
孙主任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我赶紧上前打圆场:“王大妈,省里的领导来看咱们了,您有什么意见可以跟领导反映。”
王大妈这才注意到孙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打开了话匣子:“领导啊,我跟你说,我们这个小区改造是改得不错,路也平了,墙也白了,可就是这个下水道,三天两头堵。施工队说是我们住户乱扔东西造成的,可我们冤枉啊!我们家连卫生纸都不敢往马桶里扔,就怕堵了。你说这到底是管子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孙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掀开路边的一个井盖看了看。里面确实积了不少污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皱了皱眉,站起身问李县长:“这个片区的改造是哪家施工单位负责的?”
“是省建工集团下属的一家分公司。”李县长回答。
“合同里对管网改造的标准是怎么规定的?”
“按照省里的统一标准,采用的是PE双壁波纹管,管径是DN300。”
孙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又走了三个社区,每个社区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说楼道灯不亮,有的说屋顶漏水,有的说绿化带被改成停车位了。问题都不大,但零零星星的,听着让人心烦。李县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李县长,要不先安排孙主任去会议室休息一下?”
李县长点了点头,转身对孙主任说:“孙主任,您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县里,我给您做个全面汇报。”
孙主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行,先回去吧。”
回到县政府,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水。李县长亲自给孙主任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汇报工作。他讲了老旧小区改造的整体进展,讲了资金的使用情况,讲了下一步的计划,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我在旁边听着,不得不佩服李县长的功底——这些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根本不用看稿子。
孙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李县长汇报完,他放下笔,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话。
“李县长,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这个我必须肯定。”他先说了一句好话,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我刚才在现场看到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下水道堵了,楼道灯不亮了,屋顶漏水了。这些问题看似不大,但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你们花了这么多钱搞改造,如果连这些问题都解决不好,老百姓是不会满意的。”
李县长连连点头:“孙主任批评得对,我们确实在后续管理上存在短板。改造完了之后,维护跟不上,导致出现了一些反复。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在研究了,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物业管理公司,负责改造后的日常维护。”
“物业公司?”孙主任摇了摇头,“你们县的财政状况我清楚,养得起一个物业公司吗?”
李县长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也很清楚。青川的财政本来就捉襟见肘,每个月发工资都靠省里转移支付,哪有钱再养一个物业公司?可如果不成立物业公司,这些改造完的小区很快就会恢复原样,那一个多亿的资金就等于打了水漂。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孙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这样吧,我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可以考虑采取‘社区自治+政府补贴’的模式,由社区居民自己成立业主委员会,聘请保洁和维修人员,政府给予适当的补贴。这样既减轻了财政压力,又能调动居民的积极性。”
李县长眼睛一亮:“孙主任这个主意好!我们马上就研究落实。”
孙主任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表态。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他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省委赵书记对青川的发展非常关注。他让我这次下来,除了看老旧小区改造,还要考察一下你们县的产业发展情况。赵书记的意思是,光靠转移支付不是长久之计,青川要想真正脱贫,必须有造血功能。”
李县长坐直了身体:“孙主任,我们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青川的农业资源还是比较丰富的,山上有茶叶、核桃、中药材,河里也有水产养殖的条件。问题是缺乏龙头企业带动,农产品卖不上价钱。”
“这个我知道。”孙主任说,“省里最近出台了一个政策,专门支持贫困地区发展特色产业。你们可以申报一批项目,省里会优先考虑。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申报材料一定要扎实,不能像以前那样弄虚作假。赵书记最反感的就是形式主义。”
“孙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实事求是。”
会议结束后,孙主任婉拒了李县长的午餐邀请,说要赶回省里开会。李县长带着我们送到大门口,目送车队远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县长,孙主任好像对咱们的工作还算满意?”我试探着问。
“表面上看是这样。”李县长点了根烟,“但他最后说的那番话,才是重点。青川要有造血功能,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那咱们申报什么项目合适?”
李县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下午跟我去趟农业局,找老郑聊聊。”
老郑是县农业局局长,全名郑国栋,在农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对青川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下午两点半,我和李县长到了农业局,老郑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起来不像个局长,倒像个老农民。
“李县长,您来得正好。”老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我正想去找您汇报呢。咱们县那个高山茶叶项目,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李县长接过材料,快速翻看起来。
“省农科院的一位教授前段时间来咱们县考察,对咱们青川的高山茶评价很高。他说咱们这里的海拔、气候、土壤条件,非常适合种植高品质绿茶。如果能形成规模,完全可以打造出一个区域性品牌。”
李县长眼睛亮了:“这位教授叫什么名字?”
“姓吴,叫吴建国,是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的副所长。他说如果咱们有意向,他可以帮咱们联系几家大型茶企来投资。”
“好!太好了!”李县长一拍大腿,“老郑,你马上跟吴教授联系,请他尽快再来一趟青川,我们要跟他好好谈谈。”
“没问题。”老郑答应得很痛快,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犹豫,“李县长,还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咱们县那几个茶叶种植大户,最近闹得挺凶的。”
“闹什么?”
“还不是土地流转的事。”老郑叹了口气,“前些年县里鼓励规模化种植,几个大户承包了不少山地。但这两年茶叶行情不好,他们亏了不少钱,就想退租。可农民的租金已经签了合同,退不了。两边就这么僵着,前几天还差点打起来。”
李县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本来想压一压,等解决了再跟您汇报。”老郑低着头,“没想到越闹越大。”
“糊涂!”李县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种事情怎么能压?万一出了人命,谁来负责?”
老郑吓得不敢吭声。我在旁边打圆场:“李县长,您消消气。郑局长也是想把事情处理好再跟您说。既然现在问题暴露出来了,咱们就赶紧想办法解决。”
李县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那几个大户现在在哪?带我去见他们。”
“李县长,您亲自去?”老郑有些为难,“那些人现在情绪很激动,我怕……”
“怕什么?我是县长,我还怕老百姓不成?走!”
老郑无奈,只好带着我们往乡下赶。车子沿着山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个叫黄泥坡的地方。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茶园,但因为疏于管理,很多茶树已经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在一个破旧的厂房里,我们见到了那几个茶叶种植大户。一共五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一个个愁眉苦脸的。领头的那个人叫刘大柱,是这几个里面最大的户,承包了八百多亩山地。
看到县长来了,刘大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李县长,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李县长赶紧把他扶起来:“大柱,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刘大柱站起来,眼圈通红:“李县长,我们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前年行情好的时候,茶叶能卖到两百块钱一斤。去年跌到八十,今年连五十都卖不到。我们雇的人工钱都不够,化肥农药的钱还欠着。银行的贷款也到期了,催得紧。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李县长皱着眉头问:“怎么会跌得这么厉害?”
“外地茶冲击太大。”刘大柱说,“福建、浙江那边的茶商大批量往咱们这边倾销,他们的成本低,品质也不差,我们根本竞争不过。再加上咱们的品牌没打响,市场上没人认。”
李县长沉默了。他知道刘大柱说的是实话。青川的茶叶品质确实不错,但没有品牌,没有渠道,只能被外地茶商压价收购。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你们一共欠了多少贷款?”李县长问。
“我们五个人加在一起,大概有两百多万。”刘大柱说,“银行说要起诉我们,要把我们的房子和地都查封了。”
李县长想了想,说:“这样,你们先别急。我回去跟农商行打个招呼,让他们宽限一段时间。同时,县里正在跟省农科院对接,准备引进大企业来合作。只要这个项目谈成了,你们的茶叶就不愁卖了。”
刘大柱半信半疑:“李县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李长河什么时候骗过人?”李县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放心,县里不会不管你们的。但你们也要配合,把茶园管好,不能让它荒了。等大企业来了,人家要看的是品质,不是荒地。”
刘大柱和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终于点了点头。
从黄泥坡回来,天色已经暗了。李县长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我知道他心里难受。青川的问题太多,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堵住了一个洞,又会冒出另一个洞。
“小陈,”他突然开口,“你说咱们青川,到底有没有出路?”
“有。”我说,“肯定有。”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是咱们没有退路。”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四十万人等着吃饭,咱们要是没信心,他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李县长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县长带着我跑了好几趟省城。先是去省农科院拜访吴教授,敲定了合作框架;然后又去省扶贫办争取产业扶持资金;最后又跑了几家大型茶企,谈合作意向。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有的茶企一听是青川,直接就拒绝了,说那个地方太偏远,物流成本太高。有的倒是感兴趣,但提出的条件非常苛刻,要求县里提供土地、税收、用工等一系列优惠政策,几乎是把风险全甩给了地方政府。
李县长每次都耐心地跟对方谈,一遍遍地介绍青川的优势,一次次地做出承诺。有时候谈崩了,他就一个人在宾馆房间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继续去谈下一家。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李县长今年五十二岁了,血压血脂都不正常,医生早就叮嘱他要少熬夜少抽烟。可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哪里顾得上自己的身体。
终于,在跑了第七家茶企之后,我们遇到了一个靠谱的合作对象——省供销社下属的一家农业开发公司,总经理叫林晓东,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做出了决定:投资三千万,在青川建设一个高标准茶叶种植基地,同时注册一个区域性品牌,统一包装、统一销售。
签约那天,李县长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拉着我去喝酒。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二锅头。李县长倒了两杯,举起杯说:“小陈,这一杯我敬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李县长,您别这么说。您比我辛苦多了。”
“咱们都辛苦。”他一口干了杯中酒,“但值得。只要这个项目搞成了,青川的茶叶产业就能上一个台阶。到时候,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陪着他喝了一杯。二锅头辣得嗓子眼发烫,但心里却是暖的。
然而,好事多磨。
就在茶叶项目即将启动的前夕,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县委办的通知:李县长被省纪委约谈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省纪委约谈,这可不是小事。上次刘建国的事情不是已经翻篇了吗?怎么又来?
我赶紧给李县长打电话,关机。又打给县委办主任老赵,老赵的声音很低沉:“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省纪委的人直接来的,把李县长带走了。”
“带到哪去了?”
“省城。”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李县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在青川五年,没收过一分钱贿赂,没给自己谋过一分钱私利。住的还是县政府的老家属楼,面积不到八十平米。开的车是那辆破帕萨特,修了又修,舍不得换。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可省纪委不会无缘无故约谈一个县长。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最近发生的事情。想来想去,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那个茶叶项目。
难道有人举报李县长在项目招标中有猫腻?
不可能。茶叶项目的合作方是省供销社的下属企业,是通过正规渠道招投标的,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李县长连一次招呼都没打过。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坐不住了,起身去找县委书记张德明。张书记是李县长的老搭档,两人共事多年,关系一直很好。
张书记的办公室在二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抽烟。看到我进来,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书记,李县长他……”
“我知道了。”张书记打断了我的话,“省纪委那边刚给我打过电话。”
“到底是什么事?”
张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举报李县长在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收受施工单位的贿赂。”
“胡说八道!”我差点跳起来,“这完全是诬陷!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经手的,李县长连施工单位的人都没单独见过,怎么可能受贿?”
“你别激动。”张书记示意我坐下,“省纪委也只是接到举报,按规定进行核实。如果李县长是清白的,自然不会有事。”
“可是……”
“没有可是。”张书记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陈默,我知道你跟李县长感情深,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省纪委办案有省纪委的程序,我们能做的就是配合调查。你回去正常工作,不要到处打听,也不要乱说话。”
我从张书记办公室出来,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我知道张书记说得对,省纪委办案不是儿戏,不能干扰。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李县长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要被一封匿名举报信搞得身败名裂?这公平吗?
回到办公室,我坐立不安。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我想给李县长发条信息,但又怕打扰他。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话:“李县长,我们都相信您。”
他没有回复。
那一天,整个县政府大院的气氛都很诡异。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大家都知道李县长被约谈了,但没人敢公开讨论。偶尔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走近,立刻散开。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在中国官场上,被纪委约谈往往意味着仕途的终结。即使最后查清了是清白的,也会留下一个污点,影响日后的晋升。李县长今年五十二岁,本来还有机会再进一步,调到市里甚至省里任职。这一闹,恐怕什么都泡汤了。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
下班回到家,王芳看出我情绪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瞒她,把事情说了。王芳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圈子,真复杂。”
“不是圈子复杂,是人复杂。”我说,“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去找赵书记。”我说,“李县长是被冤枉的,我要替他作证。”
王芳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你去找省委副书记?人家会见你吗?”
“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我说,“就算见不到,我也要把材料递上去。”
王芳没有再劝我。她了解我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默默地帮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家里的存折塞到我手里:“万一需要花钱,别省着。”
我把存折推了回去:“用不着。我又不是去送礼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都在想见到赵书记该怎么说。我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材料,把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全过程都写清楚了,包括招标、施工、验收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我相信,只要赵书记看了这份材料,就会明白李县长是清白的。
到了省城,我直奔省委大院。门口的武警拦住了我,问我找谁。我说找赵书记。武警让我登记,然后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走了出来,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材料递给他:“我是青川县政府办的陈默,有重要情况要向赵书记反映。”
秘书接过材料翻了翻,说:“赵书记今天日程很满,不一定有时间见你。材料我先收下,你回去等消息吧。”
“同志,”我急了,“这个事情很紧急,关系到一个人的清白。你能不能帮我通融一下?”
秘书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进去问问。”
他在门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腿都站麻了。终于,秘书出来了,对我说:“赵书记让你进去,但只有十分钟时间。”
我大喜过望,跟着秘书走进了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还是老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我的那份材料。他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陈主任,你的材料我粗略看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赵书记,李县长是被冤枉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从立项到实施,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规定走的。施工单位是通过公开招标确定的,李县长从来没有单独接触过任何一家投标单位。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担保。”
赵书记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拿起材料又翻了几页,然后说:“你说的这些,材料里都有体现。但是,举报人提供的证据也很具体,说李县长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某酒店接受了施工方的宴请,并且收了一张价值五万元的购物卡。”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李县长从来不参加施工方的宴请。每次有饭局,他都让我去挡驾。这一点,县政府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那这张购物卡呢?”
“更是无稽之谈。”我说,“李县长家里的情况我很清楚。他爱人下岗多年,女儿在读大学,一家三口全靠他那点工资。如果他有五万块钱的购物卡,为什么不拿去换成现金补贴家用?他家连一台像样的空调都舍不得买,夏天热得受不了,就去办公室蹭空调。”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赵书记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说:“陈主任,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省纪委办案是要讲证据的。目前掌握的证据,对李县长确实不利。”
“赵书记,那些证据一定是伪造的!”我急了,“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李县长!”
“谁会陷害他?”
“我……”我噎住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谁。李县长在青川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有因为项目审批被卡而怀恨在心的,有因为人事调整而不满的,还有纯粹是嫉妒他政绩的。范围太大了,我根本猜不出来。
赵书记看着我,缓缓地说:“陈主任,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跟你有关?”
我愣住了:“跟我有关?”
“你上次在建设厅打的那个耳光,虽然最后处理了刘建国,但也让一些人记恨上了你们青川。李县长是你的领导,你闯了祸,他替你扛着。现在有人要报复,自然会先拿他开刀。”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刘建国虽然被处理了,但他在建设厅经营了那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的同伙、他的下属、他的朋友,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了牵连?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复我,就拿李县长开刀。毕竟,在李县长和我之间,李县长才是那个更有价值的目标。
是我害了李县长。
我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
“赵书记,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赵书记说,“回去正常工作,等调查结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果李县长真的是清白的,谁也冤枉不了他。”
“可是……”
“没有可是。”赵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陈主任,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四处奔走喊冤,而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青川的茶叶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这个时候不能乱。你要是乱了,李县长在里面就更不放心了。”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省城的夜晚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可我一点都感受不到这座城市的繁华。我心里只有愧疚和愤怒。愧疚的是连累了李县长,愤怒的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小人。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痛,才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从陪李县长去建设厅要钱,到我一巴掌扇在刘建国脸上;从项目奇迹般获批,到茶叶项目顺利签约;再到李县长被带走调查……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了青川。刚到县政府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走近一看,是刘大柱他们几个茶叶种植大户。
看到我,刘大柱快步迎上来:“陈主任,李县长是不是被抓了?”
“谁跟你说的?”我皱着眉问。
“外面都传遍了。”刘大柱急得满头大汗,“说李县长贪污受贿,被省纪委抓起来了。陈主任,这是真的假的?”
“假的。”我说,“李县长只是去省里配合调查,不是被抓。你们别听谣言。”
“那茶叶项目怎么办?”刘大柱追问,“林总那边还等着签约呢。李县长不在,这项目还能推进吗?”
“能。”我说,“项目是县里的项目,不是李县长一个人的项目。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一切照常。”
刘大柱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陈主任,我们信你。但你要保证,茶叶项目不能黄。我们几个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上面了。”
“我保证。”
送走了刘大柱,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有茶叶项目的合同草案,有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度报告,还有各个乡镇报上来的扶贫材料。我坐下来,一件一件地处理。手在动,脑子也在动。
我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李县长不在,县里的工作不能停。茶叶项目要继续推进,老旧小区改造要继续收尾,扶贫工作也不能松懈。这些事,总得有人来做。
我拿起电话,给林晓东打了过去:“林总,我是青川县政府办的陈默。茶叶项目的合同草案我们已经看过了,有几个细节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林晓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陈主任,听说李县长出事了?”
“没有出事。”我说,“李县长只是去省里参加一个培训,暂时不在县里。项目的事情,他走之前已经交代清楚了,由我负责跟进。”
林晓东沉默了几秒,说:“好,那咱们约个时间,把合同细节敲定。”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林晓东没有借机变卦,说明他对这个项目还是有诚意的。只要他不撤资,茶叶项目就能继续推进。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工地、开会、接待来访群众,晚上加班写材料、审合同、回复各种函件。有时候忙到凌晨两三点,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宿。
王芳心疼我,隔三差五给我送饭。有一次她来送夜宵,看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没忍心叫醒我,把饭盒放在旁边就走了。我醒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吃完,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我不知道李县长在省城怎么样了。没有人告诉我调查的进展,我也不方便打听。我只能拼命地工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我告诉自己,只要我把县里的事情做好了,李县长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运转正常的青川。
半个月后,省纪委的调查结论终于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茶叶基地施工现场查看进度,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陈主任吗?我是省纪委的小王。李长河同志的调查已经结束了,结论是举报不实,李长河同志没有任何违纪违法行为。他现在已经恢复工作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真的?”
“真的。李长河同志现在已经离开省城,应该在回青川的路上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周围的工人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不出话来。
半个小时后,李县长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是轻松的:“小陈,我回来了。”
“李县长……”我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说出了一句,“欢迎回家。”
“听说你把茶叶项目推进得很好?”
“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做的。”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我明天就去基地看看。”
“李县长,您不休息一天吗?”
“休息什么?耽误了半个月,一大堆事等着呢。”
我笑了。这才是李县长,永远闲不住的李县长。
第二天,李县长果然出现在了茶叶基地。他穿着一双解放鞋,戴着草帽,跟工人们一起干活。太阳晒得他脸上直冒油,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缸子,蹲在田埂上,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跟我聊天:“小陈,这次的事情,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他说,“别人要泼你脏水,你挡不住。但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脏水就泼不到你身上。”
我点了点头,又问:“李县长,您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知道。”他淡淡地说,“是建设厅的一个副处长,刘建国的老部下。他也被牵连了,受了处分,心里不平衡,就想拉我垫背。”
“这种人太可恶了!”
“算了。”李县长摆了摆手,“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省纪委查实了他诬告的事实,给了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
我知道李县长是宽厚之人,不愿赶尽杀绝。但我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凭什么好人就要被欺负?凭什么坏人犯了错,道个歉就完了?
李县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你要记住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咱们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比什么都强。”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茶叶项目进展得很顺利。林晓东的公司派来了专业的技术团队,帮助当地茶农改良品种、改进工艺。同时,他们还带来了先进的营销理念,把青川茶叶包装成“高山有机茶”的概念,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各地。
第一批茶叶上市的时候,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因为品质确实过硬,加上营销做得到位,青川茶叶很快就打开了一定的市场。价格从原来的每斤五十元,涨到了一百二十元。刘大柱他们几个种植大户,不仅还清了贷款,还赚了一笔。
刘大柱特意跑到县政府来感谢李县长,手里拎着两条烟一瓶酒。李县长死活不收,刘大柱急了:“李县长,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民!”
李县长笑着说:“大柱,你们赚钱了,我比收了礼还高兴。烟酒你拿回去,留着过年孝敬你爹娘。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把茶园管好,把品质提上去。让青川茶叶成为全国名牌,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刘大柱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年底,青川的各项经济指标都有了明显提升。GDP增长了百分之六点五,农民人均纯收入突破了八千元大关,贫困发生率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八。虽然跟发达地区比起来还差得远,但对于青川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了。
省里召开年度经济工作会议,李县长作为先进典型,被邀请上台发言。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全省几百名领导干部,讲了一个多小时。他没有念稿子,而是即兴发挥,讲青川这几年的变化,讲基层工作的酸甜苦辣,讲那些为了脱贫而奋斗的普通人。
台下响起了好几次掌声。尤其是当他讲到“我们青川虽然穷,但我们不认命”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我在台下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想起了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在建设厅挨骂的屈辱,想起了我扇出去的那一巴掌,想起了李县长被带走调查时的无助,想起了茶叶基地开工时的喜悦……所有的委屈、愤怒、悲伤、欢喜,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泪水。
会议结束后,赵书记专门把李县长叫到办公室,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后,李县长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我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说:“赵书记说,省里准备把我列为后备干部,下一步可能会调到市里任职。”
“真的?”我惊喜得差点跳起来,“恭喜您,李县长!”
“别高兴得太早。”他摆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了,就算真调走了,我也舍不得青川。”
“您放心,青川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他看着远方,目光深邃,“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春节前夕,青川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条困扰了沿线十几个村子几十年的土路,终于修成了柏油路。
这条路全长二十八公里,连接着青川最偏远的几个山村。以前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车辆根本进不去。村民们想要卖点山货,只能用肩挑背扛,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镇上。孩子们上学更是艰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打着火把翻山越岭。
为了修这条路,李县长跑了无数趟省交通厅,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争取到了专项资金。施工队进场的时候,沿线的村民自发组织起来,敲锣打鼓地欢迎。开工那天,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李县长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县长啊,我活了八十多年,做梦都想看到村里通公路。今天终于看到了,我死也瞑目了。”
李县长握着老人的手,眼圈红了:“大爷,您要好好活着,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路修好那天,正好是大年二十九。李县长带着我们去剪彩。剪完彩,他第一个走上崭新的柏油路,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然后站起来,对着围观的老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条路,是大家的功劳。”他说,“没有大家的支持和配合,这条路修不起来。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谢谢大家!”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孩子们在路上奔跑嬉戏,老人们坐在路边晒太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比升职加薪、比获得表彰都要强烈。因为我知道,这条路的每一米,都凝结着我们这群人的心血和汗水。它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李县长常说的那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也许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老土,但它是真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看到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更让人欣慰的了。
春节过后,李县长的调令下来了。他被任命为邻市的副市长,主管农业农村工作。消息传开,整个青川都轰动了。有人高兴,有人不舍,也有人担忧。
最高兴的是刘大柱他们。李县长高升了,意味着青川在省里有了更强的“靠山”,以后争取项目资金会更容易。最不舍的是县里的干部们。李县长在青川六年,跟大家一起摸爬滚打,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最担忧的是老百姓。他们担心新来的县长会不会像李县长一样,真心实意地为老百姓办实事。
李县长走的那天,县里组织了简单的欢送仪式。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满满一院子自发前来送行的干部群众。李县长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湿润了。
“各位兄弟姐妹,我李长河在青川工作了六年,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包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虽然我要走了,但我的心永远跟青川在一起。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青川的山,青川的水,青川的人。”
人群中有人哭了出来。刘大柱挤到前面,大声喊道:“李县长,您要常回来看看!”
“一定!”李县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上车前,李县长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小陈,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干。新来的县长姓王,是从省里下来的,年轻有为。我已经跟他介绍过你了,他会重用你的。”
“李县长,我舍不得您。”
“傻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说了,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开车也就两个小时。周末没事了,带着老婆孩子来找我玩。”
我含着眼泪笑了。
车子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李县长摇下车窗,朝我们挥手告别。我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熟悉的帕萨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主任,别难过。”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新来的王县长。他三十八岁,比我大一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王县长。”我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失态了。”
“人之常情。”王县长笑了笑,“李县长是个好领导,我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你放心,我会接好他的班,把青川的工作继续推向前进。”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王县长说到做到。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茶叶基地调研。看完之后,他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把茶叶产业和乡村旅游结合起来,打造“茶旅融合”的示范点。
“青川的自然风光很好,空气质量也好,离省城也只有三个小时车程。”王县长在常委会上说,“我们可以利用现有的茶园,搞一些民宿、农家乐,吸引城里人来体验采茶、制茶的乐趣。这样一来,既能卖茶叶,又能赚旅游收入,一举两得。”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说干就干,王县长亲自带队去浙江安吉考察学习,回来后制定了详细的实施方案。县里拿出专项资金,扶持了十家示范户,搞起了第一批民宿。
刘大柱是第一批响应的人。他把自家的老房子翻修了一遍,改造成了带有青川特色的民宿。白墙黛瓦,木格窗棂,院子里种满了花草。他还特意留了一块茶园,供游客体验采摘。
开业那天,我专程去捧场。刘大柱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笑得合不拢嘴:“陈主任,没想到我刘大柱这辈子还能当上老板。”
“你本来就是老板。”我说,“以前是种茶叶的老板,现在是开民宿的老板。”
“那可不一样。”他搓着手说,“种茶叶是靠天吃饭,开民宿是靠脑子吃饭。王县长说得对,咱们青川人要转变思路,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我点了点头,心里由衷地佩服王县长的眼光。他来了不到半年,就给青川带来了一股新风。这股风,吹散了笼罩在青川上空多年的沉闷气息,让人们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川的变化越来越大。茶叶产业走上了正轨,乡村旅游也开始起步。老旧小区改造二期工程顺利完工,县城的面貌焕然一新。新修的几条乡村公路,把偏远的山村和外面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
李县长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问县里的情况。每次听到好消息,他都会在电话那头开心地笑起来:“好,好,我就知道青川会越来越好。”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在电话里跟我说:“小陈,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在青川干了六年。”
“我也是,李县长。”我说,“能跟着您干六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略带哽咽的声音:“好好干,小陈。你还年轻,前途无量。”
“我会的,李县长。”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青川县城。这座曾经破败不堪的小城,如今已经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街道整洁了,路灯亮了,人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陪李县长去省城要钱的情景。那时候的我们,卑微得像两只蚂蚁,在庞大的官僚体系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而现在,我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因为我们有了底气,有了实力,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耳光开始的。
有人说,那一巴掌打出了青川的骨气。也有人说,那一巴掌差点毁了青川的前程。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从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扇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官位重要,比金钱重要,甚至比生命重要。
那就是尊严。
一个人没有了尊严,活得再滋润也是行尸走肉。一个地方没有了尊严,发展得再好也是别人的附庸。青川穷了几十年,穷的不光是口袋,更是脊梁。而那一巴掌,恰恰是把弯下去的脊梁,重新打直了。
如今,青川的脊梁已经挺起来了。我相信,它会一直挺下去。
而我,愿意做那个守护它的人。
哪怕再苦再累,哪怕再受委屈,我也心甘情愿。
因为我是青川人。
我爱这片土地。
作品声明:本故事含虚构演绎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已完结,请放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