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浦东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像谁不经意间甩上去的墨点。但很快,那些墨点连成了线,线又织成了网,整面玻璃墙都模糊起来,外面停机坪上那些钢铁巨鸟的轮廓,便都洇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我坐在候机厅靠近B26登机口的蓝色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第三十二页的杂志,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小字——"您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起飞时间待定。"红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这本该是我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回家。
说来也荒唐,所谓"家",不过是一套在东莞按揭了二十年的两居室。丈夫周建国在深圳做物流调度,一个月回来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十个小时。而我,因为公司在杭州新开了分部,被派去支援,这一走就是整整九十三天。九十三天里,我错过了女儿甜甜的六一汇演,错过了她第一次掉牙,错过了她拿着考了九十八分的数学卷子等在视频那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夜晚。
今天,我终于把所有工作收尾,订了下午四点半的航班,想着赶回去还能给甜甜做顿晚饭。她在电话里念叨了三次想吃我做的番茄牛腩,说奶奶做的太咸,爷爷做的太淡,只有妈妈做的刚刚好。
雨越下越大了。
候机厅里的广播每隔十分钟响一次,用那种甜得发腻但毫无感情的女声重复着航班延误的消息。身边的人渐渐躁动起来,有人去柜台排队改签,有人打电话骂航空公司,有人干脆拖着行李箱走了。我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杂志一页都没再翻过,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甜甜的头像——那是她今年春天在公园里拍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想她了。
这种想念在过去的九十三个日夜里像一根细细的线,系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轻轻一扯就是一阵酸涩。我每天早晚各打一次视频电话,但隔着屏幕终究是隔了一层,她的小手伸过来摸摄像头的时候,我能看见她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泥巴,却摸不到她温热的、软乎乎的掌心。
五点,广播说航班预计七点起飞。
六点,广播说预计九点。
七点半的时候,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更凶了。玻璃幕墙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片混沌的水墨。我手机上的天气软件弹出红色预警,说这是华东地区近五年来最强的一次台风前奏暴雨。
八点十五分,广播终于宣布——航班取消。
人群哗然。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人红了眼眶。我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地勤人员咆哮:"你知道我明天在北京有多重要的会吗?你知道我一分钟值多少钱吗?"地勤小姑娘嘴角挂着职业的微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疲惫。
轮到我时,我只是问了一句:"最早能改签到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女士。今晚的酒店我们可以安排——"
"不用了。"我说,"我回家。"
(二)
从机场打车回家的路上,雨刮器开到最快的一档,前路依然是一片模糊。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絮絮叨叨说着这场雨有多邪门。"我在上海开了十五年车,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跟天漏了似的。"他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姑娘你也是倒霉,赶在这天出差回来。"
我没接话,只是靠在车窗上,看雨水在玻璃外面淌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河。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想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告诉周建国航班取消了,但转念一想,他今天应该也在加班。物流公司双十一的余波还没过去,仓库里堆满了等着发出去的快递,他上回打电话说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人都快散架了。
那就不打了。
反正我直接回去,给他们一个惊喜。甜甜看见我突然出现在门口,肯定会尖叫着扑过来,像只小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她最近长了点儿肉,抱起来应该更沉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她趴在我肩头,温热的小嘴唇贴着我耳朵说"妈妈我好想你"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窗外的雨声仿佛也没那么烦人了。
车子在高架上堵了将近四十分钟,平常四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快两个小时。我在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那种绵密的、沾衣欲湿的细丝。保安亭里的老张看见我,隔着窗户喊了声"林老师回来啦",我冲他摆摆手,拖着行李箱往单元楼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发出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电梯上了七楼,我在包里翻钥匙,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钥匙在行李箱夹层里。蹲下去拉拉链的时候,我听见对门李阿姨家传出来的电视声——是那种晚间八点档的狗血剧,女主角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笑了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半圈,没转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这个时间,公婆应该在家。公公耳朵背,电视声音开得大,听不见外面动静倒也正常。我又转了转钥匙,加了点力气,这回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隐约传来人声,乱糟糟的,不止两三个人。
我有点愣。
周建国是家里的独子,他爸妈跟着我们住。公公周德厚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工厂里的钳工,手艺不错,就是脾气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婆婆王秀兰六十三,一辈子在街道办做文员,嘴碎,心倒不坏,就是偏心偏得厉害——在她眼里,她儿子周建国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我嫁进周家是高攀了。
客厅里这么热闹,像是有不少人在。
我换了拖鞋,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了两步,绕过玄关那面穿衣镜,客厅的景象就完完整整地撞进了眼睛里。
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堂堂的,茶几被挪到了墙边,中间支了一张折叠的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盘子碗碟,红彤彤的蟹壳堆得像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味。帝王蟹——我认出来了,那是帝王蟹,这么大一只少说也要三四千块。
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人。公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小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婆婆坐在他右手边,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蟹腿肉往嘴里送。再过去是大姑姐周美兰,她丈夫陈伟强,还有他们那对双胞胎儿子。周美兰旁边是她小姑子周美红,带着她刚上初中的女儿。还有周建国他三叔家的堂弟周建平,带着女朋友。
八口人。整整八口人,围着一桌子好菜,吃帝王蟹。
而周建国坐在桌子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我,手里举着一只蟹钳,正跟陈伟强碰杯。
我的目光从桌上扫过去——帝王蟹、白灼虾、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蒜蓉粉丝扇贝、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几碟精致的凉菜。这一桌下来,没有两千块打不住。
我们家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公婆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千,还要贴补日常开销。周建国的工资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就剩不下多少,我出差这三个月的补贴是额外存着的,打算回来交下半年的物业费和甜甜的钢琴课学费。我出门前给家里留了两千块生活费,按我的计算,应该刚好够用到月底。
眼前的这桌菜,恐怕已经把这两千块吃掉了一大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婆婆先看见了我。
她筷子上的蟹肉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惊讶,又迅速变成一丝我捕捉不太清楚的心虚。
"林茜?你、你怎么回来了?"婆婆放下筷子站起来,"不是说明天才——"
"航班取消了。"我说,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改签明天下午的,就先回来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聚过来。公公放下酒杯,大姑姐周美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堂弟周建平和他女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建国终于转过头来,看见我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蟹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老婆?你、你——"
"甜甜呢?"我打断他。
这句话一出口,满桌热闹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细密的雨声沙沙地响,还有墙角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
周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色。他张了张嘴,目光闪烁地往旁边瞥了一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我们家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像冰凉的水慢慢漫过脚面。
"甜甜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婆婆赶紧说:"在屋里呢,睡了睡了,小孩子睡得早——"
我没等她说完就转身往卧室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有人站起来,好像是周美兰喊了一声"哎弟妹——",但我没回头。
卧室的门把手是凉的。我拧开,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门缝透进去一点客厅的灯光。我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甜甜蜷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领口绣着小兔子的睡衣,背对着门口,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把自己卷起来的小刺猬。被子只盖到腰,两条光裸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趾蜷着。
"甜甜?"我轻轻喊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动。
我伸手去摸她的肩膀,指尖触到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甜甜,是妈妈——"我放缓了声音,"妈妈回来了,你看看妈妈——"
她慢慢地,极慢地,转过身来。
灯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左边脸颊上,横着三道清晰的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紫,边缘泛着淤青。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泪干了,脸上有两道脏兮兮的泪痕,但此刻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恐惧和委屈。
她的小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三道指印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得耳朵都在嗡嗡响。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怕弄疼她。
"谁打的?"我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甜甜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但她没出声,只是拼命咬着下唇,把哭声死死地咬在嘴里。
"告诉妈妈,谁打的?"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她吸了吸鼻子,往我这边凑了凑,把脸埋进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热乎乎的眼泪浸透了我肩膀的衣服,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我胸口,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叫。
"奶奶打的……"
我的血涌上了头顶。
(三)
我抱着甜甜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那桌丰盛的帝王蟹宴还在那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但没有人再动筷子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我的脸,看我把甜甜护在怀里的姿势,看甜甜脸上那三道触目惊心的指印。
婆婆站在餐桌旁,两只手绞在一起搓着围裙的边沿。见我出来,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目光一触到我怀里甜甜那半边肿起来的脸,又迅速移开了。
周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伸出手像是想接孩子:"老婆,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甜甜抱得更紧。她两只小胳膊环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公公周德厚咳嗽了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茜,你坐下,有话好好说。大晚上的别吓着孩子。"
我这才注意到甜甜一直在发抖。我抱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那三道指印。肿得比我刚才看到的更厉害了,边缘已经泛出紫黑色,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被指甲划破的。
"妈——"周美兰站起来打了个圆场,"你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
"让婆婆自己说。"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甜甜说,是奶奶打的。我想听婆婆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婆婆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红到白,又从白到涨红。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叉在腰间,下巴抬了抬,用一种竭力维持着底气的语气说:"我打她怎么了?我是她奶奶,我还管不得她了?"
"管她什么?"我盯着她。
"这孩子今天太不像话了!"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手指着甜甜的方向点了点,"下午放学回来不好好写作业,趴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说她两句她还顶嘴,说什么'等我妈回来我要告诉我妈'——嘿,你听听,这是孩子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我让她回屋反省,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推门进去她居然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
"所以她脸上的印子是这么来的?"我打断她,"因为她顶了嘴,因为您推门进去她藏了手机,您就给了她三耳光?"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说:"两下!我就轻轻扇了两下——她皮嫩,一碰就红,这能怪我吗?再说了,我管教我自己的孙女天经地义,你当妈的出去三个月不着家,孩子交给我带,我带坏了你找我,我带得好你倒不吭声——"
"妈,别说了。"周建国终于出声了。他走到我身边,试图从侧面去拉甜甜的手,"甜甜,来爸爸抱——"
甜甜猛地缩了一下,把脸更紧地埋进我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反应不只是害怕婆婆——她缩开周建国的手时,眼角飞快地、带着一丝恐惧地瞥了他一下。
我心里那条细细的线,忽然��了。
"建国,"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甜甜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建国的眼神躲了一下。"我、我在客厅……爸妈他们说今天人多热闹,我叫了姐姐妹妹他们来吃饭——"
"所以你听见甜甜在哭了吗?"
"我——"他舔了舔嘴唇,"妈说她就是教训了一下孩子,小孩子不能太惯着——"
"你听见她哭了吗?"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周建国沉默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大姑姐周美兰和她丈夫陈伟强对视了一眼,堂弟周建平用手指敲着桌面,他女朋友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小姑子周美红倒是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嫂子,你也别怪妈,甜甜那孩子今天确实犟,我妈血压高,气急了拍两下——"
"那你告诉我,"我转向她,"要是你家然然被谁扇了三巴掌,脸肿成这样,你也能说'拍两下'吗?"
周美红被噎住了,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接上话。
公公这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用了力气,桌面震了震,一只装醋的小碟子晃了晃,洒出几滴暗褐色的汁液来。"行了!都别吵了!"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林茜你也是,你妈带孩子辛苦,你三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兴师问罪?那孩子不是她孙女?她能往死里打?两三下的事,值得这么上纲上线?"
"爸,"我站起来,把甜甜换到另一只手臂上抱着,她的腿软软地垂在我腰侧,一点力气都不肯使,"甜甜才七岁。七岁的孩子顶两句嘴,就要被扇巴掌扇到嘴角出血?"
公公的脸色沉下去,那道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梁的深深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妇道人家,就是事多。"
我抱着甜甜往门口走了两步。婆婆在后面说:"你上哪儿去?大晚上的——"
"带她去医院。"我说,头也不回,"脸肿成这样,嘴角破了,谁知道有没有伤到耳朵或者眼睛。要是有个好歹——"
我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桌上摆着被吃得七零八落的帝王蟹,红彤彤的壳堆得老高,蟹黄溅在白瓷盘子上,像一朵朵脏污的花。婆婆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蟹肉的油光,公公的酒杯又续上了,大姑姐面前堆了一小碟蟹腿壳。他们八个人围坐一桌,吃得红光满面、推杯换盏的时候,我女儿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捂着脸缩在被窝里掉眼泪。
"要是有个好歹,"我把后半句话说完了,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跟你们没完。"
(四)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抱着甜甜进去买了一袋冰块,又买了一卷纱布。收银的小姑娘看见甜甜的脸,眼睛瞪圆了,但没敢问。我把冰块裹在纱布里,轻轻贴在甜甜脸颊上,她"嘶"了一声,小眉头皱起来,却咬着牙没躲。
"疼吗?"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她放在腿上,让她靠着我胸口。雨已经差不多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被洗过的清冽气息。路灯黄澄澄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似的影子。
"妈妈,"甜甜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我说,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那股孩子特有的、混着汗味和洗发水香气的味道,"不走了。工作的事妈妈会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冰块在她脸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融化的水顺着纱布往下滴,打湿了我裙子上的一片。
"妈妈,"她又喊了一声,"奶奶说,你不要我了。"
我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圈。
"奶奶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是因为不想管我。她说你不要我了,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所以才扔给她带。"甜甜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复述一段背下来的话,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音调弯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颤了颤,"爸爸没有说话。爸爸坐在那里吃螃蟹,奶奶让我回屋去,我不肯,我说我要等妈妈电话——"
她的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气:"然后奶奶就打我了。"
我闭上眼睛。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扑在我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膨胀、在烧灼,从心底一路烧到眼眶,烫得我差点没忍住。
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甜甜面前哭。
"甜甜,你听妈妈说。"我捧着她没受伤的那半边脸,让她看着我,"妈妈永远、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妈妈去杭州上班,是为了挣钱给甜甜买新衣服,交钢琴课的学费,带甜甜去吃好吃的——但妈妈做错了。妈妈不应该走那么久。以后妈妈不走了,好不好?"
甜甜的眼睛亮了。那种孩子特有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亮,像雨后的星星。"真的?"
"真的。"
她终于笑了。那个笑容扯动了脸上肿着的伤,让她嘴角抽了一下,但她还是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她的手指温热的,细细的,像春天的柳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五)
深夜的急诊室没什么人。
值班的医生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她仔细看了甜甜脸上的伤,用手电筒照了瞳孔,又让她张嘴检查了口腔内部。甜甜很乖,全程一声不吭,只是抓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软组织挫伤,皮下毛细血管破裂,肿胀比较明显。"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嘴角那个口子不深,不用缝,但要注意别感染。耳朵和眼睛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建议明天白天来做个耳部检查,保险起见。"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甜甜脸上的巴掌印,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那种目光我读得懂——她见多了。
我抱着甜甜从急诊室出来,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等药房的窗口开。甜甜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我肩上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妈妈你唱歌"。我轻轻哼了一首她小时候常听的摇篮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她不嫌弃,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几次。我掏出来看,周建国打了六个电话,婆婆打了三个,大姑姐打了一个。微信上消息一堆,周建国的文字从"老婆你们在哪个医院"到"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到"妈知道错了你别生气",语无伦次地铺了半屏。
我没回。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甜甜往怀里拢了拢。她睡着了呼吸均匀,温热的小鼻息喷在我锁骨上,痒痒的。我盯着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三个月前,公司找我谈话说要派我去杭州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甜甜刚上一年级,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但周建国说"你去吧,家里有爸妈呢",婆婆也说"你放心去,孩子我还能给你带不好?",连公公都难得开了口说"年轻人事业要紧"。我于是去了,想着三个月不算长,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每天早晚打视频回来。最开始那一个月,甜甜每次都要说半个小时,把学校里谁得了小红花、谁上课说话了、食堂今天吃了什么全都告诉我。但后来她的话渐渐少了,有时候接通了只说两句"妈妈我好想你"就想掉眼泪,婆婆在旁边催她"快挂了去写作业",她就不情不愿地跟我说拜拜。
我以为那是孩子正常的分离焦虑。
我没想到的是,在我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我女儿正在被一次次地否定、呵斥、打压,最后变成落在脸上的三记耳光。
而她的父亲坐在客厅里,跟他的父母姐妹推杯换盏,吃着几千块的帝王蟹。
我想起甜甜刚才说的那句"爸爸没有说话"。她没有说"爸爸没看见",她说的是"爸爸没有说话"。这说明周建国看见了,甚至听见了。但他选择了沉默。
(六)
凌晨两点,我抱着睡着的甜甜回到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没犹豫。这是我的房子,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周建国两个人的名字,虽然首付是我爸妈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付的,虽然每个月还贷从我工资卡里划走一大半——但这里是甜甜的家,是我要给她撑起来的地方。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那些帝王蟹壳、虾壳、扇贝壳全都不见了,桌面擦得锃亮,空气里还残留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茶几搬回了原位,沙发上坐着周建国一个人,垂着头,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回来了?"他站起来,目光落在甜甜脸上那包着纱布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医生怎么说?"
"明天还要去查耳朵。"我把甜甜轻轻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
周建国走过来,想伸手摸甜甜的脸,我抬手挡了一下。"别碰,她刚睡着。"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一米七八的个子忽然显得有些无措。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两道熬夜留下的红血丝。我们结婚九年了,我从二十二岁嫁给他,到如今三十一岁,我自认为很了解这个男人——他脾气好,性子温吞,不爱吵架,对谁都客客气气��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周建国,让我觉得陌生。
"老婆,"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爸妈他们已经睡了。妈说她明天给你道歉——"
"她打甜甜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问出这个我已经问过的问题。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我在外面吃饭。"他说。
"你听见甜甜哭了吗?"
"……听见了。"
"你进去看了吗?"
他垂下眼。"妈说她来处理。她说小孩子不能惯着——"
"周建国,"我叫了他的全名,他抖了一下,"甜甜是你女儿,还是你妈的孙女?"
"当然是我女儿——"
"那你为什么让一个打她的人去'处理'她?"
他不说话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像是在使劲咬着牙关。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是长辈,我总不能当着姐姐妹妹的面跟妈翻脸吧?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
"所以你就让甜甜挨了那三巴掌,然后继续回去吃帝王蟹?"
"我——"他张了张嘴,脸上有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狼狈,"我后来进去看了,甜甜已经在哭了,我也心疼——但事情都发生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打回去——"
"你可以制止。"我打断他,"你可以在第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就推开门说'妈你别打孩子'。你可以把她抱出来哄一哄。你至少——"我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至少,别让她一个人缩在床上哭,而你在外面吃蟹腿。"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他这个人从不发火,但这回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那种被逼到墙角的表情,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林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甜甜说,婆婆告诉她我不要她了。"我打断他,"妈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那个表情告诉我,他确实不知道。
"她说妈妈不要你了,说你是没人要的小孩,所以才扔给她带。"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她打了她,你在外面吃螃蟹。周建国,你告诉我,我女儿在你的家里,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周建国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似的,肩膀塌下去,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弯腰坐在沙发边缘。他的肩膀在抖,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声音,像一头困兽在低嚎。
但我没有心软。
我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睡觉的甜甜,脸上包着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她的小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觉都在抓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把自己一根手指塞进她掌心里,她立刻攥紧了,即使在睡梦中也攥得紧紧的。
这世上没有谁比��知道怎么攥住一个人。因为我在婚姻里、在家庭里,就是这么攥着那些细碎的、一点一滴的失望,攥了九年。
(七)
第二天一早,婆婆是第一个起的。
我带着甜甜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熬粥了。听见动静,她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米汤渍,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容。她朝甜甜伸出手:"甜甜来,奶奶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
甜甜往我腿后面躲了一下,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裤子,不吭声。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而看向我,声音放低了:"林茜,昨天的事……是妈不对。妈脾气急,下手没轻重。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她。这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了,眼角全是皱纹,年轻时也算利落漂亮,现在却因为常年操劳和爱操心的性子,脸上全是沟壑。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手里还捏着一把汤勺,那个道歉的样子看起来确实真诚。
但我想起甜甜脸上的巴掌印。
"妈,"我说,"您跟我说对不起没有用。您该跟甜甜说。"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蹲在甜甜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甜甜躲了一下,她不死心,硬是抓住了甜甜的小手腕。"甜甜,奶奶昨天打你是奶奶不对,奶奶跟你道歉,你别生奶奶气了行不行?"
甜甜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几秒,她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嗯。"
婆婆松了口气,站起来对我笑:"你看,孩子不懂事,道个歉就——"
"她不是不懂事。"我打断她,"她是害怕。她怕不原谅您,您再打她。"
婆婆脸上的笑容没了。
公公这时候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看见客厅里的情形,咳了一声。"一大清早的,又闹什么?"
"爸,"我看着他,"今天我要带甜甜去做耳部检查。另外,我想跟您和妈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给甜甜换学校,然后把她送到我爸妈那边去住一段时间。"
公公的脸色变了。婆婆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公公的声音沉下去,"你爸妈在湖南,隔着一千多公里,你把孩子送那么远干什么?"
"我想让她换个环境。"我说,"她现在在家里,害怕奶奶,也——"我看了周建国一眼,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圈发黑,"也害怕她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公提高了嗓门,"孩子犯了错,长辈管教两句怎么了?你妈也道歉了——"
"爸,"我看着他,那个曾经在我和周建国结婚时拍着胸脯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的老人,"如果管教的方式是扇耳光,是告诉孩子'你妈不要你了',那这种管教,我不认。"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婆婆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公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一起一伏。周美兰的声音忽然从客房门口传来:"弟妹你这话说得也太重了吧?妈都六十多的人了,给你带孩子带了大半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苦劳就可以打脸?"我转头看着她,"美兰姐,你家那两个双胞胎,你舍得让人往脸上扇三巴掌?"
周美兰哑了。
小姑子周美红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你别激动,甜甜毕竟姓周——"
"甜甜姓周,但她首先是我女儿。"我说。
周建国终于动了。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我:"老婆,别冲动行不行?你说送走就送走,孩子她——"
"昨天你在哪儿,周建国?"我问他,"我在杭州九十三个晚上,每天视频的时候甜甜越来越多话——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因为只有视频的时候才有人听她说话。其余的时间,她被关在屋里写作业,被催着去睡觉,被说'你妈不要你了'。然后在她脸上留下了这个——"
我轻轻碰了碰甜甜脸上的纱布。甜甜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点点的、试探性的安心。
"我要带走她。"我说,"谁都拦不住。"
(八)
带甜甜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手。
耳科检查做了将近一个小时,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很耐心,哄着甜甜做了各种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摘下眼镜说:"万幸,听力没有受损。但鼓膜周围有一点充血,建议这几天别让她剧烈运动,注意观察,如果有耳鸣或者听力下降要马上再来。"
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小半。
从医院出来,太阳出来了。昨天那场暴雨把天空洗得一尘不染,蓝得发亮。甜甜仰头看着天,忽然说:"妈妈,天好蓝啊。"
我蹲下来,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好。她脸上还贴着纱布,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眼睛里的恐惧散了一些,那种属于孩子的、对外界的好奇又悄悄冒了出来。
"甜甜,"我问她,"你想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吗?"
甜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外婆家?"
"嗯。妈妈陪你一起去。"
"那——"她歪了歪头,"外公会给我买糖葫芦吗?"
"买。让他天天给你买。"
她高兴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那奶奶——"
"奶奶那边妈妈会处理。"我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手臂上,她轻飘飘的,三个月不见好像又瘦了,"你只要告诉妈妈,你想不想去外婆家?"
"想!"她响亮地回答,然后趴在我耳边,用那种只有我能听见的小声音说,"妈妈,外婆家不会有人打我。"
我的鼻子一酸,把她抱紧了。
(九)
下午,我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出差三个月,箱子里的东西还没完全归位,现在只需要重新拉上拉链就行。甜甜自己整理了一个小书包,塞了两本绘本、一只粉色兔子玩偶、还有她珍藏的一盒彩色回形针。
周建国坐在床边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我拉好箱子的拉链,直起腰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林茜,我们谈谈。"
"你说。"
"你真的要——"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你真的要带着甜甜走?"
"我要带她去我爸妈家住一段时间。"我说,"这不是冲动。我想过了,我在那边可以远程办公,杭州那边的项目我本来就准备交出去了。我爸妈退休在家,有人帮我带甜甜,而且——"我看着他的眼睛,"她需要在一个不会被扇巴掌的地方待一阵。"
周建国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我知道我昨天做错了。我知道这三个月我没有照顾好她。但是——"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我保证,以后——"
"以后?"我把箱子立起来,"建国,我们结婚九年了。这九年里,你'以后'了多少次?"
他不说话了。
我坐下来,平视着他。"你记得甜甜刚出生那年吗?我妈来帮我坐月子,你妈嫌我妈做的饭不合口味,天天在饭桌上甩脸子。你那个时候说'以后我会跟我妈说清楚'。后来呢?每次你妈说我哪里不好,你都说'她年纪大了改不了'。
甜甜三岁那年,你妈当着她的面说'你妈怎么把你养这么瘦,是不是没给你吃饭',甜甜吓得不敢说话。我说要搬出去住,你说'以后咱们存够钱就搬'。后来呢?钱存了六年,我们还在跟公婆住在一起。
这些年你每一次都说'以后',每一次你妈、你姐、你妹她们让我不舒服的时候,你都说'她们是长辈'、'她们就那个脾气'、'你多担待'。我担待了九年。"
周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
"但昨天的事不一样。"我的声音开始颤了,"昨天挨打的是甜甜。她七岁,她脸肿了嘴角破了,她在屋里哭的时候你在外面吃帝王蟹。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知道怎么跟妈翻脸。但你知道吗?那一刻你选择的不只是沉默,你选择的是站在打她的人那边。"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
"你的沉默就是站队。"我说。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两三声,像在试探什么。甜甜抱着她的小书包坐在床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爸,小脸上满是困惑。
周建国忽然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甜甜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甜甜这次没躲,但也没往前凑。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摸。
"甜甜,"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爸爸对不起你。"
甜甜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你跟你妈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他说,"爸爸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去接你们。"
甜甜抬头看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于是对周建国说:"好吧。但是爸爸,"她认真地看着他,"你要跟奶奶说,不能打人。打人是不对的。老师说的。"
周建国的眼眶彻底红了。他把甜甜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甜甜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但她的胳膊是垂着的,没有回抱他。
(十)
傍晚,我叫了辆车去高铁站。
临走前,婆婆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她早上蒸的花卷,硬往我箱子上塞。"路上吃,甜甜爱吃的白糖馅——"
"不用了妈。"我把花卷推回去,"我们路上买就行。"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到了那边,给建国打个电话。"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甜甜坐在车里朝窗外看,城市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金线。她看了一会儿,趴在我耳边说:"妈妈,我有点想外公外婆了。"
"快了,"我说,"三个小时就到。"
她点点头,把脸靠在我胳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打开看,是公司HR发来的消息:"林茜,你上周提交的转岗申请批了。杭州项目组的交接报告尽快发我,上海这边下周可以安排你入职。"
我回了个"好的"。
车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发光的长河,朝着远方延伸过去。甜甜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小小的手抓着我衣角。
我看着她的睡脸。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淤青还在,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我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梦里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
那些巴掌印会消掉的,我想。但有些印子会留在别的地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褪去。
没关系。
妈妈陪着你。
(十一)
在湖南老家的第一个早晨,我是被太阳晒醒的。
我妈六点就起来煮了米粉,厨房里飘着酸豆角和辣椒油的香气,那种熟悉的、属于童年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甜甜早就起了,穿着外婆给她翻出来的、我小时候穿过的碎花小裙子,在客厅里追着我爸养的那只橘猫跑。猫被她追得满屋子乱窜,最后跳上了冰箱顶,居高临下地朝她"喵"了一声。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大的年纪,穿着我妈给我做的小裙子,在同一个客厅里追着同一只猫——当然,那只猫早就没了,现在是它的重孙辈。
"妈!"甜甜跑过来,脸上还贴着纱布,但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外公说要带我去买糖葫芦!"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面粉,笑着说:"先吃早饭,吃完就去。今天集上有卖糖葫芦的,还有吹糖人的,外公给你买个兔子——"
甜甜欢呼一声,冲进厨房去帮我妈端碗。我妈递给她一个小碗,里面是她专门给外孙女做的不辣的清汤米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甜甜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嘴里嘟囔着"烫烫烫",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在餐桌旁坐下来,接过我爸递来的筷子。米粉上铺了厚厚一层酸豆角和肉末,红油浮在汤面上,香得让人直咽口水。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那种酸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怎么了?"我妈端着另一碗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不好吃?"
"好吃。"我低下头,声音闷在碗里,"好吃得很。"
我妈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跟拍小时候的我一样。"好吃就多吃点。在外头这几个月,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甜甜端着碗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吸着米粉,忽然抬头问:"妈妈,我们在这里住多久呀?"
"你想住多久?"我问。
她认真想了想,说:"我想住到脸上的印子没有了。然后——"她歪着头,"然后我想回家,爸爸说他会来接我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被护着的踏实。"好,"我说,"那我们就住到那时候。"
甜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她的米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只橘猫终于从冰箱顶跳下来,试探着凑到她脚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甜甜咯咯笑着去摸它的背,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打起鼾来。
我爸端着一碟子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我妈擦着手坐到我对面,看了一会儿甜甜,又看看我,轻声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着。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喝了口米汤。汤的热气熏上来,把眼眶里的湿意蒸干了。
窗外有麻雀在树上叫,远远的还能听见谁家养的大公鸡打鸣。这个南方小城早晨的样子跟我离开时没什么不同,街道窄窄的,两旁种着老樟树,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清香。我二十岁那年去上海读书,后来又辗转去了东莞、杭州,走过了很多地方,但每一次回来,这里还是这里,稳稳当当地等我。
我想起甜甜昨晚睡前问我的话。她躺在我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枕着我妈新换的碎花枕套,小声问我:"妈妈,奶奶以后还会打我吗?"
我说:"不会了。妈妈在呢。"
她又问:"那爸爸呢?爸爸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想了想,说:"爸爸在学。他会慢慢学会的。"
甜甜不太明白,但她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那要学多久呀?"
"一辈子。"我说,"大人也要学一辈子的。"
她"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有一次被邻居家的大孩子推倒在地磕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家。我妈把我抱进屋里,我爸提着药箱蹲在我面前给我涂红药水,一边涂一边说"不哭不哭,爸爸在呢"。
那时候的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爸爸在"解决不了的。
现在我成了那个"在"的人。我要让甜甜也知道,这世上有个人永远站在她那边,无论发生什么。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建国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老婆,我到楼下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家楼下那棵歪脖子桂花树。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外灿烂的日头。集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甜甜吃完米粉正拉着我爸的手往外冲,喊着"糖葫芦糖葫芦"。我妈在后面追着给她戴遮阳帽。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回去:"上来吧。"
门铃响的时候,甜甜正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塞着半个山楂,腮帮子鼓鼓的。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愣了一下,嘴里的山楂都忘了嚼。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玩具,一个装着水果。他换了身干净衬衫,头发理过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眼底的乌青还是暴露了他这几天没睡好。他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朝甜甜张开手臂。
"甜甜,爸爸来接你了。"
甜甜看了看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于是走过去,慢吞吞地、带着一点试探地,把沾着糖渣的手搭在周建国肩膀上。周建国把她抱起来,很紧很紧,脸埋在她小肩膀上,肩膀微微抖着。
甜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爸爸,"她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你别哭呀。"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用围裙擦了擦手。我爸从外面跟进来的,手里还举着另一串糖葫芦,看见这情形,他默默把糖葫芦放到了桌上。
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我的女儿被她爸爸抱着,看着她爸爸哭得像个孩子,看着我的父母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大概就是家吧。乱糟糟的,有争吵有眼泪有巴掌印有帝王蟹,但也有糖葫芦、有米粉、有橘猫、有清早的阳光。
也许有一天一切会好起来。也许不会。
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周建国的腰,他的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甜甜夹在我们中间,被挤得"哎哟"了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糖葫芦上的糖渣沾了我一肩膀。
我爸妈对视一眼,笑了。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着那张摆了米粉和糖葫芦的餐桌,照着地板上的两个行李箱,照着门边那双刚脱下来的、属于周建国的皮鞋。
日子还长。
我们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