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民族人口表,俄罗斯族的数字是16136人,排在56个民族的后几位。
和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时的15393人相比,十年里多了七百来人,增长不快,但一直稳稳当当地延续着。
很多人头一回听到“俄罗斯族”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把他们和俄罗斯联邦的俄罗斯人当成一回事。
其实两者并不相同。
我国的俄罗斯族,主体是历史上陆续进入中国的俄罗斯移民与汉族等民族长期通婚后繁衍下来的后代,人们习惯叫他们“华俄后裔”。
如今这些加入中国的俄罗斯族人,长相已十分汉化,说汉语、过春节、上中国的学校,对国家有着强烈的认同感。
这样一个人口不多的民族是怎么形成的,还得从几百年前讲起。
迁徙落脚边疆,通婚融入乡邻
中国史书里记载俄罗斯人,最早可以追到元朝。
那时候的文献把他们写作“斡罗思”,《元史》记载,元文宗至顺元年,也就是1330年,朝廷设立了宣忠扈卫亲军都万户府,兵员就是斡罗思人。
不过这批人数量有限,时间一长就散入了当地人口当中,没有留下成规模的群体。
到了清朝,中文文献又称俄罗斯人为“罗刹”。
1685年雅克萨之战结束后,一部分被俘和归降的沙俄士兵被送到北京,清廷把他们编进镶黄旗,称为“俄罗斯佐领”,几代人以后,这些人的后代基本和北京的满族、汉族人家没什么分别了。
1689年9月7日,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两国边界和往来第一次有了正式约定。
1851年8月6日,《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在伊犁签订,伊犁、塔城开放通商,越来越多的俄国商人进入新疆做买卖。
与此同时,沙俄境内日子过不下去的农民也有一部分越境谋生,落脚在新疆、黑龙江和内蒙古的沿边地带。
人口流动并不是单方面的。
同一时期,山东、河北等地大批百姓闯关东,一路走到额尔古纳河沿岸淘金、伐木、开荒,和越境而来的俄国人在同一片土地上干活过日子。
一起开荒,一起做工,彼此结亲的人家也就慢慢多了。
人数真正多起来,是在1917年11月7日十月革命以后。
俄国国内连年战乱,大批难民越过边境,新疆的伊犁、塔城、阿勒泰和内蒙古的额尔古纳一带都接收了不少人。
他们当中很多是孤身一人过来的男性,在当地娶了汉族姑娘成家,额尔古纳一带至今还流传着不少“山东丈夫、俄罗斯媳妇”或者“俄罗斯丈夫、汉族媳妇”的家族往事。
根据国家民委公布的资料,到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新疆有俄罗斯族8935人,内蒙古有5020人,两地加起来占了全国俄罗斯族人口的八成以上。
内蒙古的俄罗斯族大多住在呼伦贝尔市额尔古纳市。
2001年,额尔古纳设立了恩和俄罗斯族民族乡,这是全国唯一的俄罗斯族民族乡。
面孔渐近汉家,习俗仍存旧韵
走进今天的恩和乡或者伊宁、塔城的俄罗斯族人家,单凭长相,有时候很难一眼认出谁是俄罗斯族。
第一代移民高鼻深目,到了第二代混血,外貌已经介于两者之间。
传到第三代、第四代,大多数人的五官轮廓已经和身边的汉族邻居相差无几,只有少数人还保留着浅色的头发或眼睛。
外貌变了,日常生活也跟着变。
俄罗斯族的年轻人普遍以汉语为第一语言,在内蒙古的会说一口东北话,在新疆的说新疆汉话,俄语反倒成了需要专门去学的语言。
他们的名字也很有意思。
不少老一辈既有俄文名字,又有中文名字,中文姓氏往往随了汉族的父亲或母亲,姓张、姓王、姓李都有,年轻一代则多半只用中文名。
饮食上是两样都有。
逢年过节,俄罗斯族人家包饺子、贴春联,和汉族邻居一起过春节,平日里也会烤列巴、做苏波汤,酿格瓦斯。
不少人家还住着木刻楞房子,这种用原木层层垒起的房屋,后来也成了额尔古纳一带很有辨识度的景观。
本民族的传统并没有丢。
俄罗斯族最看重的节日是巴斯克节,也就是他们的复活节,家家户户会染彩蛋、做点心、走亲戚。
2008年,内蒙古额尔古纳申报的俄罗斯族巴斯克节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个节日从此有了更系统的保护和传承。
新疆塔城的俄罗斯族擅长手风琴,节庆聚会时拉琴唱歌是常有的事,手风琴也成了当地很有名气的民间艺术。
新华社记者曾在伊宁市利群路采访过一户俄罗斯族人家。
这家的老人伊万几岁时就随家人到了伊犁,年轻时拜汉族师傅学做鞋,还在伊犁河打过鱼,在水磨坊磨过面,一家人在伊宁扎下根来,已经传了好几代。
老人的儿子尼古拉的妻子,平时在自家院子里给街坊孩子教俄语,来学的孩子并不只是俄罗斯族。
祖辈带来的东西还在,但已经成了这座边城生活里的一部分。
族称写进户籍,家国刻在心中
俄罗斯族的名称,本身也经历过一番变化。
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新疆一带把这些加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移民及其后代称作“归化族”。
新中国成立后,在民族识别工作中,他们被正式确定为俄罗斯族,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
族称确定以后,权利和保障也跟着落了地。
俄罗斯族和其他少数民族一样,在升学、就业、参政等方面享受国家的民族政策,各级人大中也有俄罗斯族代表。
额尔古纳的恩和乡,过去主要靠种地、养奶牛过日子。
近些年当地依托木刻楞民居、俄式饮食和边境风光发展起乡村旅游,不少俄罗斯族家庭开起了家庭旅馆和特色餐馆,收入比单纯种地要稳当不少。
新疆伊犁、塔城的俄罗斯族,有的在机关、学校、医院工作,有的经营面包房、手工艺作坊,和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汉族等各族群众同住一个社区、同在一个单位。
中俄关系的发展,也给俄罗斯族带来了新的机会。
懂俄语、熟悉两边习俗的俄罗斯族青年,在边境口岸、外贸企业、旅游服务和翻译工作中很受欢迎,不少人就靠着这门本事吃上了饭。
不过有一点,他们自己分得很清楚。
到俄罗斯去,是出国旅游、做生意或者探亲访友,回到额尔古纳、回到伊犁,才是回家。
澎湃新闻2020年9月3日的一篇报道里,一位额尔古纳的俄罗斯族后代就说得很直接:“我是中国人。 ”
这样的话,在俄罗斯族中间并不少见。
他们的祖辈当年离开故土,是因为在那里活不下去,是这片土地接纳了他们,给了他们落脚的地方,给了他们成家立业的机会。
几代人下来,他们和汉族通婚,和各族邻居一起过日子,参加过这片土地上的建设,也赶上了这片土地的发展。
2021年8月27日至28日召开的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提出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主线。
对俄罗斯族来说,这不是一句陌生的提法,他们几代人走过的路,本身就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例子。
从元朝的斡罗思人,到清朝的俄罗斯佐领,再到十月革命前后越境而来的移民,一批又一批人来到中国,最后都在这里扎下了根。
到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时,俄罗斯族有16136人,绝大多数已是第四代、第五代华俄后裔。
长相已十分汉化,讲着一口地道的汉语,户籍上写着俄罗斯族,心里装着的是中国。
人口不多,来历也特别,但这个民族和其他兄弟民族一样,早已是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一员。
参考文献:
1. 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俄罗斯族》民族概况,国家民委官网。
2. 国务院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编:《中国人口普查年鉴-2020》,中国统计出版社,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