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北京京剧院发出讣告,原北京京剧团元老迟金声在10月31日清晨4时30分于家中安详离世。
老人104岁,身后一切从简,连吊唁告别仪式都没有设立。
我盯着讣告里元老两个字看了很久,这年头能被同行真心叫一声元老的人,其实没有几个。
北京京剧院的讣告里写着一级导演,可这头衔比起来,他身后那段活着的历史更厚重。
因为老人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迟金声,而是一个唱了两百年戏的迟家。
这个故事得从清朝讲起,迟家祖上迟财官是嘉道年间昆弋十三绝里的名武生,老家在山东蓬莱。
老先生有一手绝活,抬腿搬朝天蹬不用手扶,脚尖自己就能点到脑门。
道光七年他坐上了梨园行会精忠庙庙首的位子,用今天的话说,相当于当上了剧协主席。
那个位子管着九门戏班的公事,没有真本事的人根本坐不稳。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家族从两百年前就是行业头部,这份家底不是一代人挣出来的。
迟财官之后家业没有断,咸丰年间儿子迟文魁进了四大徽班里的春台班。
他改唱皮黄,这门皮黄就是后来的京剧。
一句家业传给儿子看似平常,可传的是碗里的手艺和台上的规矩。
孙子迟韵卿更是有名的老生,能唱还能编戏,后来当上了福寿班的掌班。
再往下数,迟遇泉,迟子俊和迟月亭全是叫得响的名伶。
这些人名如今听着陌生,放进当年的北京城,个个都是登报挂头牌的角色。
有个细节知道的人不多,86版西游记里演唐僧的迟重瑞,就是迟家的第七代后人。
论族谱他得管迟金声这一辈人叫长辈,唐僧身上那股温润气,本来就是戏箱子里泡出来的。
戏台上的家学就是这么霸道,连气质都能隔着两代人传下去。
一个家族能在戏台和电视里各出一个国民级面孔,这在梨园行也不多见。
迟金声1922年生在北京,是族谱里第六辈的京剧人,从小就在这套家学里泡着。
九岁那年他拜在曹连孝门下学老生,武功则是跟着沈斌如练的。
十岁那年他登台演娃娃生,十二岁就搭班闯荡江湖了。
十三岁起他在尚小云和李万春这些名家的班社里演小孩戏,还与时慧宝和王凤卿同过台。
十六七岁他看马连良的戏看入了迷,没人教他就自己偷着学,行话叫私淑。
师父那些只演过几次的冷戏,别人转头就忘,他却一场不落全存进了脑子里。
这份死记硬背的笨功夫,后来成了他一辈子最值钱的资本。
快30岁那年他正式磕头拜师,成了马连良的亲传弟子。
我觉得这份拜师含金量极高,因为他是带着十几年舞台经验进的门,不是白纸一张。
可惜嗓子后来坏了,主演这条路断了,他转头去荣春社和鸣春社当起了教戏先生。
荣春社和鸣春社都是当年北平响当当的科班,能在那里任教本身就是手艺的硬凭证。
教戏先生这个活儿清苦,可正是这批人,在没人看戏的年月里替梨园守着火种。
一个人在少年成名和嗓子报废之间转场,还能稳稳接住自己,这份心性比天赋更难得。
1956年他跟着师父进了北京京剧团,一边研习马派,一边摸索着往导演的路上走。
后来他又进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进修班,把科班的身段和学院的理论捏在了一起。
1964年他和肖甲联合导演芦荡火种,这出戏日后改名沙家浜,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经典。
这出戏从芦荡火种一路改到沙家浜,最后唱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里。
之后红岩,洛阳宫和凤求凰也陆续出自他的手笔。
1980年他执导吴祖光编剧的三打陶三春,1985年这出戏走上了英国伦敦国际戏剧节。
吴祖光这样的大编剧愿意把本子交给他,这本身就是同行最直接的认可。
1992年他给天津青年京剧团排锦袍情,拿下文化部优秀导演奖。
天津的观众最挑剔,能让他们买账的导演,肚子里没货是不行的。
2010年三打陶三春又获评文化部首届优秀保留剧目大奖,隔了三十年还在拿奖,这就是作品的寿命。
我一直认为导演这个工种在京剧界是隐形人,观众记住了台上的角儿,没人记得幕后那个人。
迟金声用一辈子证明了另一件事,好导演就是稳稳把角儿托上去的那只手。
1994年到2006年,他出任中国京剧音配像工程的总导演,一共录下460部老戏。
当年的唱片一面只装得下3分钟,谭鑫培和余叔岩的好些唱段攒到一块儿才算一部。
把这些散落的碎片拼成整出戏,靠的全是他肚子里的老规矩。
这460部里有谭鑫培和梅兰芳,也有四大名旦的师父王瑶卿的唱段。
不少只剩老唱片几乎失传的戏,就是靠他脑子里的路子重新立回了舞台。
他还著有马连良一书,并在京剧谈往录里写下马连良与马派的长文。
我特别看重这本书,师父的艺和德由弟子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比任何纪念活动都结实。
2011年中国戏曲表演学会给他颁了终身成就奖,他也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他还挂过戏曲学院客座教授的头衔,在京剧青年研究生班里当导师。
他带出来的学生散在各院团,马派的火种就这样一批一批往下传。
京剧这行讲究口传心授,老师父在,戏就在。
老师父一走,很多东西就只能跟着埋进土里。
2018年马派老生朱强登门求教,两年后他又接下现代京剧许云峰艺术顾问的担子。
到了2021年百岁寿辰那天,他还在说院里排戏说戏有需要就打电话。
一百岁的人了,惦记的还是团里排戏的事,这份心气年轻人都不一定有。
就在今年4月,马派经典火牛阵在福州上演,青年主演张萌公开说这出戏里有他和朱强两代人的心血。
也就是说直到人生最后半年,这位百岁老人的活儿还带着体温。
我常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在一个行当里泡了将近一百年,到底是什么概念。
他出生时清朝才亡了十年,登台时还是老戏园子的天下,离世时年轻戏迷已经在手机上刷京剧直播了。
这条命横跨了京剧从鼎盛到式微再到抢救的整整一轮,他自己就是一段行走的梨园史。
他亲眼看着角儿制慢慢让位给剧院制,又亲眼看着老戏一台一台从舞台上退了下去。
八代迟家人从昆弋唱到京剧,从精忠庙一路走到音配像,两百年的家史正好是半部中国戏曲史。
迟金声一走,那只翻了两百年的戏箱子算是轻轻合上了盖。
但我不觉得这是结束,只要460部音配像还在。
只要还有孩子照着马派的路子吊嗓,这门手艺就没有断。
树从根脚起,水打源处流,这是老先生生前自己说过的话。
他用一百年守住了根,往后的路,该轮到后来的人接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