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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医后才明白,降血压最好的习惯,不是多运动、少吃盐,而是这个

学医后才明白,降血压最好的习惯,不是多运动、少吃盐,而是这个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八岁,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规培第二年,再过半年考主治。我爸叫陈建国,五十六岁,开长途货车开了三十年,跑的是内蒙到河北这条线,一趟来回四天三夜。我妈叫张桂芳,五十四岁,早年在县医院食堂做过临时工,后来食堂承包出去了,她就回家了,之后一直在小区门口摆摊卖早点,卖到去年,因为腰不行了才停下。
我们家从我有记忆起就是两间房。
我爸和我妈,各住一间。我家是老式的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一间朝南带阳台,一间朝北。朝南那间是我妈的,朝北那间是我爸的。我小时候跟奶奶睡,奶奶走了以后我住那间朝北的,我爸搬到客厅,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我爸就搬进了朝北那间。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们俩感情不好。
我甚至认真地想过他们会不会离婚。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待了很多年,从小学五年级一直到高三。我上初二那年春节,我大姑来我们家吃饭,喝了点酒,拉着我妈在厨房说话,我在门外听见我大姑说,桂芳啊,你跟建国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妈说,姐,你别管了。我大姑说,我怎么不管,我是他姐。我妈说,那你去管他,别管我。
我当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有半碗饺子汤,汤是热的,我的手是凉的。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上了医学院,这件事还是没解开。我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妈在收拾屋子,我帮她搬箱子,箱子挺沉,我问她装的什么。她说,你爸的被子。我说,放我屋干什么。她说,不是放你屋,是从你屋搬走。我说,那他现在盖什么。她说,他有他的。
我那时候十九岁,正在学生理学,刚学完呼吸系统那一章。我站在那儿,手里扶着箱子,脑子里应该出现点什么,但是没有。什么都没出现。课本是课本,家是家,这两样东西在我脑子里是分开的,中间没有桥。
我第一次把这两样东西连起来,是在去年三月。
那是我在心内科轮转的第二个月,周三早上,罗主任查房。罗主任叫罗建平,六十岁,我们科的老主任,返聘回来的,一周出两次门诊,带一次查房。他有个习惯,查房的时候不站在床边,他站在床尾,抱着胳膊,看着监护仪,问问题。
那天我们查到十七床。十七床是个男的,四十九岁,胖,脖子短,脖子后面的肉堆起来。诊断是"高血压3级,很高危,难治性高血压",血压吃了三种药,氨氯地平、缬沙坦、氢氯噻嗪,联合,足量,吃了三个月,家庭自测血压还是一百六十五上下,低压一百零几。
罗主任站在床尾,问,难治性高血压,鉴别诊断,谁说。
我说,第一是假性难治,测量不准、白大衣效应、服药依从性差;第二是生活方式,盐摄入过多、肥胖、酗酒、服用升压药物,比如非甾体抗炎药、避孕药、甘草;第三是继发性高血压,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肾动脉狭窄、嗜铬细胞瘤、库欣综合征、睡眠呼吸暂停。
罗主任说,最后一个,展开说说。
我说,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反复上气道塌陷,夜间间断低氧和高碳酸血症,激活交感神经,外周血管收缩;胸腔负压增加,回心血量增加,心房压力升高,ANP分泌增加,导致夜尿增多;长期缺氧激活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水钠潴留,血容量增加。
罗主任说,还有呢。
我说,夜间血压节律消失,非勺型,甚至反勺型。夜间血压不降,是心血管事件的独立预测因子,比白天血压更有预测价值。
罗主任说,你背得挺熟。但你见过一个没有?
我说,见过,就是十七床。
罗主任说,我问的是你生活里见过一个没有。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脑子里,就在那一秒钟,出现了一个画面:我家的客厅,夏天,我爸躺在沙发上,仰面朝天,嘴张着,胸口起伏,然后忽然不动了。不动,不动,一直不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呼"地一声,像是有人把气从很深的井里拽上来,他整个身子一抖,翻个身,接着睡。
我小时候看过这个画面无数次。我以为那是我爸睡得太沉,睡得太死,睡得像头猪。我们家里人管这个叫"睡得香"。我妈说过,你爸睡觉最香,打雷都吵不醒。
那天早上查完房,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户前面,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爸睡觉打呼噜吗。
我妈说,打,打得可响了,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我说,他有没有睡着睡着忽然停了,停一会儿又憋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妈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在医院,我在学这个。
我妈说,你爸这个毛病,二十来年了。年轻时候不打,四十岁以后开始打,越打越响。后来不光打,有时候就不出气了。我刚跟他结婚那几年,半夜他不出气,我以为他死了,我推他,推不醒,我心都凉了,等到他"哈"地一声喘上来,我一身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我妈说,我说过。我说你上医院看看,他说看什么看,睡觉打呼噜也算病?他说我跑车跑累了,睡得沉。我说你那是睡得沉吗,你那是憋的。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不懂,那你为什么不出气。他说我出了。我说你没出。我俩吵起来了。
我说,后来呢。
我妈说,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他也不听,还嫌我烦。后来我就搬出去了。
我说,妈,你是因为这个搬出去的?
我妈说,我搬出去是因为我睡不着。他一晚上那么闹,我根本睡不了,我第二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我扛不住。我搬出去,我俩都睡得好一点。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还要高考。
我说,妈,这个事是很严重的。这个叫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它是病,它能导致高血压,能导致脑梗,能导致心梗,能导致心律失常,还能导致夜里猝死。我爸这个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我妈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先带他做个检查。
我爸是三月二十号来的。
他是被我妈连哄带骗弄来的。我妈跟他说的原话是:"儿子让你去他那医院住一晚上,他现在是住院医了,得练练手。"我爸一听要给我"练手",特别高兴,来了。
他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下去接他。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那件羽绒服是我大前年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他的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一袋花生。
他说,我住一晚上就行吧。
我说,行。
他说,你妈说你给我做检查。
我说,做一个睡眠监测。就是在你身上贴一些线,监测你一晚上睡觉的时候的呼吸、心跳、血氧、脑电。不打针,不抽血,不疼。
他说,那我睡不着怎么办。
我说,睡不着也能监测。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们给你用一点帮助睡眠的药,那个药很轻,不干扰结果。
他说,那我得睡多久。
我说,你正常睡就行,我们要求有效睡眠时间七个钟头以上。
他说,那我睡得着。
那天下午我带他去做了几件事。我先带他去了耳鼻喉科,做了鼻咽镜和鼻腔检查,医生说他有鼻中隔偏曲,双侧下鼻甲肥大,软腭肥厚,悬雍垂长,咽腔狭窄,Mallampati分级三级。我又给他量了颈围,四十三厘米。体重八十七公斤,身高一米六九,BMI三十点五。腰围一百零二厘米。
我一项一项记下来,记在病历本上。记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这些东西我背过无数遍,书上写着Mallampati分级三级意味着插管困难,意味着困难气道。我背的时候那是一行字,现在那是我爸的嗓子眼。
晚上八点半,我在睡眠监测室给他贴电极。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我爸。
贴脑电电极要分区定位,我在他头皮上用笔点了几个点,一点一点找位置。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白的都是从鬓角开始,往头顶走,头顶还剩一圈黑的。他头皮上有几道疤,有一道在右耳朵上面,我问他这个怎么来的。他说,小时候上树摔的。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给他贴鼻气流传感器,贴热敏电阻,贴口鼻气流导管。贴胸腹运动带,一圈绑在胸口,一圈绑在肚子上。贴血氧探头在左手食指上。贴心电电极。贴下肢肌电。绑完了,他躺在监测室的床上,身上拖出来一捆线,线汇到一个小盒子里,盒子挂在床头。
他说,这像个什么。
我说,像风筝。
他说,那我是风筝。
我说,是。
他说,那线在你手里吗。
我说,在我手里。
他笑了,说,行,那我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监测室隔壁的监控室坐着。监控室里有一排屏幕,屏幕上跑着他的一夜。十一点二十,他睡着了。十一点四十,第一次呼吸暂停。我看着屏幕上的鼻气流曲线变平,变平,变平,胸腹运动带还在动,动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这是阻塞型,气道上段堵死了,呼吸肌在拼命干活,但是气进不去。
血氧开始往下掉。百分之九十四,九十一,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二。
三十八秒之后,脑电出现微觉醒,肌张力一过性增高,气道重新开放,气流恢复,血氧快速回升。
然后他翻了个身。
那一夜,他一共发生了三百一十七次呼吸暂停和低通气,AHI指数每小时四十一点六次。最长的一次暂停,七十三秒。最低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六十七。血氧低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累计两小时十一分钟。微觉醒指数每小时三十八次。
睡眠结构:深睡(N3期)几乎为零,REM期碎片化,睡眠效率百分之六十一。
我看着这个报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不是睡觉。那一夜他躺了七个钟头,但是他没有睡。他的大脑每隔一分半钟就被缺氧从睡眠里扯出来一次,扯出来,又放回去,扯出来,又放回去,一晚上三百多次。他的身体在七个钟头里,反复经历"快憋死了—活过来了"这个循环,三百多次。
我妈跟我说过,她搬出去是因为"我睡不着"。
原来她睡不着,是因为她在那张床上,一晚上要看着她丈夫死三百次。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进监测室给他拆线。拆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坐起来,搓了搓脸。我问他,睡得怎么样。他说,睡得挺好。我说,你中间醒过吗。他说,没有,一觉到天亮。
他真的以为他睡了一整夜。
我把报告递给他看。他不认识那些英文单词,他看着那个"41.6",问我,这个是啥。我说,这个是严重程度,正常人是小于5,你是41.6,你这个叫重度。
他说,重度是多大。
我说,是很重。
他说,那这个跟我的血压有啥关系。
我说,爸,你听我说。人的血压,正常情况下,夜里应该降下来。白天高,夜里低,低百分之十到二十,我们叫勺型,因为这个曲线像个勺子。你的血压不是这样,你夜里缺氧,缺氧会让你身体的交感神经兴奋起来,让血管收缩,让心跳加快,所以你夜里血压不降,甚至比白天还高。
我说,你每天早上起来量的血压是多少。
他说,一百六十几,一百零几。
我说是,我们叫晨峰血压,就是早晨血压一下子冲上去。心肌梗死、脑出血,最容易发生在这个时间段。你这个不是因为药不好使,是因为你夜里根本没休息。你的血管,一整夜都在被人掐着。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地板,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你妈搬出去是对的。
我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妈搬出去是对的。她跟我在一张床上,她能睡着吗。
我说不出话。
那天上午我带他去找罗主任。罗主任看了看报告,看了看他的脸,看了看他的脖子。罗主任说,你这个得治。
我爸说,怎么治。
罗主任说,两种方法。一种是戴呼吸机,就是无创正压通气,CPAP。睡觉的时候戴一个面罩,机器往里吹气,吹出来的气形成一个压力,把你的气道撑开,不让它塌。另一种是你这个年纪,有手术指征也可以考虑,但你这个情况是多平面的塌陷,鼻中隔、鼻甲、软腭、舌根都有问题,手术效果不好预测。
我爸说,那呼吸机多少钱。
罗主任说,家用的一万多,好的两三万。
我爸说,那我不治了。
罗主任说,你不治,你这个高血压,你再吃两年药,你的心脏就大了,你的肾就开始坏了,你的脑血管就开始出小腔梗。我跟你讲,你这个血压,按现在的水平,十年之内,你脑卒中的概率比正常人高七八倍。你今年五十六,你儿子二十几。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我爸没说话。
我说,爸,钱的事你别管。
他说,你哪来钱。
我说,我有。
我那时候规培,一个月到手四千三,家里还给我补一点。我攒了三万,本来是打算毕业以后跟女朋友结婚用的。我女朋友叫林溪,是同科室的,我们好了四年,去年年底分了,原因很复杂,主要是两个人都在值夜班,一个月见不上三面。分手以后那三万块钱就一直躺在卡里。
那三万块钱,最后花掉了一万八千六。
我爸是三月二十八号戴上的呼吸机。
第一次戴面罩那天,我在旁边看着。护士给他选面罩,试了三种,最后选了一个鼻罩,罩住鼻子,不罩嘴。机器打开,压力从四厘米水柱开始往上加,加到八的时候他觉得气顶得慌,我教他做吞咽动作,教他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调到九点五的时候,他说,还行。
那天晚上我在监测室陪他,压力滴定。加了两个小时,最后锁定在十一点五厘米水柱,加自动延迟升压:躺下前十五分钟压力从四开始,等你睡着了再升上去。
那一夜,AHI从四十一点六降到三点二。最低血氧从百分之六十七升到百分之九十二。深睡期从几乎没有,变成了一小时四十七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进监测室。他比平时醒得早,眼睛是亮的。
他说,陈默。
我说,哎。
他说,我做梦了。
我说,做什么梦。
他说,我梦见我开车,跑的那条老路,内蒙那边,两边全是那个白桦林,下着雪。我在那儿开了好长时间,一直开一直开,路特别长。
他说,我好多年不做梦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打印出来的报告,说不出话。
人如果一直被憋醒,他就进不到深睡和做梦那一层。他一晚上都在最浅的那层睡眠里挣扎。他二十年没做过梦了。他不知道自己没做过梦,因为他以为那叫"睡得香"。
我爸戴上呼吸机以后,变化是很快的。
第一周,最明显的是夜尿。他以前一晚上起夜四五次,我妈说我们家那个马桶,晚上冲水声就没停过。戴呼吸机以后,第一个礼拜,夜尿从五次降到两次。这个是有道理的:缺氧改善以后,胸腔负压不那么大了,心房不那么被牵拉了,心房利钠肽分泌减少,肾脏不排那么多水了。
第二周,白天不困了。他以前开车,开两个小时就得停,停下来在路边睡二十分钟。他在高速上出过一次险,追尾,赔了两万。戴了呼吸机以后,他说他开四个小时不觉得困。
第三个变化是血压。
我让他做了规范的血压监测。我教我妈怎么量:安静坐五分钟,排空膀胱,背靠椅子,脚放平,上臂裸露,袖带绑在上臂,袖带下缘离肘窝两到三厘米,气囊中心对准肱动脉,胳膊放在桌上,袖带跟心脏一个高度。量两次,中间隔一分钟,取平均。每天早上起床后一小时内、吃药前、排尿后、早饭前量;晚上睡觉前量。连着量七天,去掉第一天,取后六天的平均。
第一周的数据,早上平均一百五十八/九十八,晚上一百四十九/九十二。
第四周,早上平均一百四十二/八十八,晚上一百三十五/八十四。
第八周,早上平均一百三十一/八十二,晚上一百二十六/七十九。
我把这个表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贴在我家冰箱上,我妈每天记,我每两周回去看一次。
到第六个月,我爸的药,让罗主任给减了。三种减成两种:氨氯地平五毫克,加缬沙坦八十毫克。氢氯噻嗪停了。罗主任说,你要是能再瘦十公斤,我说不定能给你减到一种。
我爸说,我试试。
他真的减了。从八十七公斤减到七十九公斤。他是怎么减的?他没有跑步,没有去健身房。他就是不再开夜车了。他把长途车的工作辞了,换了个活,在本市的一个物流园里开短驳,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六点回家,晚上在家睡觉。他说他这辈子头一回,晚上在家睡觉。
去年冬天,我妈把她的被子搬回了朝南那间屋子。
这件事她做得很突然。那天我回家,一进门,看见阳台上晾着我爸的被子。我说,妈,你怎么把他被子洗了。她说,我给他洗洗。我说,他不是有被子吗。她说,那床太薄了。
我说,妈。
她不说话,继续晾。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晾那床被子。那被子是枣红色的,被面是缎子的,上头绣着两朵大牡丹,是她结婚那年我姥姥给的,用了三十年了,边上已经磨得起球了。她一直盖着它,她搬到客厅那年也带着它。
晾完了,她端着盆往里走,走到客厅,忽然停下来。
她说,陈默。
我说,哎。
她说,你爸那个机器,晚上响吗。
我说,响,但是很轻,跟空调差不多。
她说,我睡觉轻。
我说,您试试,你要是嫌吵,你就戴耳塞。
她说,那他要是不戴呢。
我说,他戴,他现在一天不戴就睡不好,他自己离不开。
她说,我不戴耳塞。
我说,行,那您先睡,睡不着我给您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家住的。我睡的那间朝北的屋子,原来是我爸的,现在是客房。那间屋子离他们那间隔着一道墙。我躺下以后,听了很久。
我听见了那个机器的声音。很小,很均匀,像有个人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往里吹气。
我听了大概十分钟,没有别的声音了。
没有呼噜。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泪下来了。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我上初一那年,有一次我问我妈,妈,你跟我爸是不是不好。我妈说,你别瞎想。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他睡一个屋。我妈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说,那戴耳塞呗。我妈说,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当时觉得她是在敷衍我。
十六年以后我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一个字都没有敷衍。他打呼噜,她睡不着。她睡不着,是因为她在那张床上,一晚上要听她丈夫死三百次。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降血压最好的习惯到底是什么。
我们科门诊,一天看八十个高血压病人。医生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少吃盐,一天不超过五克;多运动,一周五次,一次三十分钟;戒烟限酒;控制体重;别熬夜;按时吃药。这些话,我爸听了八年,我妈念了八年,我自己在实习的时候也跟病人说过几百遍。
这些话都对。一条都没错。
但是对一个躺下就憋气的人来说,"多运动"是句空话,他白天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让他去运动;"少吃盐"是有用的,但是对他来说,盐只是那口锅上的一小勺,他那口锅里真正沸腾的东西是缺氧,是每隔一分半钟被扯醒一次的交感风暴,是一整夜不降反升的血压。你把盐减到三克,把运动加到一小时,只要他一躺下,气道一塌,你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学医之前,我以为睡觉就是闭上眼睛,第二天睁开。学医以后我才知道,睡觉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生理过程,它有结构,有分期,有节律,有通气,有血流动力学。它不是"没有醒着",它是一整套正在运行的东西。
一个人可以躺着八小时,实际上一分钟都没睡着。
我爸这样躺了二十年。
我爸现在五十七。他上个月来我们医院复查,做了家庭睡眠监测的复查,AHI四点一,最低血氧百分之九十四,深睡一小时五十一分。血压一百二十四/七十八。药剩一种,氨氯地平五毫克,每天早上半片。体重七十六公斤。
他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上床,十点戴上机器,早上六点起来。他说他现在的日子,是这辈子最规律的。我问他,那你开长途那些年呢。他说,那些年不算活着,那些年算熬着。
我问他,那你现在是活着了?
他说,我现在是睡着了。
罗主任有一次在查房的时候跟我们说过一段话,我记在笔记本上了。他说,你们以后当大夫,会遇到很多"依从性差"的病人,你让他吃药他不吃,你让他复查他不查,你让他减肥他不减。你们会觉得是病人的问题。但是你们记住,真正的依从性差,往往不是因为病人不听话,是因为你没有找着他那个真正的病根。你让他吃药,他的病是干不完的活;你让他减肥,他的病是夜里两点的夜班;你让他运动,他的病是躺下就憋气。你不解决那个病根,你说一百遍"按时服药",他还是不吃。
他说,治病治病,治的是病,不是指标。血压一百六是个指标,一百六底下那个喘不上气的人,才是病。
我爸现在有时候会跟我开玩笑。他说,陈默,你花了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你最后一个治好的病人,是你爹。
我说,你别臭美,你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还得再活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我就不指望了,我再活二十年,看你结婚。
我说,你别催。
他说,我不催,我就是想看看。
前两天我回家,我妈在做饭,我坐在客厅里,我爸在阳台上弄他的机器,拆那个面罩,洗,晾。他现在做得比我妈还仔细,那个面罩每天洗,管子一周洗一次,滤网一个月换一片,湿化罐里的水每天换,用的是蒸馏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在阳台上,驼背,后脖颈上那一圈肉还在,但是比以前薄了。
我想起一个事。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跑车回来,给我带了个东西,是一个用树根刻的小人,刻的是个老寿星,巴掌大。他说是他在内蒙那边休息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人卖,五块钱买的。他说,爸不在家,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那个小人我带到大学去了,大学毕业以后搬家弄丢了。
我今年回家要跟他说这个事,我要跟他说,爸,那个小人我弄丢了。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后来我觉得得说。我要跟他说,那个东西我弄丢了,但是这几年我又拿回来了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你每天晚上睡的那七个钟头。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爸把面罩晾在阳台上,转过身,走过来,坐下。
我妈端着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她坐在我对面。我爸坐在我旁边。
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爸,妈,你们俩现在睡一个屋了,那间朝北的屋子怎么办。
我妈说,留着,你回来住。
我说,我一个月回来两回。
我妈说,那就空着。
我说,空着浪费。
我爸说,不浪费。
我说,怎么不浪费。
我爸说,那间屋空着,说明咱家人齐了。
我端着碗,没说话,扒了一口饭。
饭是米饭,菜是白菜豆腐、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我妈做饭一直咸,我说过她八百遍,她说她改不了。今天这顿饭,我吃着觉得淡。我说,妈,今天这菜是不是淡了。我妈说,你爸现在血压好了,我少放盐。我说,您早该这样。我爸在旁边说,你现在也懂了这个了?我说,我本来就懂。我爸说,你懂个屁。
我妈在旁边笑。
吃完饭我洗碗,洗完碗我坐在客厅,我爸在看电视,看的是个抗战剧。我妈在收拾桌子。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我说,爸,九点半了您就上床。
他说,知道。
我说,妈,您也早点睡。
我妈说,我洗完这件衣服。
我说,那件明天洗。
她说,明天洗就没了。
我说,什么没了。
她说,你爸的枕巾。
我看着她。她把那块枕巾拧干,抖开,走到阳台,晾在我爸那个面罩旁边。
面罩是透明的,枕巾是浅蓝色的,两样东西并排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底下滴着水,一滴一滴,滴在塑料盆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答案:降血压最好的习惯,到底是哪一样。是少吃盐?是多运动?是戒烟?是减肥?是吃药?
这些都对。
但是它们都建立在一个东西上面。
你得先睡着。
你得先在那张床上,安安静静地,把七个钟头睡完,中间不被掐醒,不被憋醒,不被扯醒。你得先让你的血管在夜里降下来,让它像它应该有的那样,白天高,夜里低,像一把勺子。
没有这一条,别的都白说。
人这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我们总说要珍惜时间,要努力,要熬夜,要把觉省下来干点正事。我们把睡觉当成一天里最没用的那一段,当成可以随时砍掉的那一段。
我爸砍了二十年,砍出来一个一百六十五的高压,砍出来一个大了的左心室,砍出来一个分房睡了十二年的家。
后来他把它补回来了。
用一台一万八千六的机器,用一条管子,用一个每天晚上十点戴上、早上六点摘下的面罩,用二十年来头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打断的梦。
那个梦里有白桦林,有雪,有一条很长的路,他一个人在上面开着车,开了很久很久,一直没到头。
那就让他多开一会儿吧。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的。我走到阳台上,伸手摸了一下我爸那个面罩,硅胶还是软的,干的,凉的。
我把它往里挪了挪,挪到雨淋不到的地方。
然后我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