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秋天,青岛真枪毙了一个外号"于小脚"的女人,那年她55岁。老青岛提起她,都说是当年数得着的名妓。可公审照片底下那行字写的不是名妓,是"反动会道门头子"。照片里她戴着手铐,下沿露出一双三寸小脚。一个在风月场里混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会被押上万人公审台?
一、全城一夜封了窑子,她偏偏跑了
1951年年底,青岛对娼妓业动了真格。市政府一纸布告,全市妓院一律封闭,各路人手统一行动。
这张网撒得很密。被抓和被集中管训的班主、老鸨,加起来有两百多个,三百来个姑娘被接进了收容所。偏偏有一条大鱼漏了网:于小脚赶在动手之前溜了。
她在外头躲了一阵,最后还是摸回了四川二路的老住处。
带队抓人的是莘县路派出所所长邵聚田。按他后来的回忆,她一露面就被街坊认了出来,报到了派出所;他们没亮明来意,借着查户口的名头进了门,把人抓住了。
照邵聚田的回忆,一搜身,她裤腰上系着一圈金戒指,住处的花盆底下还埋着银元宝。
今天看这个画面,第一反应是猎奇。可细想一下,这是那个年代的一本生存账。青岛几十年里城头换了五回旗,每换一回,钞票可能变废纸,房子铺面说没就没。能贴身带着跑的,只有金子和银子。
1952年,青岛把抓起来的两百多个班主挨个审了一遍。罪轻的管制、遣返,重的判刑,最后判死刑的只有六个,于小脚是其中之一。
那年秋天,汇泉体育场开了万人公审大会。文史学者鲁海当时二十多岁,就挤在人群里。鲁海记得,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大伙儿的心思很朴素,就想看看这个平时根本见不着的名妓长什么样。
鲁海后来回忆,她那双脚太小,标准脚镣套不上,只能拿麻绳捆着。
那天被押上台的不止她一个。台东一带横行多年、手下笼络着几百号地痞的"东霸天"蓝荆山,国棉六厂往死里压榨工人的把头徐世训,也在同一场大会上被判了死刑。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案子,而是一整轮清算。
不久后,她被执行了枪决。
二、那一圈金戒指,是从谁身上刮来的
要弄清这些金银的来路,得先看看当年的青岛是个什么地方。
自从清末德国人强租胶州湾,这座城就成了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德国人走了日本人来,打完仗又驻进了美国兵。兵多,商人多,码头上的人也多,皮肉生意自然跟着兴旺。最早在青岛开妓馆的,就是日本人。
到了三十年代,全城挂牌的妓女已经有八百多人。一座海边小城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靠的正是来来往往的外国兵和客商。
于小脚就是在这块土上长起来的。1922年,二十五岁的她入了这一行。后来她从被人挑的,变成了挑人的,先后在金乡路、冠县路、黄岛路开过暗门子和挂牌的班子,金玉班、丽华班都是她的字号。
1934年,黄岛路上一栋四层的楼开了张,叫平康五里,是当时青岛数一数二的大妓院,光乐户就有20家。她带着手下的姑娘住了进去。
没过几年,全市妓馆的行业公会也设在了这栋楼里。说白了,她落脚的地方,就是当年青岛这一行的中心。
可这门生意的本钱是人。档案给她算的账是:前前后后租买、拐卖良家妇女近200名。这些女孩有的是租来的,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拐来的,进了她的门,身子就不归自己了。
谁不肯接客,等着她的就是私刑毒打,一直打到肯为止。
现在回头再看那一圈金戒指,恐怕没人还觉得它只是个猎奇的谈资了。每一枚戒指背后,都可能站着一个回不了家的姑娘。
1938年,日军第二次占领青岛。城里有12家妓院的班主为了巴结新主子,凑起一个"陆军俱乐部",把姑娘们一批一批送去伺候日本兵。
于小脚也没闲着。她转身投靠了日寇,场子照开,日本客人照接。市志给她定的性,就两个字:汉奸。
抗战胜利了,姑娘们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到1946年,全城还有七百多个妓女,梅毒患病率到了70%。国民党警察局管吗?管,该收的捐税一分不少,至于她们病不病、活不活,没人过问。
一边是姑娘们身上的病,一边是班主裤腰上的金子。这本账,她在青岛记了快三十年。
三、给过的路,她偏不走
问题来了:青岛1949年就解放了,为什么拖到1951年底才封妓院?
新政府进城后定下的方针是先限制、再取缔,花了两年多时间把全市妓院的底细摸清楚。后来取缔指挥部和收容姑娘的教育所同时挂牌,抓人和救人本来就是一盘棋。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这两年多,对于小脚来说其实是一扇没关上的门。她要是收了摊,安安分分过日子,结局多半不会是那样。
可她走了另一条路。那几年青岛有个叫"甘珠尔瓦呼图克图"的会道门,规矩是一人入道、全家都算教徒,一两年工夫就拉起了两万多会众。这个组织早被国民党特务攥在手里,散布谣言,暗中跟新政权作对。
市志记载,于小脚是这个组织的"师母"。档案说得更直白:解放后,她积极配合国民党残余特务,大搞反动迷信宣传。
这在当年是什么分量?1951年出台的惩治反革命条例写得清清楚楚,利用会门搞反革命活动的,最重可以判死刑。也是在那一年,青岛取缔了十几种会道门,抓了两百多个道首,七万多道徒登记退了道。她这个"师母",正好撞在枪口上。
把三笔账摞在一起看:她是人贩子,残害了近两百个姑娘。她是汉奸,投靠了日寇。她是反革命,解放后还在替特务办事。三罪叠加,两百多个班主里只判六个死刑,其中有她,一点都不冤。
这也回答了开头的问题。她不是因为当过名妓才被枪毙的,照片底下那行"反动会道门头子",写得一点没错。
同一场取缔里,那三百来个被收容的姑娘,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教育所一天三顿细粮,有菜。家里孩子没人照看的,可以接进来,也可以送去上学。自己的钱物照旧归自己,家里人也能来探望。
最要紧的是给她们治病。病好了的,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经人介绍成了家,有的被安排了工作。最后剩下不到一百人,也都转去参加了农业生产。
再说回那双小脚。几十年前,旧社会把一个小女孩的脚缠成三寸,把她做成了能卖钱的货。她长大以后,又把近两百个女孩做成了货。到了1952年,这双脚的最后一个用处,是被一根麻绳捆住。
同一场清算,把吃人的人送上了刑场,把被吃的人送回了人间。从那以后,在青岛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妓馆,彻底绝了迹。
参考资料:
《发现青岛:名妓被称第一美女 解放后被判死刑》.半岛都市报(城市信报记者宫岩).2013-04-16
《揭秘解放前青岛娼妓业:俄妓日妓韩妓堪称主力》.青岛日报/青报网.2013-04-16
《1951年大事记》.青岛市人民政府/青岛市情网
《青岛市解放后封闭妓院取缔娼妓制度的工作》.青岛市档案馆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及《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相关卷.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