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暗语解放前的南京，夫子庙旁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跑堂林远山每日迎来送往，笑脸迎人。
没人知道，他倒茶时轻敲三下杯沿，是在向地下党传递暗号。
直到那天，一位军统特派员点了一壶碧螺春，压低声音说：
“外面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林远山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这是自己人的接头暗语。
可军统特派员，怎么会是“自己人”？
---
第一章 跑堂的规矩
民国三十七年，深秋。南京夫子庙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扫街的老周头一边骂娘一边往墙角拢，嘴里嘟囔着今年这天冷得邪乎，怕不是要变天。
天没变，街面上的人倒是越来越少。内战打到第二个年头，首都的繁华全靠夜里那点子霓虹撑着，白天一看，洋车夫蹲在路边啃冷馒头，卖香烟的摊子上大半是空盒，连秦淮河里的画舫都少了三成。
可“聚仙楼”的生意还行。
林远山一手托着两碗热腾腾的雨花茶，一手拎着锃亮的铜壶，从灶间出来，肩膀一矮，从两个骂骂咧咧的袍哥中间滑过去，嘴里拖着长腔：“来——喽——两碗雨花，热得烫嘴，您二位慢用——”
茶碗落桌，稳稳当当，一滴不洒。铜壶嘴一倾，碧绿的茶汤打着旋儿注满，水线收得利落，壶嘴连个哆嗦都没打。
“远山，好手艺。”靠窗坐的眼镜先生推了推镜框，他是常客，在隔壁书局做账房，每天下午三点准来，一碗毛峰配两块茶干，坐到五点走人，比钟还准。
林远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陈先生您抬举，混口饭吃，总得把活儿干利索了不是？”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量，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肩膀上搭条半旧的蓝布手巾，脸上一团和气，眼睛却亮，透着股机灵劲儿。跑堂的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碗里没水了，谁要添个碟子，谁偷偷把瓜子壳往人家脚底下踢，他都得门儿清。
可在这聚仙楼干了三年，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朵里听来的那些话，哪些该烂肚子里，哪些得装进脑子，等夜里绕三条巷子，敲开青云巷十七号后门，一五一十告诉老周。
老周是交通站的负责人，公开身份是城南小学的国文教员，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批改作文能把红墨水洒学生一脑门。林远山跟他接头，暗号是：“老周，我家灶台塌了半块砖。”老周就叹口气：“这年景，修修补补又三年。”然后两人蹲在门槛上，一个说一个听，说完各走各的，比偷情还谨慎。
今天茶馆里人不多，楼下六张桌子坐了四张，楼上雅间倒是来了几位——绸缎庄的孙老板在谈买卖，声音压得低，可林远山耳朵尖，听见一句“黄金还是硬通货，纸票子靠不住”；隔壁是警察局王巡官跟人打牌，骂骂咧咧说这个月又扣了饷，上峰不是东西。
他不动声色，茶照倒，笑照陪，心里记着：孙老板要换金子，量还不小，可以报上去；王巡官对上面有怨气，牢骚话虽然不能全信，但也能看出警察局内部不稳。
后厨老赵探出脑袋喊：“远山！三楼雅间的茶——碧螺春，客人点了名要快！”
林远山应了一声，去柜上取茶叶。掌柜的赵四海正扒拉算盘，头也不抬：“三楼‘兰’字间，新客，面生得很。你警醒着点。”
赵四海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林远山知道，这位掌柜的鼻子比狗还灵。能在夫子庙开二十年茶馆没倒，靠的是三样：茶真、价实、嘴严。管你什么三教九流，进了聚仙楼的门，喝完茶出门就忘，这是赵四海的规矩，也是聚仙楼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规矩。
林远山抓了茶叶，提上刚烧开的水，抬脚往三楼走。木楼梯踩得嘎吱响，他心里却在琢磨——三楼“兰”字间是最贵的雅座，临秦淮河，能看画舫灯火，一般只有大商贾或者官面上的人才舍得点。今天这位面生新客，什么来头？
到了门口，他屈指敲门：“先生，您要的碧螺春——水滚茶香，这就给您沏上。”
里面应了一声：“进。”
声音不高，带着点北方口音，尾音往下沉，不像本地的软糯。林远山推门进去，先看见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个牛皮公文包，扣得严严实实。桌后坐了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铁灰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型瘦长，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掂量什么。
林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身打扮，这做派，不是商人，更不是普通公务员。中山装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股子劲儿——腰板挺得笔直，坐有坐相，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再加上那眼神，看人先扫手，再看腰，那是习惯了打量人身上带不带家伙的毛病。
军统的人。或者至少，是保密局的。
南京城里，这样的人最近多了起来。仗打得不好，高层慌，特务就忙，到处撒网抓“匪谍”。林远山在茶馆听了三年闲话，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脸上笑容纹丝没变，左手托着茶碗，右手提壶，侧身进去，嘴里照常念叨：“先生您一看就是懂茶的，这碧螺春是今年清明前的，我给您闷一泡，您闻闻这香气——”
热水冲入盖碗，茶叶舒展，清香溢出来。林远山把茶碗轻轻推过去，动作行云流水。
那中山装男人没急着端茶，反而看着他，忽然开口：“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林，林远山。您叫我远山就成，楼上楼下都这么叫。”
“林远山。”男人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在这儿干几年了？”
“三年多啦。您头回来吧？我瞧您面生。咱家碧螺春您放心喝，赵掌柜进的货，从来不掺陈茶。”
男人点点头，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外面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林远山手一抖，铜壶嘴歪了半寸，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疼得他差点嘶出声来。他猛地攥住壶把，稳住，脸上笑僵了一瞬，又赶紧续上：“哎呦，您瞧我这笨手笨脚的，烫着您没有？我给您擦擦——”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抹布，心口却像被人攥住了。脑子里轰隆隆转着圈——“外面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这是暗语。
是老周教他的接头暗语里的一句。老周说，要是有人跟你说这句话，你回“舌头闪了不打紧，怕的是风大闪了腰”——那就是组织上派来的人，有紧急任务，或者换了新联络员。老周还再三交代，这暗号半年一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眼前这个人，穿着军统的皮，说着自己人的话。
林远山脑子转得飞快：假扮的？试探的？还是组织上真的派了人打进敌人内部，现在需要他配合？可老周没递过话啊！这不合规矩。
他稳住呼吸，没接暗语，反而一脸懵懂地挠头：“您这话说的……外面风大？今儿没风啊？您要是嫌窗户漏风，我给您关严实点？”
那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弯：“不必。我随口一说。”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票子，搁在桌上，“茶钱，多的算小费。你这茶不错，我明天还来。”
林远山点头哈腰收了钱，退出雅间，把门带上的那一刻，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他快步下楼，拐进后厨，蹲在灶台边上假装添柴，手还在抖。老赵问他怎么了，他说烫了一下，没事。
不行，得马上找老周。
可天黑之前他不能走，茶馆里跑堂的突然消失，掌柜的会问，客人会等，万一那个中山装还盯着，更麻烦。林远山咬着牙熬到打烊，跟赵四海告了个假，说出城看老娘，明早回来。
出了聚仙楼，他拐进巷子，脚步越走越快。可还没到青云巷，迎面过来个卖馄饨的挑子，挑担子的老头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老周让你别去，直接回家。明天照常上班，那人还会来。”
林远山脚步一滞，侧头看那老头，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秦淮河上的脂粉气和臭水沟味儿搅在一起，灌了一鼻子。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老周知道这事。老周派人拦了他。
说明这个军统特派员，确实是“自己人”。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险的方式接头？除非——组织上怀疑聚仙楼这条线已经暴露了，老周在试探他。
或者，更糟——老周自己那边，也出了事。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租的住处走。经过巷口贴的“勘乱建国”标语时，他啐了一口唾沫，心想：这他娘的世道，喝个茶都得拿命换。
第二天下午两点，中山装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上三楼，就在楼下靠墙角坐了，要了一壶龙井，摊开一份《中央日报》看，跟普通茶客没两样。林远山给他倒茶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等林远山转身要走，才轻轻敲了三下杯沿——笃，笃，笃。
林远山脚下一顿，没回头。
三下。轻敲三下。老周教过他：敲一下是“安全”，敲两下是“有情况，别动”，敲三下——敲三下是“紧急，今晚老地方见”。
可老周昨晚才让人拦了他，说别去。今天又变成“老地方见”？
他稳了稳心神，照常招呼其他客人。又过了半个钟头，中山装起身付账，经过林远山身边时，嘴唇几乎没动：“今晚八点，鸡鸣寺后山，带壶好茶。”
说完就走，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凉风。
林远山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翻了个个儿。
鸡鸣寺后山——那不是老周的地盘。老周跟他接头从来只在青云巷十七号后门，或者城南小学门口的馄饨摊。鸡鸣寺后山是另一个交通站的备用点，只有遇到最紧急的情况、原有线路不安全时才会启用。老周去年交代过这个点，当时还补了一句：“这个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用一次，废一个。”
今晚八点，有人要启用这个点。可能是老周本人换了见面方式，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了这个点，在钓他。
林远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冲外面喊了声：“走好您嘞——欢迎再来！”转身回柜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去。不去就永远弄不清到底是敌是友。但去之前，得留后手。
他找赵四海请了半个钟头假，跑去隔壁巷子王裁缝铺，跟王裁缝借了把剪子绞线头，顺便在他柜台玻璃板底下压了张纸条——那是给老周的紧急信号：如果今晚他没回来，老周会看到这张条子，知道出事了，立刻转移。
傍晚七点半，林远山换了身干净衣裳，提了个食盒，里头装了壶热茶、两碟点心，装作给山上和尚送夜宵的样子，晃晃悠悠往鸡鸣寺走。深秋的南京天黑得早，山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玄武湖方向飘来几点渔火。
到了后山半腰的小亭子，中山装已经在了。没穿白天那身，换了件藏青色棉袍，像个教书先生。见林远山来了，他招招手，语气比白天随意得多：“坐。”
林远山没坐。他把食盒搁在石桌上，退后两步，盯着对方：“你到底是谁？暗号哪儿来的？老周出什么事了？”
中山装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我叫沈墨言。老周昨晚被保密局带走了，现在关在宁海路看守所。他进去之前，托人把暗号和这个接头点告诉了我。我是重庆那边过来的，新调任的军统南京站副站长——当然，是假的。真的那个上个月在武汉被我们的人做了，我顶了他的缺。”
林远山觉得嗓子发干：“老周被抓了？那你还敢用他的暗号？”
“正因为老周被抓，我才必须用。你想想，老周嘴紧，一时半会儿不会叛。可保密局有的是办法慢慢撬。他扛得住三天，扛不住十天。十天内如果南京站这边的‘匪谍’名单被他吐出去，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包括你，包括赵四海，包括城南小学那摊子。所以，我得赶在名单被挖出来之前，把重要的人撤走，把该毁的东西毁干净。”
林远山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这张脸不像在说假话，可问题是——军统的人说假话的时候，也不像在说假话。
“我怎么信你？”
沈墨言从棉袍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过来：“老周在被抓之前，让交通员带了句话给我。他说，‘告诉远山，灶台塌了半块砖，补砖的泥要现挖，别用旧的。’”
林远山心里那根弦猛地松了一下。这是老周私底下跟他说过的话，意思是如果有突发情况换了联络人，验证暗号要用“现挖的泥”，也就是临时口头定的、不写在纸上的那句。这句话只有他和老周知道。
可紧接着他又绷紧了：万一老周扛不住刑，把这句话也交代了呢？
沈墨言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换我是你，我也怀疑。所以我不让你现在就做任何事。你回去，照常上班，该记的记，该听的听。我这边先摸清老周被关在哪个号子，有没有机会救人。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到时候你再决定信不信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你现在就得知道——聚仙楼可能被盯上了。我今天下午去喝茶，门口那个卖香烟的老太婆，前天还不认识我，今天就偷偷瞟了我五回。你注意观察，这两天茶馆周围有没有生面孔晃悠。”
林远山心里一沉。聚仙楼是交通站的中转枢纽，如果被盯上，光他和赵四海撤了没用，得把整个网都摘干净。他提了食盒，转身要走，沈墨言又叫住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
沈墨言笑了笑，这回笑意到了眼底：“你手背上的烫伤，回去抹点獾油。下次接头，别这么紧张。跑堂的手抖，客人要起疑的。”
林远山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昨天烫红的那块手背，已经起了个小水泡。他哼了一声：“用你说。”
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脑子却比来时更沉了。
三天。三天之内，他要搞清三件事：老周到底关在哪儿、聚仙楼周围是不是真被人盯了、这个沈墨言——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抓人的。
夜里回到住处，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猛地坐起来。
沈墨言说他在重庆就认识老周，可老周是去年春天才从上海调到南京的，之前一直在苏北跑交通。重庆那边——老周从来没提过重庆的关系。
林远山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心想：明天得找个机会，用只涉及南京本地关系的暗语再试他一道。
要是这个沈墨言答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那这茶，就真他妈烫嘴了。
---
第二章 三杯定生死
第二天一早，林远山比平时提前了半个钟头到店。赵四海正在后院烧水，见他来了，眼皮一掀：“你娘病好了？”
“好了好了，老毛病，吃两副药就没事了。”林远山麻利地系上围裙，抄起笤帚扫堂子，嘴里闲话不断，“掌柜的，昨儿下午我不在，没什么事吧？”
赵四海往炉膛里添了块炭，不紧不慢地说：“能有什么事。就是那个中山装又来了，坐了半个钟头，看报纸。走的时候问我，你们这儿跑堂的小林呢，我说他出城看老娘去了，他还挺关心，问老娘什么病。”
林远山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打了个突：“您怎么说的？”
“我说老毛病，气管炎，年年秋天犯。他就哦了一声，走了。”赵四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问，“远山，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头回见。”
赵四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不认识就好。这年头，面生的人少搭理。咱们开茶馆的，讲究和气生财，可太和气了，容易惹臊。”
这话听着像嘱咐，细琢磨又像提醒。林远山应了一声，心里飞快盘算：赵四海是老交通了，嗅觉比他灵。赵四海这么说，八成是他也觉出不对劲了。
上午十点来钟，客人陆续上座。林远山提壶续水，耳朵竖着听八方动静。八号桌的刘二爷在吹牛，说他侄子给国防部开车，亲眼看见蒋总统脸色不好，怕是仗打不下去了；五号桌的两个学生在偷偷传阅一本没封面的书，林远山瞟了一眼，瞅见“新民主主义”几个字，心里一紧，但没吭声——学生娃热血上头，他管不了，只能装作没看见。
中午打尖的时候，他特意去街口转了一圈。卖香烟的老太婆还在老位置，裹着件黑棉袄，缩着脖子晒太阳。林远山买了包老刀牌，递钱的时候故意把铜板掉地上，弯腰去捡，余光一扫——老太婆的棉鞋帮子上沾着泥，是城北红土山那边的红胶泥，一般小贩可不会大老远跑那儿去踩泥。再一看，她身后墙上用粉笔画了个小三角，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暗桩。
林远山捡了铜板，笑嘻嘻说声“您收好”，转身回茶馆，心口咚咚跳。红胶泥、粉笔三角——这是保密局外勤组的标记方式，他去年在鼓楼那边见过一次，当时老周特意指给他看：“记住这个，见着就撤，别犹豫。”
可现在他不能撤。茶馆里还有一摊子事没交代，再说赵四海还在，他要是突然跑了，等于告诉人家“我有问题”。
得先确认一件事：这个暗桩是冲聚仙楼来的，还是单纯在这片区域蹲点？
下午两点，沈墨言准时来了。今天他没穿中山装，换了件灰哔叽夹袍，戴了顶礼帽，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进门先喊：“来壶毛峰，再来碟花生米。”林远山应声过去，倒茶时听见他低声说：“门口那老太婆，昨天夜里换了人。今天这个是新手，盯梢盯得太明显，鞋都不换。”
林远山不动声色：“您花生米要不要过个油？现炸的脆。”
“不用，原味就行。”沈墨言接过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老周有消息了。关在宁海路乙字号监，还没上刑，但明后天就不好说了。看守所有个班长是我们的人，递出话来，老周让转告你——‘棋盘上的子，别乱动。车走直线，马走日，各按各的规矩。’”
林远山心里飞快翻译这句暗语：老周的意思是按原计划走，别擅自救人，各条线各自负责，别串联，别做多余动作。
“还有，”沈墨言端起茶碗遮住嘴，“我昨晚查了老周在重庆的底——查不到。”
林远山手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周从来没在重庆待过。他在苏北跑交通那几年，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重庆关系的记录。”沈墨言放下茶碗，抬眼看他，“所以昨天我说从重庆调来，是我编的。我得看看你反应——你当时没当场翻脸，说明你也在试探我。扯平了。”
林远山想骂人，忍住了：“那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上海。淞沪那边的情报组，去年跟老周在镇江碰过头，一起倒腾过一批药品进根据地。老周知道我的底，所以才在进去之前托人把暗号带给我。但他不知道我在保密局这边顶了缺——这事组织上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所以老周现在还以为你是重庆那条线的？”
“对。但这不影响救人。他嘴紧，不会乱说，可保密局的手段你也知道，老虎凳辣椒水一上，铁人也得开口。所以我们得抢时间。”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镇江那批药，走的哪条水路？”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运河，镇江北门码头，药装在棺材里，上面盖了层咸鱼。押船的是个独眼老头，姓吴，抽旱烟，烟锅子上刻了个蜈蚣。”
林远山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事老周跟他提过一嘴，细节全对得上。他微微点头，算是正式认了这个新联络人。
“行。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沈墨言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两件事。第一，你得把聚仙楼里存的东西清干净——有没有文件、名单、进步书刊？统统处理掉。第二，赵四海那边，你探探口风，看他知不知道门口被盯了。如果不知道，你得想办法提醒他，但不能直说。”
林远山皱了皱眉：“赵掌柜是老交通，按理说他应该能察觉。但他今天早上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拿不准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
“那就再观察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你找个由头跟他对个暗号——老周有没有教过你对掌柜的验证方式？”
“教过。‘今天的茶叶新不新？’答‘新茶陈茶，喝了才知道。’”
“明天你试试。如果他对上了，说明他也在装，那你们俩可以摊牌；如果他对不上——”沈墨言嚼着花生米，声音低下去，“那就麻烦了。要么他叛了，要么他被人换了。”
林远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赵四海要是出了问题，那聚仙楼这个点就彻底废了，他一个人撑不住这么大摊子。
送走沈墨言，他转身回柜台，正好撞上赵四海从后头出来。两人目光一对，赵四海先开口：“远山，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林远山跟他进了后头小账房，赵四海把门帘一撂，背对着他，一边扒拉算盘一边说：“今天早上开门之前，我在后巷垃圾堆里捡着个东西。”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团，展开，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三角，旁边写了个“逃”字。
林远山心里一紧，脸上装糊涂：“这啥玩意儿？谁扔的？”
赵四海转过身，盯着他：“你昨儿出城，真看你娘去了？”
“是啊，我不说……”
“行了。”赵四海抬手打断他，脸上的弥勒佛笑没了，换成一副林远山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远山，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你娘三年前就没了，坟在雨花台西边，你去年清明还跟我借了半吊钱买纸钱。你昨儿说出城看娘，我就知道你撒谎了。”
林远山僵住。
赵四海叹了口气，把纸团重新揉吧揉吧塞兜里：“我不问你昨儿去见了谁。我就问你一句——今天的茶叶新不新？”
林远山差点没绷住。他顿了顿，把心一横，接了下句：“新茶陈茶，喝了才知道。”
赵四海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包袱：“茶叶底下一层，全是陈年的旧账本，烧了。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斤阿胶，你拿去，给城南小学李老师——就说是赵掌柜给她的，她男人上月跑单帮没回来，孤儿寡母不容易。”
林远山接过来，觉得这阿胶沉得压手。他明白，这是赵四海在移交东西——万一赵四海出了事，这包“阿胶”得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城南小学李老师的男人，是另一个交通站的联络员，上个月失联了。
“掌柜的，”他嗓子有点紧，“后巷那纸团——”
“我知道。”赵四海摆摆手，又扒拉起算盘，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所以咱得抓紧。今晚打烊之后，你把灶间后头那堵墙给我扒了，里头砌的砖该换了。我明天找人拉两车新砖来。”
这话是明面上的：灶间后墙是空的，里头藏了东西，今晚转移。
林远山点头：“成，我力气有的是。”
两人出了账房，各忙各的。林远山经过门口时瞟了一眼，那卖烟老太婆还在，又多了个拉洋车的在斜对面蹲着。他心里默数：两拨人，一明一暗。聚仙楼确实被围了。
下午四点，沈墨言又来了，这回没进门，在街对面假装看布告。林远山借着出去倒泔水的工夫凑过去，低声把赵四海的事说了。沈墨言听完，想了想：“赵掌柜没问题。但他今天对暗号太痛快了，反而不对劲——他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了，故意对上暗号稳住你，让你放心。你今晚扒墙的时候注意，后巷有没有多出来的人。如果有，那就说明他们等不及要收网了。”
“那怎么办？”
“扒墙照扒，东西该挪挪。但你别自己动手，找个替死鬼——后厨老赵不是天天抱怨工钱少吗？你给他两块大洋，让他夜里来替你值更，就说你拉肚子。老赵那人胆小怕事，看见墙里有东西也不敢声张。”
林远山想了想：“行。不过老赵要是被逮了呢？”
“逮就逮了。他不知道那是啥，咬死了说是帮工，顶多挨顿打。比你自己折进去强。”
林远山心里不大舒服，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搞地下工作，不能心软。心软的人活不长。
当晚打烊后，他找后厨老赵喝酒，灌了二两烧酒，塞了两块银元：“赵哥，我今晚闹肚子，跑茅房跑得腿软，你帮我值个夜，灶上看着火，明天我跟掌柜的说你替我一宿，给你算加班。”
老赵捏着银元，嘴咧到耳根：“行行行，你歇着去，我替你。”
林远山把灶间后墙的位置、砖缝松动的地方、怎么撬不响都交代了一遍，然后从后门溜出去，绕到对面巷子二楼一个相熟裁缝家，趴在窗户上盯着。
半夜十二点，后巷果然来了两个人，穿黑衣，走路没声。老赵正在灶间打瞌睡，被个响动惊醒，刚站起来，后窗就被人从外头踹开，两个黑衣人翻进来，一把按住他。
“墙里东西呢？！”
老赵吓得直哆嗦：“啥、啥东西？我就是替人值夜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黑衣人搜了一圈，墙已经扒开了，里头空空如也。领头那个骂了句娘，把老赵踹翻在地，又翻窗走了。
林远山趴在裁缝家窗户后头，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那两个人翻出去之后，在巷口跟个拉洋车的对了句话，拉洋车的那位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又塞了回去。
心里一沉——今晚来的是保密局外勤，但哨子没吹，说明是试探，不是收网。他们想看看聚仙楼里的人会不会慌，会不会跑。要是跑了，正好一锅端。
好在他没跑。
第二天一早他回茶馆，老赵鼻青脸肿地跟他诉苦，林远山装模作样骂了几句“贼骨头”，又给了老赵一块钱压惊。赵四海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等老赵走了，才轻声说了句：“昨夜他们没得手，今天肯定加人手。晚上你从后门走，别走正街。”
林远山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口风铃一响，沈墨言进来了。这回他没坐下，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冲赵四海拱拱手：“掌柜的，我跟您打听个人——您这儿是不是有个跑堂的叫林远山？”
赵四海笑呵呵：“有啊，这不就是。您找他？”
沈墨言转过身，冲林远山一抱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两桌人听见：“林兄弟，我姓沈，在国防部二厅做事。我家长官昨天来喝茶，说你这人机灵，茶泡得也好。想请你明天去我们那儿做两天临时工，专门伺候茶局——有几位大人物要谈事，缺个懂规矩的茶童。工钱按天算，一天一块大洋。你去不去？”
林远山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沈墨言在给他找撤退的由头。去“国防部”做临时工，名正言顺地从茶馆脱身，盯梢的人也不会起疑，顶多以为他攀上高枝了。
他咧嘴一笑：“去！怎么不去！多谢沈先生抬举！”
等沈墨言走了，赵四海拿抹布掸着柜台，低声说了句：“明天你走了，就别回来了。这摊子我顶着。”
林远山喉咙发紧：“掌柜的……”
“少废话。”赵四海抬起头，脸上又挂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硬气，“我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年，他们动不了我。你年轻，腿脚快，该跑就跑。把阿胶送到，把话带到，就算你没白吃聚仙楼三年干饭。”
当天下午，林远山收拾了自己的几件旧衣裳，把沈墨言给的“临时工”条子别在胸口，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还在门口跟卖烟老太婆买了包烟，笑嘻嘻说：“阿婆，我高升了，以后不在这儿干了，您这烟给我来包好的。”
老太婆扯着嘴角笑了笑，眼睛里全是狐疑，但没拦他。
林远山走过两条街，拐进小巷，腿肚子才开始发软。他靠墙站了会儿，深呼吸几口，心想：这才叫刀尖上舔血。以前听老周说那些惊险故事，总觉得是故事，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每一步都踩在鬼门关上。
他按沈墨言给的地址，找到城南一家小旅馆，二楼尽头房间。敲门三下，里头问：“谁？”
“送茶叶的。”
门开了，沈墨言一把把他拽进去，反手关门，劈头就问：“东西呢？”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那包阿胶递过去。沈墨言拆开油纸，里头除了阿胶，还有一小卷薄纸，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小字，全是名字和住址——聚仙楼这个交通站三年来中转的所有下线关系。
沈墨言扫了一遍，脸色变了：“这里头有个叫‘马福成’的，你知道是谁吗？”
林远山想了想：“马福成？好像是个拉洋车的，老在夫子庙东牌楼底下等活儿。怎么了？”
“这个人上个月就叛了。保密局把他老婆孩子扣了，他扛不住，全撂了。”沈墨言把那卷纸凑到油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名单上其他人的地址都得通知他们连夜转移——唯独这个马福成，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暴露。保密局以为他还在给咱们干，一直让他继续蹲着钓鱼。咱们要是突然撤了，他立刻就知道自己暴露了，反过来会咬死咱们好几条线。所以得将计就计——”
沈墨言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林远山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让我去给马福成送假情报？”
“对。明天上午，你装成刚从茶馆跑出来的慌慌张张样，找到马福成，跟他说聚仙楼被抄了，赵掌柜被抓了，让他赶紧跑。他一定会把这话报给保密局。保密局一听，肯定立刻收网去围聚仙楼——这时候赵掌柜早就从暗道撤了，他们扑个空。而真正的交通员趁这个空档，把剩下的人全部通知到。”
“万一马福成当场把我扣了呢？”
“所以你要说得像真的。你脸上的慌张不用装，你现在就够慌的。而且你得给他一个信物——赵掌柜的那块怀表。马福成认得，那是赵四海从不离身的东西。你告诉他，赵掌柜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把表撸下来塞给你的，让你跑。”
林远山摸了摸兜，赵四海今早确实把怀表塞给他了，当时他还以为只是留个念想。
“行。”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那赵掌柜人呢？他真能撤？”
“昨晚扒墙的时候，暗道就清出来了。今天半夜，有人接他走。你只管演好明天这出戏。”
林远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说，名单上的人得连夜转移。可我今天才把名单给你，你来得及通知吗？”
沈墨言笑了笑，从床底下拉出个皮箱，掀开，里头是台小巧的便携发报机：“我这儿有八个人，分四路。你睡觉，我发电报。明早你起来，该撤的全撤完了。”
林远山看着那台发报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军统副站长”比他想象的还深。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级别？”
沈墨言一边调频率一边头也不抬地答：“不该问的别问。你就记住一条——我是老周信得过的人。老周信我，你就得信我。等这事完了，你请我喝茶，我告诉你我老家在哪儿。”
林远山没再问，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明天还得去骗一个叛徒，得养足精神。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沈墨言发完报，忽然轻轻说了句：“老周那边，今晚也有人动手。成不成，看天意了。”
林远山没睁眼，但攥着怀表的手紧了紧。
---
第三章 假戏真做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远山换了身破旧短打，脸上抹了点锅底灰，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从城南小旅馆一路小跑到东牌楼。路上他故意撞翻一个菜筐，又跟个挑水的吵了两句嘴，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东牌楼底下，马福成正靠着洋车抽烟，看见林远山跑过来，愣了一下：“哟，小林？你这是怎么了？”
林远山一把抓住他胳膊，上气不接下气：“马、马叔！出事了！昨儿夜里保密局抄了茶馆，赵掌柜被他们按在灶间里打！我跑得快，从后墙翻出来的——赵掌柜把表撸下来塞给我，让我赶紧跑，说、说让你也跑！他说名单上的人得赶紧撤！”
马福成脸色变了。他认识那块怀表，铜壳子，表盖上刻着个“赵”字，赵四海戴了十几年，从不离身。他接过表看了看，又问：“赵掌柜人呢？”
“被塞进汽车拉走了！我亲眼看见的！马叔你快跑吧，他们说不定一会儿就来抓你！”
马福成把表揣兜里，脸上急得冒汗，可眼神闪了一下，说：“行，我这就走。你呢？”
“我出城找我娘去！咱各跑各的！”林远山说完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马叔保重！”
他跑到街角拐弯，立刻放慢脚步，绕了两个巷子，钻进一家剃头铺子后门，上到二楼。沈墨言已经在窗户后面等着了，手里拿个小望远镜，盯着东牌楼方向。
“他动了。”沈墨言把望远镜递给他，“看见没？他没往城外跑，往警察局方向去了。”
林远山从镜筒里看见马福成拉着洋车一路小跑，果然拐上了往警察局的那条街。
“鱼上钩了。”沈墨言拍了拍他肩膀，“接下来就看保密局的动作有多快了。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出去转一圈。”
林远山在剃头铺二楼蹲了整整两个钟头。中午十二点半，街面上忽然热闹起来——两辆黑色汽车从警察局方向开过来，车厢里坐满了穿黑衣的，车顶上还架着机枪。汽车直奔夫子庙，在聚仙楼门口停下，下来十几个人，端着枪就往里冲。
林远山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不到五分钟，那帮人就出来了，领头的黑着脸骂骂咧咧，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茶幌子。林远山看见茶馆门板大开，里头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但没看见赵四海，也没听见枪声。
沈墨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他身后说：“赵掌柜昨晚就撤了，铺子里只剩个看门的老头，一问三不知。保密局扑了个空，还惊动了街面上的商户，回去肯定挨骂。马福成这回惨了——情报是假的他没验出来，等着吃挂落吧。”
林远山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问：“那老周呢？昨晚不是说有人动手？”
沈墨言脸上的轻松收了收：“宁海路那边传回消息，昨晚确实有人摸进去了，但看守所临时加了一道岗，没得手。不过老周没上刑，估计他们还没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咱们还有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五天。”沈墨言竖起巴掌，“五天之内如果救不出老周，等他把咱们的人认出来，这条线就彻底断了。所以接下来，你得帮我干件大事。”
林远山看着他：“你说。”
“我今晚要去趟宁海路看守所，见那个班长，摸清里面的布防。但我不方便自己出面——保密局副站长亲自去那种地方，太扎眼。你替我去，装成给犯人送牢饭的。”
林远山皱了皱眉：“我这张脸，茶馆那边的人肯定记住了，万一在看守所撞上昨晚上来抄店的那帮人——”
“撞不上。看守所和行动组是两个系统，昨晚抄店的那帮人今晚不值班。而且我给你备了套行头——”沈墨言从床底下又拉出个包袱，抖开，里头是一套半旧的伙夫褂子、一顶油腻腻的瓜皮帽，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你不是林远山，你是城南‘老正兴’饭馆的伙计，姓王，给乙字号监送晚饭的。通行证是真的——我花钱买的，那饭馆确实每天给看守所送饭，今天送饭的老王拉肚子，你顶他的班。”
林远山接过通行证看了看，上头贴着张模糊的照片，乍一看跟他有五六分像，夜里光线暗，糊弄过去不难。
“进去之后找谁？”
“乙字号监走廊尽头，有个看守姓何，左眉毛里长颗黑痣。你给他递饭桶的时候，桶底夹层里有个纸包，里头是十块大洋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今晚子时，后墙根，烟囱下。’他看了自然明白。”
“他要是不接呢？”
“不接你就走，当送饭送错了。但我估摸着他会接——老周进去之前给过他家里一笔钱，他闺女上学的学费都是老周掏的。这人讲义气，应该靠得住。”
林远山把伙夫褂子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往脸上抹了把灰，把帽檐压到眉毛上，自己看着都像个邋里邋遢的饭馆伙计，这才点点头：“成。晚上我跑一趟。”
下午他补了一觉，傍晚六点，提上沈墨言准备好的食盒——三层竹屉，上层是馒头，下层是菜，桶底夹层里塞了纸包——溜溜达达往宁海路走。天擦黑，路上行人稀少，经过城防司令部门口，哨兵盘查了一回，看了他的通行证，又掀开食盒闻了闻，挥手放行。
到了看守所门口，站岗的卫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送饭的，老正兴的。今儿老王病了，我替他。”
卫兵翻了翻登记本，又看了看通行证：“进去吧，乙字号在里头左拐，送完赶紧出来。”
林远山点头哈腰往里走，经过两道铁门，到了乙字号监走廊。走廊里灯光昏黄，一股子霉味混着尿骚味往鼻子里钻。他挨个监室门上挂着的小铁窗望过去，里头的人要么躺着，要么靠墙坐着，没人抬头看他。
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看见了那个左眉有黑痣的看守，正靠着墙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
林远山走过去，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压低声音：“何班长，饭来了。”
姓何的睁开眼，瞅了他一眼，刚要说话，林远山已经把桶底夹层抠开，把纸包塞进他手里：“老正兴的酱肉，底下有调料。”
何班长捏了捏纸包的厚度，眼皮跳了一下。他没看字条，直接把纸包揣兜里，然后站起来，踢了踢食盒：“搁这儿吧，我一会儿分。你赶紧走，别耽误。”
林远山转身往外走，经过倒数第四间监室时，脚步顿了一下。那间监室的小铁窗后头，有个人正看着他——瘦了一圈，颧骨上多了道血口子，但那双眼睛林远山认得。
老周。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远山看懂了——快走。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出了看守所。出了大门，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又湿透了。
回到小旅馆，沈墨言正对着发报机嘀嘀咕咕。见他回来，抬头问：“见着了？”
“见着了。纸包收了。老周也看见了，他让我快走。”
沈墨言点点头：“何班长那边今晚会递话进去。如果顺利，后天夜里动手——看守所后墙有个废弃的烟囱通道，能摸进去。到时候我的人在外面接应，你在里头把老周带出来。”
“我呢？我怎么进去？”
“你还送饭。后天晚上那顿，何班长会把后门的锁留给你。”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周救出来之后，去哪儿？”
“出城。浦口那边有人接，过江去六合，再往北走。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
“那我呢？”
沈墨言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想去哪儿？”
林远山想了想：“我还能回茶馆吗？”
“聚仙楼这个点肯定不能要了。赵掌柜已经撤了，以后不会再回去。不过——”沈墨言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推过来，“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干。我这边缺个跑腿的，不用坐班，就是到处送信、传话、盯梢。工钱不多，一个月八块大洋，管吃不管住。风险嘛，你也看见了，脑袋别裤腰带上。干不干？”
林远山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头写着“国防部二厅雇员登记表”，姓名栏空着。
他拿起笔，刷刷填上“林远山”三个字，把纸推回去：“干。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接头，别再用‘外面风大闪了舌头’这种吓死人的话了。换句温和点的。”
沈墨言哈哈大笑，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成。以后接头暗号改成——‘今天茶叶新不新’。”
林远山翻了个白眼：“那是我跟赵掌柜对暗号用的。”
“所以安全啊——全南京的茶馆跑堂天天都问这句话，谁知道你是在对暗号？”
林远山想了想，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躺回床上，把瓜皮帽扣在脸上，心想：后天晚上，要么把老周救出来，要么一起蹲大牢。
管他呢，先睡一觉。
---
第四章 烟囱通道
第三天傍晚，林远山又提着食盒出门了。这回食盒里除了馒头和菜，最底下还塞了一根铁撬棍、一卷麻绳和一把钳子。沈墨言给他弄了身更脏的伙夫褂子，脸上糊了更多灰，连指甲缝里都塞了泥。
“记住，”沈墨言最后一次叮嘱，“进去之后先去乙字号走廊，何班长会把后门钥匙塞在第二个监室门框上头。你拿到钥匙开后门，出门右拐五十步，有个废烟囱，铁盖子锈了，撬开就能钻进去。老周关在倒数第四间，钥匙何班长也给你备了，跟他那把是同一串。进去把人带出来，从烟囱原路返回。外面有三轮车接，车把式戴白手套，你看见白手套就上。”
“要是没看见白手套呢？”
“那就自己想办法出城。但记住——别回你住处，别找任何认识的人。直接往中华门走，出城之后往南，到雨花台西边那个坟圈子，你娘坟头左边第三棵松树底下，埋着个油布包，里头有路条和盘缠。”
林远山愣了一下：“你连我娘坟在哪儿都知道？”
“老周交代的。他说万一出事，让你去你娘坟头躲一躲，敌人想不到。”
林远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提上食盒出了门。
到了看守所门口，站岗的还是那天的卫兵，这回连通行证都没看，直接挥手：“进去吧，送完赶紧走，今晚有行动，别乱晃。”
林远山心里一紧——有行动？什么行动？难道是冲着老周来的？
他压住脚步，照常往里走。到了乙字号走廊，何班长已经在等着了，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今晚要提人，上峰下令把几个‘要犯’转走，具体转哪儿没说。你们要动手就赶紧，晚了怕是提走了。”
林远山心里骂了一声娘，但脸上没慌：“几点提人？”
“说是子时前后。”
“那来得及。”他伸手从门框上摸到钥匙，又接过何班长递来的一串监室钥匙，“后门能开吗？”
“能开。但动作要快，巡逻的十五分钟一趟，你只有一刻钟。”
林远山点头，提上食盒往后门走。钥匙捅进锁眼，咔嗒一声，铁门开了条缝。他闪身出去，沿着墙根摸到右拐五十步，果然看见个废弃烟囱，铁盖子锈得只剩半边，他用撬棍一别就开了，里头黑咕隆咚，一股子陈年积灰味儿。
他把麻绳一头系在烟囱外头的铁钩上，另一头扔进去，然后抓着绳子往下出溜。烟囱内壁滑腻腻的，好在他手脚麻利，十来米深的通道，不到两分钟就落了地。烟囱底部有个横洞通进看守所后墙，他弯着腰钻过去，果然摸到了乙字号监区的后身。
走廊里灯光昏暗，没人。他猫着腰摸到倒数第四间，把钥匙捅进去，一拧，铁锁弹开。门推开，老周正靠墙坐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猛地瞪圆了。
“远山？你——”
“别说话，跟我走。”林远山把老周扶起来，发现他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但还能动。他把老周的胳膊架在肩上，两人顺着走廊往后墙摸。
刚到后墙根，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快点快点，子时之前必须拉走，上峰等着要人！”
林远山心里一沉——提人的提前了。
他一把将老周推进烟囱底下的横洞：“你先爬，往上，我跟着！”
老周咬着牙抓着绳子往上蹭，林远山在下头托着他脚底。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的手电光扫过来了。
“谁在那儿？！”
林远山骂了一声，使劲一顶老周：“快走！”自己转身抄起撬棍，闪到拐角后头。两个狱警跑过来，手电乱晃，林远山趁黑一撬棍敲在头一个的手腕上，手电飞了，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把人踹了个趔趄。
“来人啊！有人劫狱——”
喊声刚起，林远山已经钻进了烟囱底部。他抓着绳子拼命往上爬，老周在上头已经爬出去了，正趴在烟囱口往下伸手拉他。两人连滚带爬翻出烟囱盖子，后头看守所里已经哨子响成一片。
“快跑！”林远山搀着老周往巷子口跑。拐出去一看，巷口果然停着辆三轮车，车把式戴白手套，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俩，白手套猛招手：“这边！”
两人滚上车，车把式蹬起来就跑，拐了两个弯钻进黑漆漆的巷子里。后头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远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老周靠在他肩膀上，喘着粗气，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胆子真肥。”
林远山咧嘴笑了，嗓子发紧：“跟你学的。”
三轮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祠堂后头。沈墨言从里头迎出来，看见老周，长出一口气：“成了。车在外头等着，连夜出城。”
老周被人扶进去喝了碗热水，缓过劲来，抬头看见沈墨言，愣了一下：“沈……你是上海那边的？”
“对。老周，你进去之前递话给我，忘了？”
老周想了想，拍了下脑门：“没忘没忘……就是没想到你真来了。”他转头看看林远山，“这小子没问题吧？”
沈墨言笑：“没问题。胆子大，心细，还知道讹我一句‘以后接头换句温和话’。老周，你带的兵不错。”
老周咧嘴笑了，拍了拍林远山肩膀：“行，那我走了。南京这摊子，你们俩盯着，别给我搞砸了。”
当天夜里，老周坐船过江。林远山和沈墨言站在江边，看着小船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怎么办？”林远山问。
“接下来——”沈墨言从兜里摸出块牌子，翻了个面，上头刻着“聚仙楼”三个字，“赵掌柜撤之前把茶馆盘给了我。明面上我找人继续开，暗地里还是交通站。你继续跑堂，不过这回不是给客人倒茶了——”
他把牌子翻回来，另一面刻着个小小的五角星：“是给咱们自己人倒茶。”
林远山接过牌子，掂了掂，忽然问：“对了，你老家到底哪儿的？”
沈墨言背着手往城里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湖南。怎么了，想跟我攀老乡？”
“不攀。就是想看看，将来你要是骗我，我好知道往哪个方向骂。”
沈墨言哈哈大笑。深秋的江风灌进巷子，林远山把领子竖起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响。
夫子庙的霓虹灯又亮起来了，秦淮河上飘来画舫的丝竹声。聚仙楼门口换了新招牌，跑堂的还是那个手脚麻利的小林，见人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偶尔，有客人压低声音说“外面风大，小心闪了舌头”的时候，林远山手不会再抖了，他只会稳稳当当地倒满茶，笑着回一句：
“舌头闪了不打紧，怕的是风大闪了腰——先生您这茶，是喝热乎的还是晾一晾？”
第五章 新账旧账
聚仙楼重新开张那天，赵四海托人捎了句话来：“招牌别换，灶王爷的像别动，后墙第三块砖底下有个铁盒子，里头是二十年的老账本，留着，万一将来用得着。”
林远山收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擦桌子，新做的蓝布围裙还硬邦邦的没下水，蹭得桌角吱嘎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行头，忽然觉得赵掌柜虽然人走了，魂儿还在这店里转悠。
沈墨言盘下铺子之后没露面，明面上找了个姓吴的寡妇当掌柜，说是赵四海远房亲戚，实际上吴寡妇只管前台招呼客人，后头跑堂进货算账一摊子事全撂给林远山。林远山从跑堂的伙计变成了“二掌柜”，工钱涨到一个月十二块，代价是每天打烊之后得在后头小账房多坐一个钟头，把当天听来的闲话分门别类整理成条子，第二天清早塞进灶膛后头松动的砖缝里——沈墨言会派人来取。
这天下午三点，林远山正给八号桌的客人续水，门口风铃一响，进来个熟人。灰哔叽夹袍，礼帽压得低，往靠墙老位子一坐，报纸一摊，跟从前一模一样。林远山提着铜壶过去，嘴里招呼着“沈先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眼睛往他手边一扫——报纸底下压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他倒茶的工夫，纸条滑进袖口。转身回柜台，借着擦壶嘴的工夫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一行小字：“马福成今晚请客，聚贤楼二楼，八点。他最近跟行动组的人走得近，你去听听他喝多了说什么。”
林远山心里咯噔一下。马福成——那个上回被假情报坑惨了的叛徒。自从聚仙楼被“抄”之后，这人就没再露过面，洋车也不拉了，整天在东牌楼底下茶馆里泡着，跟一帮混子赌钱。林远山以为他早被保密局甩了，没想到还在蹦跶，而且搭上了行动组。
他收了纸条，给沈墨言续了第二道水，低声说：“我去合适吗？他看见我，不得当场翻脸？”
“他不敢。他收了你的假情报捅上去，害行动组白跑一趟，自己也吃挂落。现在他要敢当众嚷嚷你是地下党，等于承认自己当初报的是假消息——两头不落好。所以他只能装不认识你。”沈墨言端着茶碗，眼也不抬，“你去，坐他隔壁桌，叫壶茶慢慢喝。他喝多了爱吹牛，你听他吹什么，回来告诉我。”
“万一他认出我，使眼色让手下人动手呢？”
“所以他请客你才得去。你露了面，他反而不敢动——这叫灯下黑。他越知道你就在隔壁，越怕你身上带着什么后手，疑神疑鬼，自己先慌。”沈墨言放下茶碗，站起来抻了抻衣摆，“我就在街对面守着，有事你摔杯子。”
当晚七点半，林远山换了身半新的长衫，戴了副平光眼镜，把头发往后抿了抿，照着镜子一看——活像个账房先生。他溜溜达达上了聚贤楼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跟马福成那桌隔了条窄过道。马福成还没来，桌上先摆了一碟瓜子一壶茶，他慢悠悠嗑着，耳朵竖着。
八点过一刻，楼梯响，马福成上来了。比上回见着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角两道纹耷拉着，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身后跟了三个男的，都穿便衣，但腰里别着家伙——林远山看见其中一个撩衣坐下的时候，裤腰带露出半截枪把。
马福成一落座就开始骂：“兄弟我最近背透了！上回那事儿，老子明明照着消息去报的，上头查下来，说消息假的，扣了我三个月饷！这他娘的怪我？那姓林的小子跑来说得真真儿的，我哪儿知道是套？”
旁边一个瘦高个嗤了一声：“得了吧福成，你也是老江湖了，人家拿块怀表就把你唬住了？赵四海那老东西精得跟猴似的，他要跑还能把表撸下来给人？”
“我哪儿知道那是假的！那表真是赵四海的没错啊！”马福成急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再说了，我报上去的时候你们不也信了？行动组那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结果扑个空，回头全赖我头上！”
瘦高个摆摆手：“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说了。今晚叫你出来是告诉你个信——上峰要重新查聚仙楼那条线。老周虽然跑了，可这条线上不可能就他一个，底下肯定还有人。你这几天辛苦辛苦，把夫子庙这一片盯紧了，凡是跟聚仙楼有过瓜葛的，列个单子给我。”
马福成眼睛亮了：“有这话你早说啊！别的不敢说，夫子庙这边我熟得跟自家炕头似的——那姓林的小子，跑堂那个，我盯他好几天了，这小子最近又回聚仙楼干了，还当上了二掌柜。你们说巧不巧？老周刚跑，他就顶上来了，这里头没鬼我马字倒着写！”
林远山端着茶碗的手纹丝没动，心里却把马福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这小子真盯上他了。
瘦高个来了兴趣：“姓林的？就那个给你送假情报的？”
“就是他！我早看这小子不对付，赵四海在的时候他就整天东张西望的，哪有个跑堂的样子？现在赵四海跑了，他倒升官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瘦高个沉吟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盯着。等我摸清他晚上住哪儿、跟什么人来往，抓个现行，直接送宁海路。”马福成说着又灌了一杯，舌头有点大了，“这回要是逮着真货，上头总不能再赖我办事不力了吧？”
林远山听到这儿，放下茶碗，慢悠悠站起来，故意从马福成那桌旁边经过，脚下一绊，手在桌角扶了一下，低头说了句：“呦，马叔，您也在这儿喝茶呢？对不住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马福成一抬头，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说出话来。旁边瘦高个狐疑地看看林远山，又看看马福成：“你们认识？”
林远山抢在前头笑呵呵答：“认识认识，马叔以前常去我们茶馆喝茶。上回他说要拉包月车去上海，还跟我借了两块钱盘缠呢，一直没顾上还——马叔，您那钱不着急啊，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说。”
马福成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还你，明天就还。”
林远山摆摆手：“不急不急，您先忙，我那边还有朋友等着。”说完冲瘦高个点点头，转身下楼，嘴里还哼着段《空城计》。
出了聚贤楼，他拐进巷子，沈墨言果然在街对面挑着馄饨摊坐着。林远山一屁股坐他对面，要了碗馄饨，低声把听来的话倒了个干净。
沈墨言听完，拿筷子头在桌上划拉了两下：“马福成要盯你，这事儿好办——让他盯。你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去王裁缝铺坐半个钟头，跟王裁缝他闺女聊两句闲天，买两块布料。后天去隔壁街刘家杂货铺赊两斤盐，大后天去剃头铺刮脸。让他看见你天天跟这些人来往。”
“这些人都是？”
“都是老实巴交的小商户，跟组织半毛钱关系没有。等他盯上十天半个月，把名单一交，行动组挨个查，全是清白良民，你看上头信不信他。这叫‘饱和盯梢’——他盯得越勤，错得越多，越查不出东西，越显得他蠢。等上头彻底不信他了，他再嚷嚷什么也没人当回事。”
林远山嚼着馄饨想了想：“那万一他不上当，真摸到我住的地方了呢？”
“所以你今晚回去就搬家。新住址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城南小学后头有间平房，李老师家隔壁。一来安全，二来顺便保护李老师母子。三来——”沈墨言笑了笑，“马福成那帮人再胆大，也不敢轻易往小学教员宿舍区钻，那边住的都是教育局登记在册的人，出了事他们兜不住。”
林远山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晚马福成请的那几个，有个瘦高个，像是领头的。他说‘上峰要重新查聚仙楼’，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保密局上头有人盯上咱们了？”
沈墨言放下筷子，脸上那点轻松没了：“这话我今晚也听见了。瘦高个叫陈保平，保密局南京站行动组副组长，出了名的笑面虎。他亲自出来查聚仙楼，说明上头上回扑空之后没死心，反而觉得这条线有大鱼。接下来日子不会太平。”
“那怎么办？”
“好办。”沈墨言又拿起筷子，“他要大鱼，咱们就给他一条大鱼——不过得是条死鱼。”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林远山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第二天上午，林远山照常开店。十点钟光景，门口来了个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国防部二厅破获共党潜伏电台！要犯一名当场落网！”林远山买了份报纸，头版右下角登着条短消息：国防部二厅昨日破获共党地下电台一处，抓获报务员一名，缴获电台一部云云。
消息写得含含糊糊，没名没姓没地点。可就是这么条模棱两可的消息，马福成那帮人得琢磨好几天——哪儿的电台？谁破的？二厅破的，行动组知不知道？是不是人家二厅自己干的活，把功劳抢了？
林远山把报纸叠好压在柜台底下，心想：沈墨言这招够损的。二厅“破获电台”这事儿半真半假——真有这么回事，但破的是别条线的一个备用电台，跟聚仙楼八竿子打不着。可消息放出去，陈保平那边就得犯嘀咕：二厅是不是已经摸到线索了？自己再查聚仙楼，万一撞上二厅的人，算谁的？
行动组和情报组向来不对付，抢功推责是常态。陈保平再想往上爬，也不敢跟二厅正面撞车。
果然，接下来三天，聚仙楼门口那个卖烟老太婆撤了，换了个修鞋的，而且修鞋的明显心不在焉，眼睛净往街对面瞟。林远山按沈墨言教的，每天下午准时去王裁缝铺坐半个钟头，跟王裁缝闺女聊布料花色，聊完去杂货铺赊盐，去剃头铺刮脸，把自己活成个标准的“小市民”。
到了第五天，修鞋的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车在巷口转悠，可转了两天，光收破烂不往聚仙楼门口凑。
林远山晚上给沈墨言递条子：“马福成撤了？”
沈墨言回条：“没撤，换路子了。他这两天在城南小学门口蹲着，估计是摸到你新住址了。不过没事，让他蹲。李老师那边我安排了人，他敢动就是往枪口上撞。”
又过了三天，陈保平亲自来了聚仙楼喝茶。
林远山给他倒茶的时候手稳得很，笑也自然：“陈先生头回来吧？咱家毛峰是今年新到的，您尝尝？”
陈保平端着茶碗打量了他半天，忽然说：“林掌柜，跟你打听个事——你们这店，以前那个赵四海，是为什么走的？”
林远山叹了口气，一脸苦相：“别提了陈先生，赵掌柜欠了赌债，半夜跑路了，把这烂摊子甩给我。我本来就是个跑堂的，哪儿会当掌柜啊？这不，硬撑着呗。您看我这账都记不利索——”他顺手把柜台上翻开的账本推过去，上头歪歪扭扭记着流水，一看就不像正经账房先生的手笔。
陈保平翻了两页，嘴角抽了抽，又问了句：“马福成你认识吧？”
“认识啊，以前常来喝茶的老客。前阵子还碰见他呢，在聚贤楼，我跟他打招呼他还不爱搭理我。陈先生您跟马叔熟？那您帮我催催他，上回借我两块钱还没还呢。”
陈保平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哈哈一笑，把茶碗一放：“行，林掌柜，你这人实在。我以后常来。”
等陈保平走了，林远山才觉得后背有点潮。他进后头账房喝了口凉茶压惊，心想：这姓陈的比马福成难对付多了。马福成是条疯狗，乱咬人但没脑子；陈保平是条蛇，咬人不叫唤，专等七寸。
晚上他把这想法写在条子里递给沈墨言，第二天收到回话，只有六个字：“蛇有蛇路，等着。”
等了三天，蛇路来了。
这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马福成突然跑进聚仙楼，满头大汗，一脸慌张，进门就喊：“小林！小林！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林远山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马叔？怎么了这是？”
马福成凑过来，压低声音，嗓子都在抖：“陈保平把我卖了！他把我报上去当替死鬼！说上回假情报的事儿全是我一个人编的，跟行动组没关系！现在上峰要逮我！你、你帮帮我，你上回说的那个出城的路子，还能走不能走？”
林远山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相：“马叔，这……这我可做不了主啊，我就是个跑堂的……”
“你少跟我装！”马福成急了，一把攥住他手腕，“上回赵四海跑的时候肯定给你留了后手！你帮我跑出去，我告诉你个大事——陈保平手里有份名单，是他在夫子庙这一片布的眼线，里头有你认识的人！你帮我跑，我把名单偷出来给你！”
林远山眼皮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给马福成倒了碗茶：“马叔，您先坐，喝口茶慢慢说。名单的事，您知道多少？”
马福成灌了口茶，抹了把嘴：“陈保平在你们这条街上安了三个人，一个修鞋的，一个收破烂的，还有一个——是你们隔壁绸缎庄孙老板的伙计。那伙计是陈保平的外甥，专门盯着你们茶馆后门的。”
林远山心里记下，嘴上说：“马叔，您这事儿闹大了，我真帮不了。不过我可以给您指条路——您今晚先去城南小学后头那排平房躲一宿，明早我给您想办法弄路条。您看行不行？”
马福成千恩万谢地走了。林远山转身进后头，沈墨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账房里嗑瓜子了。
“你都听见了？”林远山问。
“听见了。”沈墨言吐了片瓜子皮，“马福成这个蠢货，陈保平把他当弃子，他就来咬陈保平。正好，名单的事是真的——绸缎庄那个伙计我盯他半个月了，一直没动他，就等这条线自己浮出来。今晚马福成去小学后头，我让人把他接走，送回保密局。”
林远山瞪眼：“送回保密局？你疯了？”
“送回保密局门口，然后让人往里递句话——‘马福成说陈保平手里有私通共党的证据’。”沈墨言笑了笑，“陈保平不是要甩锅吗？咱们帮他甩得彻底点。等上峰找陈保平要那份‘通共证据’，他拿不出来，那马福成就是诬告；他要是真拿出个名单来，上峰一看——全是修鞋的收破烂的卖布头的，查不出毛病，反而显得他陈保平办事不力，乱咬好人。”
林远山想了想：“那绸缎庄的伙计呢？”
“明天开始，你去孙老板那儿买布料，多买几回，跟他外甥混个脸熟。等混熟了，你‘不经意’跟他透个话——就说聚仙楼后门晚上经常有人送货，后门的锁从来不锁。他要是来盯，头两天让他盯个空，第三天晚上咱们在后门里头搁两袋面粉一桶油，让他‘偷’回去邀功。等他把东西交上去，陈保平再拿去跟马福成的供词一对——偷的是粮油，不是情报，这案子彻底臭了。”
林远山听完，忍不住笑了：“你这人真损。”
沈墨言一摊手：“干咱们这行的，不损活不长。”
当晚马福成在小学后头被人“请”上了一辆黑车。第二天早上，保密局门口多了个醉醺醺的汉子，逢人就嚷嚷陈保平通共，被站岗的架进去关了一宿禁闭。
陈保平气得摔了三个茶杯，亲自带人把马福成从禁闭室提出来审，审到一半，上峰来了电话：“陈保平，你手里那个聚仙楼的案子，证据不足，先搁一搁。最近风声紧，二厅那边盯着咱们呢，别给我惹麻烦。”
搁一搁三个字，就是关了门。
林远山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给绸缎庄孙老板送茶叶样品——孙老板外甥那个伙计蹲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林远山跟他唠了两句闲篇，把“后门不锁”的话头递了过去。那伙计果然眼神闪了一下。
三天后，伙计半夜摸到聚仙楼后门，果然推开门看见两袋面粉一桶油，吭哧吭哧搬回家。第二天交到陈保平手上邀功，陈保平盯着那桶油看了半天，问：“就这些？”
“就这些！我蹲了三天，就看见他们往里搬这个！”
陈保平把油桶往地上一墩，扭头走了。从那以后，聚仙楼门口再没出现过修鞋的和收破烂的。
林远山把这事写成条子汇报上去，末尾添了句：“陈保平以后还会来喝茶吗？”
沈墨言回：“会。他丢了面子，肯定要找补回来。以后他来喝茶，你给他打八折——让他觉得你怕他，捧着他。这种人，你越捧他，他越不拿你当回事。等他不拿你当回事了，咱们就真安全了。”
林远山把条子烧了，起身去招呼客人。门口进来个戴礼帽的，手里拎着鸟笼子，进门就喊：“小林！给咱来壶毛峰，今儿这鸟叫得好，得喝壶好茶配！”
林远山乐呵呵迎上去：“来喽——您这画眉真精神，跟您人一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茶馆里热气腾腾，茶香混着瓜子皮和烟卷味儿，跟从前一模一样。林远山提着铜壶满场转，心想：这碗茶，总算喝出点安稳味儿了。
只是后墙第三块砖底下的铁盒子还空着。他知道，早晚有一天，还得往里塞东西。
第六章 借刀
安稳日子过了不到十天。
这天晌午刚过，聚仙楼里正上客，林远山提着铜壶满场飞，嘴里“来了您呐”“慢走您嘞”喊得热热闹闹。吴寡妇在前头柜台扒拉算盘，忽然探出脑袋喊了声：“小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远山把壶往灶台上一搁，走过去，吴寡妇递过来一张帖子——大红烫金请柬，上头写着“聚仙楼林掌柜亲启”，落款是“秦淮区商会”。他翻开一看，里头措辞客气得很，说是本月初八在夫子庙小学礼堂开商会例行茶话会，请林掌柜拨冗出席，共商繁荣市面之策。
林远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吴寡妇：“以前赵掌柜在的时候，商会也给他递帖子？”
“递啊，年年递。赵掌柜每回都去，去了就坐角落里嗑瓜子，不发言不表态，混个脸熟就回来。商会那帮人也不指望他出主意，就是凑人头撑场面。”
林远山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按理说这种帖子不去也行，可赵四海以前年年去，他要是突然不去了，反倒显得聚仙楼换了掌柜就“不懂规矩”。他收了帖子，打算晚上问问沈墨言。
结果没等到晚上，下午三点多，沈墨言自己来了。这回没坐老位子，径直进了后头账房，把门帘一撂，脸色不大好看。
“商会那张帖子，你收了？”
“收了。怎么了？”
沈墨言从怀里掏出张一模一样的请柬拍在桌上：“我也收到了。不过不是商会的——是保密局南京站总务科发的。两份帖子，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同一套说辞。你自己琢磨琢磨。”
林远山拿起两张帖子一对，果然，除了落款不同，正文一字不差。他脑子转了两圈：“有人把商会和保密局的名单放一块儿发的？”
“对。商会那份名单上，全是夫子庙一带有点头脸的小老板——绸缎庄孙老板、杂货铺刘掌柜、米行周胖子，再加上你。保密局那份名单上，全是他们布在这一片的眼线——修鞋的、收破烂的、拉洋车的，还有几个开铺子的暗桩。两份名单往一块儿一合，发帖的人想干什么？”
林远山想了想：“让人以为商会跟保密局穿一条裤子？”
“再往深想一层。”
“再深一层……”林远山皱眉，“有人想搞事。搞商会，或者搞保密局，或者两边一起搞。把水搅浑，好摸鱼。”
沈墨言点点头，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发帖的印刷厂，是城南一家小印刷所接的活儿，来下单的人留的地址是假的。但印刷所老板记得，那人说话带苏北口音，左脸上有道疤。”
“苏北口音，左脸有疤——”林远山脑子里翻了翻最近听到的闲话，忽然一拍大腿，“马福成！他脸上那道疤是上回在小学后头被人架上车时磕的！他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上个月底从保密局禁闭室翻墙跑的，陈保平那边压着没报，怕丢人。马福成现在跟谁搭上线，暂时摸不清，但这小子在南京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熟，他要想搞事，路子野得很。”
林远山把两张请柬摞在一起，弹了弹：“那初八这会，我去还是不去？”
“去。不光你去，我也去。但咱俩得分头走——你代表聚仙楼，我代表国防部二厅。到了会上，你坐你该坐的位置，我坐我该坐的位置，互相装不认识。马福成搞这么大阵仗，肯定不光发帖子这么简单，他在会上一定安排了后手。咱们去，就是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远山应了。初八那天下午，他换了身干净长衫，拎了盒茶叶当伴手礼，溜溜达达去了夫子庙小学礼堂。到那儿一看，好家伙，摆了二十来张桌子，茶水果盘都备好了，商会的熟面孔来了七八个，孙老板、刘掌柜都在。林远山挨个打招呼，坐下嗑瓜子。
过了十分钟，门口一阵骚动，陈保平带着四五个手下进来了。孙老板他们脸色一变，面面相觑——商会开会，保密局来干什么？
陈保平笑呵呵地拱手：“各位老板别多心，兄弟就是来旁听的。最近市面不太平，上峰让兄弟多走动走动，跟各位通通气。你们开你们的会，当我不存在。”
他嘴上说着当他不存在，人却径直走到正中间头一桌坐下来，还跷了个二郎腿。林远山看在眼里，心想：马福成这招够阴的。他把商会和保密局的帖子混着发，陈保平来了，商会的人自然以为保密局要“训话”；陈保平自己接到帖子，以为是商会请他“指导工作”，两边都蒙在鼓里，互相猜忌，会还没开就先掐起来。
果然，商会赵会长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还没讲到正题，陈保平就接了话茬：“赵会长，你们商会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上头交代了，夫子庙这一片是重点区域，有消息得及时报。”
赵会长一脸为难：“陈组长，我们做小买卖的，哪儿懂什么可疑不可疑……”
底下孙老板插了句嘴：“陈组长，您要问可疑，我倒是觉得最近聚仙楼新来的那个林掌柜挺可疑——赵四海跑得不明不白，他倒顶上来了，这里头没事儿？”
林远山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笑呵呵站起来：“孙老板您这话说的，我顶上来是因为赵掌柜欠了我三个月工钱，拿铺子抵的。您要觉得我可疑，那我把铺子盘给您，您来干？您绸缎庄家大业大，不差这两间破瓦房吧？”
孙老板哼了一声没接话。陈保平来了兴趣：“林掌柜，赵四海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林远山叹了口气：“说了，他说‘远山啊，哥对不住你，哥欠了赌债跑路了，这铺子你看着办吧’。然后连夜走了，连灶上的火都没熄。陈组长您要查，我巴不得您查清楚呢，省得街坊邻居老拿我当贼看。”
陈保平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追问，摆摆手示意继续开会。
会开到一半，礼堂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闯进来，手里提了个油布包，往台前一站，扯着嗓子喊：“陈保平！你出来！你上回答应我的事不算数了是吧？老子替你办事，你翻脸不认人，今天当着各位老板的面，咱们把账算清楚！”
满屋子人愣住了。林远山定睛一看——马福成。他脸上那道疤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磕的还是抹了东西，站在那儿活像个来讨债的。
陈保平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马福成你发什么疯！给我架出去！”
他手下人还没动，马福成已经把油布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倒出来十几个信封，全是保密局的牛皮纸公函，上头盖着红戳。马福成抄起一封就念：“‘查夫子庙聚仙楼掌柜赵四海，涉嫌通共，着行动组密查。’——陈保平，这是你批的吧？你让我查赵四海，我查了，你回头又说我情报有假，把我关禁闭！今天咱们当着商会各位老板的面，你把这事说清楚！”
陈保平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手下人上去抢信封，马福成满地打滚地躲，嘴里还在嚷：“别抢！我还有副本！都藏好了！我今晚就去二厅告你，告你怂恿下属诬告良民，告你私吞查案经费！”
林远山蹲在桌子底下捡瓜子吃，心里给马福成竖了个大拇指。这出戏演得真像。可转念一想——不对，马福成要真是来闹事的，他手里那些公函怎么来的？保密局的文件哪那么容易带出来？除非有人帮他，或者……陈保平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他正琢磨着，沈墨言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马福成面前，掏出证件一亮：“马福成是吧？我是国防部二厅的沈墨言。你手里的材料，我代表二厅接收了。你跟我走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马福成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保平，又看了看沈墨言，忽然把油布包往沈墨言怀里一塞：“给你！都给你！二厅好，二厅管这事最好！陈保平你等着！”说完拔腿就跑，一溜烟从后门蹿了。
陈保平想追，被沈墨言拦住了：“陈组长，这些材料我先带回去，回头二厅跟你们站里通个气，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你没意见吧？”
陈保平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没意见。”
会散了之后，林远山回到聚仙楼，沈墨言过了半个钟头才来。进门就把那个油布包往桌上一倒，俩人一数，整整十四封公函，全是最近三个月保密局南京站签发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查聚仙楼的，有查绸缎庄的，有查城南小学教员的，甚至还有两封是查陈保平自己的。
林远山翻着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马福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他上回被关禁闭，跟看守套近乎，拿钱买通了一个内勤，偷着复印的。这小子叛变是叛变了，可脑子确实活。他恨陈保平把他当弃子，就想搞一票大的，让陈保平彻底翻不了身。”沈墨言把公函收拢，重新装回油布包，“这些材料，咱们用一半留一半。”
“怎么讲？”
“查聚仙楼、查绸缎庄、查小学教员的那些，我拿回去交给二厅，就说是马福成交上来的‘检举材料’。二厅一看，陈保平查了三个月查不出名堂，还惹得商户怨声载道，自然对他有看法。陈保平吃了这个亏，短期内不敢再往夫子庙伸手。这是‘用’的那一半。至于查陈保平自己的那两封——先留着。等哪天他真要跟咱们撕破脸，这就是他通共同伙的‘证据’。”
林远山把剩下几封公函翻了一遍，忽然发现其中一封的落款时间不对劲——比其他几封早了半个月，而且行文格式有细微差别，像是临时补上去的。他把这封抽出来递给沈墨言：“这封有问题。”
沈墨言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慢慢沉下来：“这封不是马福成偷的。这封是有人混进去的。”他指着落款处，“你看这个‘保’字，陈保平签名从来都是连笔，这一封是分开写的。有人仿了他的签名，往材料里掺了一封假的。”
“掺进去干什么？”
沈墨言把那封假公函举到灯下照了照，冷笑一声：“这封假公函上说，陈保平上个月从行动经费里拨了五百大洋给‘共党嫌疑分子’当跑路费。谁拿到这封信，谁就能把陈保平一撸到底。”
林远山眨眨眼：“谁干的？”
“马福成没这个脑子，他连公文格式都写不利索。能仿陈保平签名的，要么是保密局内部跟他不对付的人，要么是——”沈墨言顿了顿，“陈保平自己。”
“他自己？他自己给自己挖坑？”
“他上回丢了面子，肯定想找补回来。他让马福成偷真公函，自己往里掺一封假的，然后借马福成的嘴闹到二厅来。二厅一查，真公函是真的，假公函查无实据，那马福成就是诬告加伪造公文，罪加一等。陈保平正好借二厅的手把马福成彻底按死，顺带在站里立个‘被人诬陷还能自证清白’的人设。”
林远山听得头皮发麻：“那咱们接了这包东西，不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沈墨言把油布包重新系好，笑了笑，“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柴火。陈保平想借二厅的刀杀马福成，那咱们就借他的手——”他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拍，“把这份假公函原封不动交上去，再附一份说明——‘经二厅初步核查，此函系伪造，建议追查伪造来源’。你猜二厅会怎么想？”
林远山想了想，乐了：“二厅一看，陈保平交上来的材料里混着假货，要么是他自己掺的，要么是他管不住手下人。不管哪种，都说明他办事不牢靠。二厅最烦办事不牢靠的人。”
“所以这刀递出去，砍的是陈保平自己的脚。”沈墨言站起来抻了抻腰，“明天我去二厅交材料。你这几天盯紧茶馆，马福成今晚跑了，陈保平肯定满世界找他，万一马福成狗急跳墙跑回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借路费跑路啊。他上回不是找你借过一回吗？”
林远山一拍脑门：“他还欠我两块钱呢！”
沈墨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正色道：“说正经的。马福成这人，用完了不能留。他今天能反咬陈保平，明天就能反咬咱们。你见到他，稳住他，别让他跑远。我这边安排人，把他弄出南京，送到苏北去。那边有咱们的人看着，他翻不出浪花来。”
“送走？不审审他？”
“该问的沈墨言已经问出来了——他偷公函、掺假信的事，够咱们把陈保平压一阵子了。剩下的他知道的也不多，留着是祸害。送苏北去，让他给咱们干点苦力活，算是废物利用。”
林远山应了，当晚在后门留了盏灯笼，窗户纸上贴了片剪成三角的红纸——这是给马福成的暗号，意思是“此处可暂避”。果不其然，后半夜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户。林远山开门一看，马福成缩在墙根底下，跟条丧家犬似的。
“林掌柜，你、你行行好，借我几块钱，我出城……”
林远山把他让进来，倒了碗热水：“马叔，钱我有，路条我也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上了路，别回头，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帮的你。陈保平那边正满世界找你呢，你多留一天，我就多一分风险。”
马福成点头如捣蒜：“我走我走，天亮就走！”
第二天清早，马福成揣着五块大洋和一张出城路条，消失在中华门外的人流里。林远山站在城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回茶馆，心想：这出戏总算唱完了。
可没过三天，沈墨言又来了，这回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马福成死了。”
林远山手里茶碗差点摔了：“死了？怎么死的？”
“出城往南走了不到二十里，在雨花台西边那个坟圈子里被人抹了脖子。身上五块大洋一个没少，路条也在，就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从保密局偷出来的原始材料副本。他手里不止那十四封，还有另外几封更要命的，他没交给咱们，自己留了一手。杀他的人，就是冲这个去的。”
林远山缓缓坐下，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半天，忽然问：“谁干的？”
沈墨言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可能。要么是陈保平派人追上去灭了口，要么——”他把手指头往下一压，“马福成背后还有人。他偷材料、掺假信、闹会场，这一整套活儿，凭他自己干不出来。有人在背后支着他，等他把事儿闹完，再把他做了，顺手把副本收走。干干净净，不留尾巴。”
林远山抬起头：“那咱们怎么办？”
沈墨言从怀里掏出张新帖子，放在桌上：“后天，陈保平请客，说是‘沟通感情’，请了夫子庙这一片所有铺面的掌柜，聚贤楼二楼，八人一桌。你看这请帖上的字，跟马福成上回发的那批，是不是一个手笔？”
林远山接过来一看，汗毛都立起来了——请帖上的字迹，跟那张假公函上的“保”字，一模一样。
“陈保平自己写的？”
“那倒未必。但写字的人，跟仿陈保平签名的人，是同一个。”沈墨言把请帖翻了个面，指着角落里一个极小的墨点，“你看这个点——这是排字工排版时留下的定位点。这说明帖子不是手写的，是有人刻了铅字排版印的。刻一套‘陈保平签名’的铅字，印请帖时用真签名，印假公函时用仿的——同一个人，同一套铅字。”
林远山眯着眼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天开会在场的人里头，有个人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戴着副圆框眼镜，面前摆着个算盘，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散会的时候，他看见那人把算盘往布兜里一塞，布兜底下露出半截刻刀。
“开会的那个账房，”林远山说，“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戴眼镜的。”
沈墨言眼睛一亮：“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记得。四十来岁，瘦，下巴上有颗痦子，痦子上长了三根毛。散会的时候我从他旁边过，他身上有股子墨泥味儿——刻铅字的人身上都有那味儿。”
沈墨言把请帖收好，站起来拍拍林远山的肩：“后天陈保平的饭局，你只管去吃饭。那个刻字的，我去找。”
“你认识？”
“不认识。但南京城能刻铅字、又能仿人签名的地方，拢共就那么几处。我一家一家问，总有人认得那三根毛。”
林远山送走沈墨言，回到柜台后头，把那张请帖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他想起赵四海临走前说过的一句话：“开茶馆的，什么人都能遇见。有用的留个心，没用的当没看见。”
他把请帖折好，塞进后墙第三块砖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盒子里还空着，就这一张纸。
不过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慢慢装。
第七章 饭局
陈保平请客那天，林远山特意换了件八成新的竹布长衫，头发拿刨花水抿得溜光，脚上那双千层底黑布鞋是吴寡妇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纳得密密实实。临出门前吴寡妇把他叫住，往他兜里塞了包醒酒药：“陈保平那帮人喝酒往死里灌，你扛不住就含一片，别真醉。”
林远山把药揣好，心想这寡妇倒是心细。到了聚贤楼二楼，八人一桌坐得满满当当，孙老板、刘掌柜、周胖子都来了，陈保平坐了主位，旁边留着把空椅子。林远山刚要往末座溜，陈保平一招手：“林掌柜，过来坐这儿，咱俩挨着。”
林远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着过去：“陈组长抬举了，我坐哪儿都一样，听您吩咐。”
陈保平给他倒了杯酒：“上回在商会开会，我对你态度不大好，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脾气急，上峰催得紧，有时候说话冲。今天这顿算我赔罪。”
林远山双手捧杯：“陈组长这话说的，您那是公事公办，我懂。我一个小跑堂的，哪能跟您计较这个。”说完一仰脖干了。
酒过三巡，陈保平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各位老板，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通个气。上回马福成那事，你们也看见了——这人就是个疯子，到处乱咬。我陈保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咬。可上峰那边听了些闲话，对我有些看法。所以我想请各位帮个忙——”
他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各位联名写个呈文，证明我陈保平在夫子庙这一片没干过出格的事，查案也好、抓人也罢，都是按规矩来的。写好了我递上去，堵上头的嘴。各位放心，我陈保平记这份情，往后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尽管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孙老板先反应过来，端起酒杯：“应该的应该的！陈组长为人我们信得过！”刘掌柜和周胖子跟着附和，只有林远山没吭声。
陈保平偏过头看他：“林掌柜，你觉得呢？”
林远山放下筷子，面露难色：“陈组长，我倒是想签，可我一个刚接铺子的跑堂，在商会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签了也不顶用啊。您看这样行不行——孙老板他们几位签，我给您做个见证，按个手印。万一将来上头问起来，我好歹能说一句‘我亲眼看见陈组长办事公道’。”
陈保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林掌柜，你真是个实在人。行，就按你说的办。”
呈文当场写好，孙老板带头签了名，林远山按了个手印。陈保平把呈文折好揣进兜里，脸色松快了不少，又张罗着上了四道热菜，酒也换成更好的洋河大曲。
林远山一边吃一边琢磨：陈保平搞这出联名呈文，明面上是自证清白，可实际上是在拉人下水——签了名的商户，往后就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万一他出事，这些人也跑不掉“包庇”的嫌疑。这招够阴的，可人家是保密局行动组长，你不签就是当面得罪他，孙老板那帮人精能不懂？可懂了也得签。
正想着，陈保平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林掌柜，我问你个事——上回马福成跑之前，是不是找过你？”
林远山心里一紧，面上不露：“找过。那天晚上他慌慌张张跑来说要借钱出城，我哪儿有钱借他啊，就给了他两块钱让他赶紧走。后来就再没见过。”
“你给了他路条？”
“我哪来的路条啊陈组长，我一个小老百姓，上哪儿弄路条去？我就给了他两块钱，他自己想办法走的。”
陈保平嗯了一声，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他手里有什么东西，或者打算去找谁？”
林远山摇头：“没有。他就说您把他卖了，他要跑。别的什么都没提。”
陈保平嚼着花生米，眼神在林远山脸上转了两圈，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铺子后头那个灶间，听说前阵子翻修过？”
林远山心跳漏了半拍。翻修灶间是赵四海走之前的事，后墙扒了重砌，为的是转移藏在墙里的东西。陈保平问这个，是随口一提还是摸到了什么？
“翻过。赵掌柜走之前找人重新砌了灶台，说旧灶漏烟，熏得楼上雅间没法坐人。我接手之后又拾掇了一回，换了口新锅。”
“花了多少钱？”
“连工带料，七块大洋出头。陈组长您问这个，是铺子有什么手续没办齐？我回头就去警察局补。”
陈保平摆摆手：“没有没有，随便问问。我有个亲戚也想开茶馆，正找铺面呢，我帮他打听打听行情。”他端起酒杯跟林远山碰了一下，“来，喝。”
饭局散了之后，林远山下楼时在楼梯拐角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戴副圆框眼镜，下巴上一颗痦子，痦子上三根毛，手里拎着个布兜，兜里露出半截算盘。
林远山心里猛跳，脸上赶紧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没撞坏您吧？”
那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冲他点点头，侧身让开路，一句话没说就下楼走了。林远山站在原地，鼻子里还留着那股子墨泥味儿，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人刚才在不在席上？他上来的时候没见着啊——可楼梯拐角通着二楼后头的杂物间，那地方平时锁着，钥匙只有陈保平手下人有。这人从杂物间出来，是去干什么了？
他出了聚贤楼，绕到后巷，沈墨言果然在馄饨摊等着。林远山一屁股坐下，先灌了口茶，把席上的事说了，最后提到那个账房：“陈保平请客，他在杂物间猫着。散席了才出来。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沈墨言听完，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我查过了。那人姓陆，叫陆文渊，以前在城南印刷所刻铅字，手艺好得很，仿什么像什么。后来被陈保平看中，招到手下当文书，专门管文件收发、盖章签字这些零碎活。陈保平那些公函、命令，有一半是他经手写的。”
“那他仿陈保平签名，是陈保平自己授意的？”
“明面上看，是。可你想想——他一个文书，能在陈保平眼皮底下攒出十几封假公函、仿出整套签名铅字，陈保平能一点不知道？除非有人给他撑腰，而且这人比陈保平还大。”
林远山嚼着馄饨想了想：“比陈保平还大的，保密局南京站里头就那么几个。站长、副站长、再往上就是总部了。”
“所以我这两天在查陆文渊的底。他有个毛病——爱逛夫子庙的旧书摊。每周三下午必去，淘老版本的书。明天就是周三，你去书摊上跟他‘碰’一回。不用多说什么，就假装挑书撞上了，问他有没有好版子的《三国演义》，要毛宗岗批注的。他要是接话了，你就跟他聊两句书，别的什么都别问。”
“聊书管什么用？”
“陆文渊这人，手艺人出身，心思都在刻字上，政治上是个糊涂蛋。陈保平用他，他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人你跟他硬来不行，得先混个脸熟，让他觉得你是个可以说话的人。等他放松了警惕，你再慢慢套。”
第二天下午，林远山换了身旧夹袍，跑到夫子庙旧书摊一条街。远远就看见陆文渊蹲在一个摊子前翻一本线装书，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边翻边啃。
林远山凑过去，在隔壁摊子上随便抽了本《水浒传》翻着，翻了半天，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现在想找本好版子的《三国》可不容易，上回淘着本毛宗岗批注的，字都糊了。”
陆文渊耳朵一动，抬起头来：“你要毛宗岗批注的？我家里倒有一部，光绪年间的石印本，字口还算清楚。”
林远山转过头，装作刚认出他：“呦，您是上回聚贤楼那位先生吧？那天在楼梯拐角撞了您一下，真对不住。您还懂书呢？我以为您光会打算盘。”
陆文渊推了推眼镜，笑了：“打算盘是吃饭的手艺，看书是消遣。你也爱看《三国》？”
“爱看！小时候在乡下听人说书，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个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后来识字了，攒了半年钱买了本旧《三国》，看得都翻烂了。”
两人就着书摊聊了小半个钟头。陆文渊这人一聊起书来就收不住，从毛宗岗批注讲到金圣叹，又从《三国》讲到《水浒》，越说越来劲。林远山顺着他的话头捧哏，时不时插两句自己的“读后感”，说得还挺像回事——其实那些话都是他现编的，反正陆文渊也不较真。
临走的时候，陆文渊拍了拍他肩膀：“小林，你这人挺有意思，改天来我家看书，我那还有几部好版子。”
林远山笑着应了，心里却犯嘀咕：这陆文渊看着就是个书呆子，手艺人脾气，不像个藏奸的。要么他是真糊涂，被人当枪使了；要么他演得太像，连书呆子都演得滴水不漏。
他回去跟沈墨言一说，沈墨言沉吟半晌：“明天你再去，这回带壶茶去，就说上回聊得不过瘾。去了之后，找机会看他刻字——你夸他手艺好，让他当场给你刻个章。看他刻字的时候什么神态。人在干自己拿手活儿的时候最放松，放松了就容易说漏嘴。”
林远山依计行事。隔了两天又去找陆文渊，提了壶聚仙楼的毛峰，还带了二两茶干。陆文渊果然高兴，把自己攒的那堆旧书全搬出来给他看。林远山翻着翻着，忽然指着桌上一个木头匣子问：“陆先生，这里头装的什么？”
“刻刀。我吃饭的家伙。”陆文渊打开匣子，里头大大小小十几把刻刀，刀刃磨得锃亮。他随手拿了块废铅字坯子，又抽出把薄刃刀，“来，我给你刻个章玩玩。”
林远山凑过去看。陆文渊一拿起刻刀，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不再是个畏畏缩缩的小文书，手腕稳得像秤杆子，刀尖在铅坯上走线，又轻又快，碎屑簌簌往下掉。
林远山夸了几句，忽然装作不经意地问：“陆先生，您这手艺，刻个签名章得多久？”
“签名章？那得看谁的字。笔画少的半个钟头，笔画多的——”陆文渊手上没停，嘴里随口答，“像陈组长的字，连笔多，拐弯多，得刻一个多钟头。”
“您给陈组长刻过签名章？”
“刻过啊。他好些文件上的签名都是盖的章，省事。不过他那个章用得少，他自己爱手签——”陆文渊说到这儿，手上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林远山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刻，声音也低了半截，“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来，你看看这个章，送你了。”
林远山接过那个刻好的小章，上头是自己的名字，笔画清清楚楚。他道了谢，又聊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陆文渊那个“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蹊跷——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陈保平“爱手签”，可那封假公函上的签名是仿的连笔，明显是照着真签名刻的铅字盖出来的。陆文渊给陈保平刻过签名章，那假公函上的铅字，八成就是他刻的。
可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套铅字被用来干什么了？
晚上他把这话写进条子里，沈墨言的回话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只有一行字：“陆文渊家后窗正对陈保平办公室。你找个由头，让他请你晚上去他家喝酒。”
林远山想了想，第二天拎了条鱼去找陆文渊，说铺子里进了批鲜鱼，吃不完怕坏了，送他一条。陆文渊果然留他吃饭，两人就在陆家堂屋里摆开小桌，烫了壶黄酒，就着鱼和花生米喝起来。
喝到七八分醉，陆文渊话多了，拍着林远山的肩膀说：“小林啊，你这人好，实诚。不像我那儿——天天对着一堆破纸片子，这个签字那个盖章，出了事全赖你头上。”
林远山给他续上酒：“陆先生您这是受累不讨好。陈组长那人脾气急，您在他手底下干活不容易。”
“他脾气急？他那是拿我当猴耍！”陆文渊一仰脖干了，舌头大了，“上回那批公函，他让我刻一套签名章，说是‘备用’。我刻完了，他拿去印了一堆文件，回头又让我把章毁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不懂，照做就是了’。结果呢？出了事全推我头上，说是我仿的签名！我吃饱了撑的仿他签名干什么？”
林远山心里透亮了，嘴上顺着他说：“那您没跟他辩？”
“辩什么辩！他手里攥着我一家老小的饭碗，我辩得赢他？”陆文渊又倒了一杯，“我跟你说，小林，这姓陈的早晚要栽。他上回让我往马福成那批材料里掺东西，我就知道要出事——马福成是什么人？街面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油子，他偷出来的东西里掺了假的，他能不知道？马福成那晚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动了手脚，我没敢说。第二天他就死了。”
林远山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马福成死之前找过您？”
陆文渊酒醒了一半，瞪着眼看林远山：“我、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小林你听错了，我喝多了胡说的。”他站起来就要收桌子。
林远山按住他手腕：“陆先生，您跟我说实话——马福成那晚找您，说了什么？”
陆文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去，哭丧着脸：“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陈保平跟共党做生意的证据，藏在城外。他让我跟他一起跑，我不肯，他就走了。第二天就听说他死在雨花台了。小林，我是不是也快了？陈保平会不会杀我灭口？”
林远山给他倒了杯热茶：“陆先生，您别慌。这事儿您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我谁都没敢说！”
“那您听我一句——最近什么都别做，照常上班，陈保平让您干什么您干什么。但有一件事您得留个心眼：他再让您刻什么章、印什么文件，您留个底。不用多留，留一份就够。万一将来出事，您手里有东西，就能保命。”
陆文渊愣愣地看着他：“留底？这……这要是被陈保平发现了……”
“您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您刻了这么多年字，藏东西还不会？”
陆文渊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林远山离开陆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沈墨言住的旅馆。沈墨言听完汇报，一拍大腿：“马福成手里还有证据在城外！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人杀他了——杀人的人不光要灭口，还要找东西。东西没找到，陆文渊又知道马福成找过他，所以下一个要灭的口，就是陆文渊。”
“那咱们得保他。”
“保。不光保，还得赶在陈保平动手之前，把马福成藏的那份东西先找出来。”沈墨言把地图铺在桌上，拿铅笔在雨花台西边画了个圈，“马福成死在坟圈子附近，东西肯定藏在那一片。明天你出城一趟，装成上坟的，去你娘坟头那棵松树底下把那个油布包挖出来——马福成死前找过你借钱，他知道你娘坟在哪儿，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很可能把东西塞你娘坟头了。”
林远山一拍脑门：“我娘坟头左边第三棵松树——上回你让我去挖路条那个位置！”
“对。他要是真把东西塞那儿了，你挖路条的时候应该能看见。你没看见？”
“我当时慌慌张张挖了路条就走，没细看。明天我去仔细翻翻。”
第二天一早，林远山拎了刀纸、两碟供果出了中华门，溜溜达达往雨花台西边坟圈子走。到了他娘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纸，然后装成修坟的样子，拿小铲子在左边第三棵松树底下扒拉。扒了不到半尺深，铲子碰到了硬东西——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缠了好几道麻绳。
他解开一看，里头是个牛皮纸信封，装了三样东西：一张陈保平亲笔签名的收条，上头写着“今收到马福成送来共党嫌疑材料三份，已转呈上峰”；一张秦淮河码头货运单，货主写的是陈保平小舅子的名字，货物写的是“棉纱五十包”，可备注栏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字——“查：实为西药，运往江北”；还有一张照片，陈保平跟个穿长衫的人在茶楼雅间对坐，照片背面写着“陈保平与共党交通员刘某某会面于聚贤楼”。
林远山把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心想：马福成这个蠢货，还真攥着要命的东西。这三样加起来，陈保平别说当行动组长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他娘又磕了个头：“娘，您儿子干的是正经事，您在地下别怪我把您坟头当仓库用。”
回城的路上他绕了个弯，从水西门进去，先到聚仙楼后门把东西藏好，然后去找沈墨言。沈墨言看完那三样东西，长出了一口气：“行了。陈保平这回是真完了。不过咱们不急着动他——先把陆文渊摘出来。你明天去找陆文渊，让他把手里留的底交给你，然后我安排人送他出城，跟马福成一样送苏北去。等陆文渊安全了，咱们再把这三样东西往二厅一递。陈保平一倒，夫子庙这片就没人盯着了。”
林远山点点头，忽然想起件事：“陆文渊走了，陈保平少个文书，会不会起疑？”
“会。所以得给他留个念想——让陆文渊走之前写封辞职信，就说老家爹病重，回去伺候。陈保平找不到人，顶多发顿火，等过几天东西递上去，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找陆文渊？”
林远山觉得这法子稳妥，当晚又去找了陆文渊。陆文渊这回没喝酒，脑子清楚得很，听完林远山的话，二话没说把抽屉里攒的一摞底稿全拿出来了——有陈保平让他刻章的字条，有他偷偷留的假公函副本，还有一份陈保平亲笔写的“处理意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马福成所报材料不实，着即销毁，不得存档”。
“够不够？”陆文渊问。
“够了。陆先生，您收拾收拾，明天下午我送您出城。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孩子都在城南，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您先走，嫂子孩子过两天我安排人送出去跟您汇合。陈保平那边我们给您兜着，他不会想到您跑了，只会以为您回老家了。”
陆文渊咬咬牙：“成。我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林远山把陆文渊送到中华门外，看着他上了辆去芜湖的骡车。回来路上他拐进聚仙楼后门，把怀里那摞底稿跟之前的三样东西锁进铁盒子，塞回第三块砖底下。
他蹲在灶间后头，看着那堵新砌的墙，忽然想起赵四海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后墙第三块砖底下有个铁盒子，里头是二十年的老账本，留着，万一将来用得着。”
赵掌柜，您这盒子我给您塞满了。您在城外躲着别回来，等这边消停了，我给您捎信儿。
第八章 收网
陆文渊走后的第三天，陈保平果然找上门来了。
那天上午林远山正在柜台后头擦杯子，门口一阵风似的进来四个人，打头就是陈保平，脸色铁青，后头跟着三个穿便衣的，手都揣在怀里。林远山心里一紧，脸上堆笑迎上去：“陈组长，您来了！快请坐，我给您沏壶好的——”
“少跟我来这套。”陈保平抬手把他拨到一边，径直往柜台后头走，“陆文渊呢？”
林远山跟在后头，嘴里不停：“陆先生？他回老家了呀！前天走的，说他爹病重，跟您请了假才走的。您不知道？”
“请假？他跟谁请的假？老子批了吗？”陈保平一脚踹开账房门，进去翻了一通，抽屉拉得哗哗响，“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留东西给你？”
林远山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辜：“他就说家里急事，赶着回去，还让我跟您说一声。我说陆先生您还是自己跟陈组长说吧，他说来不及了，回头再补假条。别的东西……他没留什么啊，账本倒是有一本，他管的那摊子账我还没对完呢。”
陈保平转过身来盯着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林远山跟他对视，心里数着数，脸上半分不虚——陆文渊走之前确实没留任何东西在茶馆，底稿全在他铁盒子里锁着呢。
“林远山，”陈保平往前逼了一步，“你老实跟我说——你跟陆文渊到底什么关系？你们俩私下见过几回面，以为我不知道？旧书摊上、他家里，你以为没人看见？”
林远山叹了口气，一副委屈样：“陈组长，我跟陆先生是聊过几回，可那不都是聊书吗？我一个开茶馆的，又不认识什么读书人，好不容易碰上个懂行的，多聊了几句。这也有错？那以后我不聊了，见人就打千儿请安，行了吧？”
陈保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那这是什么？”
林远山低头一看——陆文渊的辞职信，上头写着“家父病重，急需返乡侍奉，恳请准予辞职”，落款是陆文渊的字，还按了手印。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茫然：“这不就是陆先生的辞职信吗？他走之前放我这儿了，说让我转交您。我这两天忙忘了，正打算给您送去呢。”
陈保平一把抢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恼——信上该写的都写了，该按的印也按了，规矩上挑不出毛病。陆文渊走了，他连个由头都找不着。
“行，”陈保平把辞职信揣进兜里，咬着后槽牙说，“林远山，你记住——我陈保平在南京待了八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最好是真没问题，要是让我查出什么来，宁海路那地方，可不止关一个老周。”
说完带着人走了。林远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背的汗这才慢慢凉下去。他进后头账房坐下，手有点抖，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心想：陈保平这回是真急了。陆文渊跑了，他等于被人拔了舌头——那些仿签名的章、那些假公函的底稿，全在陆文渊手里攥着呢。他怕陆文渊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更怕陆文渊落到别人手里。
晚上沈墨言过来，听完白天的事，笑了笑：“他越是急，越说明咱们做对了。陆文渊前脚走，他后脚就来翻，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了。接下来他要么自己想办法把陆文渊找回来，要么——就等着上峰查他。”
“那咱们什么时候把东西递上去？”
“后天。”沈墨言把时间定了，“明天我先去趟二厅，跟那边负责情报的副官递个话，就说‘马福成死前留了一批材料在聚仙楼，被陆文渊经手过，现在陆文渊失踪了，材料下落不明’。这话传上去，二厅自然有人紧张——马福成死得不明不白，陆文渊又跑了，陈保平脱不了干系。后天你再把东西正式递上去，二厅那边已经有了铺垫，接材料的动作就快了。”
林远山点点头：“那我后天一早就去？”
“对。递完材料你就回茶馆，该干什么干什么。剩下的事我来办。”
第二天，沈墨言去二厅递话。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有变故。”
“怎么了？”
“二厅负责情报的那个副官告诉我，陈保平今天上午自己跑二厅去了，主动汇报‘马福成案已结’——他说马福成是畏罪潜逃，路上被土匪劫杀的，跟保密局没关系。还递了份结案报告，上头附了孙老板那帮人联名的呈文，证明他办案没毛病。”
林远山愣了：“他抢先一步把案子结了？”
“对。他动作比咱们快了一天。现在二厅那边暂时没有理由查他了——案子结了，呈文也有了，马福成死无对证。他这是拿孙老板那帮人的签名当护身符。”
林远山急了：“那咱们手里的东西递上去还有用吗？”
“有用，但不能按原计划递了。”沈墨言坐下来，拿筷子在桌上比划，“陈保平结了案，咱们这时候再把材料递上去，二厅会问：你为什么不早递？你是不是跟陈保平有私仇？是不是故意等到他结案了再翻出来？所以得换个法子——材料不递二厅，递南京站站长本人。”
“站长？站长跟陈保平不是一伙的？”
“面上是一伙的，私底下不一定。我查过了，南京站站长姓许，叫许剑寒，跟陈保平不对付。陈保平是副站长提拔的人，许剑寒一直想把自己人安进行动组，陈保平占着位子不让。你把这材料往许剑寒手里一塞，他正愁没把柄收拾陈保平呢。”
林远山想了想：“那怎么递？我又不认识许剑寒。”
“你不用认识。明天晚上许剑寒要去清凉山寺里烧香，他每月十五都去，雷打不动。你装成上香的老百姓，在寺门口等着，他下车的时候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说一句‘有人让我交给许站长的’，转头就跑。他接了东西，自然会看。看了，自然会查。”
第二天晚上，林远山揣着牛皮纸信封去了清凉山。深秋的夜风刮得嗖嗖的，寺门口两盏灯笼晃来晃去。他混在一群香客里头，手里攥着把香，眼睛盯着山道。八点过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山门口，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看着比陈保平斯文得多。林远山看准了，快步走过去，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把信封塞进他大衣口袋，低声说了句：“有人让我交给许站长的。”然后撒腿就往山下跑。
跑出几十步，听见后头有人喊“站住”，他拐进一条小巷，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绕了三条街才回聚仙楼。进门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抽筋，吴寡妇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碰见野狗了，跑得急了点。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陈保平被南京站撤了职，理由写得含含糊糊——“涉嫌违规办案，着即停职审查”。他手下几个亲信也被调的调、撤的撤，行动组换了个新组长，是许剑寒的人。
沈墨言来报信的时候难得带了瓶酒，往桌上一墩：“成了。陈保平卷铺盖滚蛋了，听说调去徐州站当个闲职，明升暗降。新来的组长是许剑寒的心腹，跟咱们这边暂时井水不犯河水。夫子庙这片，消停了。”
林远山接过酒瓶看了看：“洋河大曲？挺舍得啊。”
“犒劳你的。这趟活儿你干得漂亮——从马福成闹事到陈保平倒台，拢共不到一个月，换了老周来办，未必有你利索。”
林远山开了瓶，倒了两碗：“陆文渊呢？他家里老婆孩子还在南京呢。”
“明天我派人送出去。陈保平滚蛋了，没人盯着他们了，走就走吧。”沈墨言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还有件事——赵四海来信了。他在六合那边开了个小茶摊，日子过得挺滋润，让你有空去坐坐。”
林远山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想了想：“那我这茶馆还开吗？”
“开啊。新来的行动组长我摸过底了，这人胆小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咱们不惹他，他绝对不往咱们这边伸手。聚仙楼这个点太合适了，位置好、客流大、又刚经历过两轮‘风浪’——越是这样，越没人怀疑这儿还能是交通站。”
“那我接着干？”
“接着干。”沈墨言从怀里掏出张叠好的纸条推过来，“新任务——上头发下来一批药品，要从南京转运到江北去。货已经到水西门码头了，走秦淮河往西，到和县上岸。你负责盯码头上的动静，货走之前确保没人盯着。”
林远山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塞进内兜：“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晚上。这两天你照常开店，后天下午我让人来通知你具体时间。”
林远山应了。沈墨言喝完酒走了之后，他蹲在后头灶间把铁盒子重新打开，里头的东西一件件理了理——赵四海的老账本、陆文渊的底稿、马福成那三样证据的副本。他把陈保平那摞东西抽出来，剩下的照旧锁好，塞回第三块砖底下。
然后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前头给吴寡妇交代了一句：“明儿多进两斤茶叶，后天可能有批客人要得急。”
吴寡妇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林远山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外头夫子庙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过去，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绸缎庄门口伙计正往上挂新到的花布。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样，可他知道底下不一样了——茶馆还是那个茶馆，茶客还是那些茶客，但他林远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林远山了。
从前他倒茶手抖，现在稳了。
从前他见着生面孔心里发毛，现在能笑着把人看穿。
从前他觉得“干革命”是别人的事，现在他知道，自己也是别人嘴里那个“别人”。
他拿起铜壶，给八号桌新来的客人沏了壶碧螺春，水线划了道弧线，一滴不洒。
“您慢用——热得烫嘴，小心着点儿。”
客人抬头道了声谢。林远山转身回柜台，心想：后天晚上还得跑一趟码头。跑就跑吧，反正这双跑堂的腿，早就跑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