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1日,河南安阳西高穴村。
考古队员潘伟斌蹲在一堆刚出土的石牌残片前,正用水清洗上面的淤泥。
洗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残片上清晰地刻着三个字—— "魏武王"。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去喊人:把最近出土的所有石牌残片,全部拿来重新洗!
残片被一块块拼对。最终,一枚完整的圭形石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上面刻着一行字:
"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
他知道,这一刻,一个困扰了中国一千八百多年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一切始于盗墓贼这座墓是被盗墓贼"逼"出来的。
2005年,安阳县安丰乡西高穴村的村民听到一声闷响,以为是谁家放炮。
其实,是盗墓分子在地下炸开了一座古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在2002年,就有村民在这一带取土烧砖,挖到土质异常紧实的地方。到2005年,那里已经被挖成一个5米深的大坑。有人在坑底发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大洞——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古墓。
村民按要求封了盗洞。但盗墓贼来了不止一拨。封一次,盗一次。
2006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潘伟斌被请来调查。他用绳子把自己绑着放进盗洞,下到墓室底部。
他看了看墓室的结构,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东汉末年王侯一级的大墓,而且很可能是曹操墓。"
但当时谁也不敢下定论。直到2008年12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抢救性发掘正式开始。
考古队到了之后才发现,盗墓贼已经把墓洗劫得面目全非。
墓室地面、墙壁上到处是盗洞。盗墓贼还留下方便面袋、矿泉水瓶、烟盒、手电筒和电池——其中一个矿泉水瓶的生产日期是2008年6月28日。
也就是说,就在考古队到来前半年,盗墓贼还在里面活动。
墓室内的淤土平均近2米厚,全是盗墓时灌进去的。但恰恰是这些泥土,保护了部分随葬品没有被彻底毁坏。
一块石牌,价值千金发掘进行到第九个月,那个改变一切的石牌出现了。
这枚圭形石牌,用汉隶刻着 "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 ——意思是:这是魏武王曹操生前打虎用的大戟。
"魏武王"三个字,是铁证。
曹操生前先封魏公,后进魏王,死后谥号"武王"。他的儿子曹丕称帝后追尊他为"武皇帝"。所以,"魏武王"正是曹操下葬时的称谓——只有那个特定时期,才会用这个称呼。
此后,考古队又陆续发现了更多刻铭石牌——
"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刀""魏武王常所用挌虎短矛""魏武王常所用慰項石"——这是一块曹操睡觉时垫的石枕一共出土了62块刻铭石牌。有圭形的,有六边形的,上面用汉隶记录着随葬物品的名称和数量:"黄绫袍锦领袖一""黄豆二升""香囊卅双""竹簪五千枚"……
这些石牌在此前的考古发掘中从未出现过。直到2016年,洛阳西朱村一座曹魏大墓出土了300多枚同样格式的石牌,专家们才意识到:这种石牌,是曹魏时代最高等级墓主身份的标志。
六大铁证2009年12月27日,河南省文物局在北京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西高穴村二号墓的墓主人,就是曹操。
凭什么?六大证据:
第一,规模。 墓葬总长度近60米,墓道长39.5米、宽9.8米,最深处距地表约15米,占地面积约740平方米。由墓道、墓门、前后室和四个侧室组成。这个规格,和魏王的身份完全匹配。
第二,年代。 墓葬出土遗物具有典型的东汉晚期特征,与曹操去世的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年代相符。
第三,位置。 与1998年出土的后赵时期鲁潜墓志记载完全一致——鲁潜墓志上明确写着"故魏武帝陵西北角西行四十三步"。鲁潜生活的年代距曹操仅一百多年,所指方位具有高度可信度。
第四,薄葬。 曹操临终《遗令》要求"殓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这座墓虽规模宏大,但墓内装饰极为简朴,未见壁画,没有金银堆砌——完全符合曹操"薄葬"的理念。
第五,铭文。 "魏武王"石牌和石枕,是证明墓主身份的直接文字证据。
第六,遗骨。 墓中发现三个头盖骨,经鉴定为一男两女。男性遗骨年龄约60岁,与曹操去世时66岁基本吻合。
七十二疑冢,骗了人一千多年说到曹操墓,绕不开一个话题—— "七十二疑冢"。
传说曹操生前设了七十二座假墓,就是为了防止后人盗墓。
这个故事流传了上千年,深入人心。但它是怎么来的?
北宋中期,文人开始提"疑冢"的说法。到了南宋,范成大在笔记中写:"城外有操疑冢七十二,散在数里间。"
而真正把"七十二疑冢"写死的,是明代的 《三国演义》 ——小说中,曹操遗命"设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
到了清代, 《聊斋志异》 更是添油加醋,说真身在"七十二冢之外"。
但考古发现证明:这些全是后人编的。
曹操墓的位置,在曹操去世后数百年间根本不是秘密。唐太宗李世民率军途经邺城时,专门去高陵拜谒致祭。宋太祖赵匡胤下诏,对高陵在内的十座陵墓给予"置三户,岁一飨以太牢"的保护。
直到北宋中期,疑冢传说才突然出现。南宋时彻底坐实。明代小说一写,就变成了"常识"。
曹操没有设疑冢。是后人替他设的。
最诡异的盗掘:来自皇帝的报复有趣的是,最早的盗洞不是现代人打的——而是西晋初年的。
西晋的司马家族,在篡夺曹魏政权之后,对曹操墓进行了有针对性的破坏。
盗墓者专门砸毁了石圭、石璧、陶鼎等礼器,以及带有"魏武王"字样的石牌。这种精准破坏,不像求财,更像是 "毁风水"的政治行为。
此后,明清时期又有盗洞。再到2005年前后,现代盗墓贼用炸药炸开了墓室——这是最后一次洗劫。
前后算来,这座墓至少被盗了四次。
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曹操墓最令人感慨的,不是里面有多少宝贝。
而是里面没有多少宝贝。
公元220年,东汉末年,厚葬成风。帝王将相的墓葬里塞满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
曹操偏偏反着来。
他在临终前留下《遗令》: "殓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 意思就是:穿平时的衣服下葬,不要放什么金银财宝。
考古队打开墓室后发现——他果然说到做到了。
墓中出土的250余件随葬品,绝大多数是陶器。而且是那种体型小、做工粗糙的明器,只具象征意义,不具实用价值。
没有金缕玉衣,没有成堆的金银。有的只是日常穿的衣服、打仗用的兵器、睡觉枕的石枕。
"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刀""魏武王常所用慰項石"——这些石牌上的"常所用"三个字,说的是:这些都是我生前用过的东西,带下去就行。
不过,墓中也有几件"超标"的东西——
石圭一件,长28.9厘米,恰好符合"天子之圭"的规制石璧四件,直径均28.9厘米陶鼎十二件——按《后汉书》记载,"皇帝用鼎,瓦鼎十二"错金铁镜一枚,直径21厘米——这种工艺比铜镜更高级曹操嘴上说薄葬,但他的随葬品规制,实际上已经超出了诸侯王,逼近天子。
刘庆柱教授说得很透:"它的随葬品均为帝王级别。"
他一生都在"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两个女人是谁?墓中的三个头盖骨——一男两女——至今是最大的谜团之一。
男性遗骨约60岁,基本确认是曹操。
两位女性,一位约50岁,一位约20岁。
史料记载,曹操的正妻卞夫人于公元230年去世,享年70多岁,与曹操合葬高陵。但墓中那位年长女性只有50岁左右,不可能是卞夫人。
卞夫人到底在哪里?至今没有答案。
有一种说法是,墓中北侧20米处还有一座一号墓,初步判断修建时间早于曹操墓,在修建高陵陵园时已被回填。有学者推测,那座墓可能与卞夫人有关。但尚未得到证实。
至于那位20岁的年轻女性,更是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说曹操,曹操到2023年4月29日,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
从1998年鲁潜墓志出土,到2009年确认墓主身份,到2023年博物馆开放——二十五年,一座墓从盗洞变成了国宝。
墓中出土的文物已经修复了900多件。博物馆里展出了500余件套。
其中有一件煤精虎雕,长3.7厘米,高2.6厘米。小老虎双目圆睁,四爪抓地,随时准备扑出去。
像他一样。
一千八百多年前,他在这里安睡。没有封土,没有碑石,没有疑冢。只有一行字刻在石牌上:
"魏武王常所用。"
不是"魏武王之宝",不是"魏武帝御用"——是"常所用"。
他至死都想做一个普通人。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是曹操。
参考资料:国家文物局曹操高陵专题、新华网、光明网、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央视报道、《曹操高陵》考古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