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美国国债市场出现了两组看起来互相矛盾的数据。一组是10年期美债收益率从年初的约4.15%升到10月初的5.36%,创下2002年以来最高水平。
另一组是同一时段的拍卖,10年期和30年期国债均获超额认购,其中10年期投标倍数达2.77倍,创2016年以来最高。债券价格一路下跌,来认购的资金却比往年都多。
这两组数据正好能回答一个最近又被翻出来的问题。2025年2月,罗伯特·清崎在X上算过一笔账:社保、医保这类没有钱垫底的长期承诺全部算进去,美国的负债大约是230万亿美元。
他由此断言美国早已资不抵债,美元是没有黄金撑腰的"假钞"。账面上,联邦公共债务刚刚越过40万亿。那么230万亿和40万亿,哪个才是真的?
我的判断是:美国破不了产,美元也不是假钞,但美元正在从"免检商品"变成"要讨价还价的商品"。
如果大家真担心美元变废纸,就不会在5%以上的收益率排队认购;如果大家一点都不担心,收益率也不会爬到二十多年来的高位。买家还在,只是要价越来越高。
这一点想明白了,后面的事情就好理解了。先拆230万亿这个数。它的大头不是借条,而是承诺。借条到期还不上叫违约,承诺则可以修法改掉,比如延迟退休、削减福利、提高缴费。
所以拿230万亿去论证"美国已经破产",口径本身就不对。但反过来说,承诺在法律上能改,在政治上几乎碰不得。
2026财年,社会保障支出同比增加864亿美元,达到1.67万亿美元;医疗保险支出增加760亿美元,达到1.07万亿美元,净利息支出增加814亿美元,达到创纪录的1.05万亿美元。
这三项加起来接近3.8万亿,占全年总支出一半以上。清崎的230万亿,其实就是这三行数字往后推几十年加出来的总数。
打个比方。老张房贷车贷一共欠银行40万,征信报告上只有这40万。可他早就答应了老人的养老、孩子成家都由他来出钱,算下来还要两百来万。
银行不认这笔账,但老张每个月的工资得认,一到手先被这些答应过的事划走一大半。更麻烦的是,老张收入还在涨,欠的钱却涨得更快。
美国也是这样:支出增长约6%至7.4万亿美元,收入增长约3%至5.4万亿美元,赤字约占GDP的6%,在当前就业市场相对健康的背景下,这一比例异常偏高。
过去美国赤字扩大,多半是经济衰退时为了救市被动撑大的。
现在经济没有衰退,赤字照样扩大,这说明窟窿是结构性的,指望经济转好来填是填不上的。第二层要看价格。
清崎的"假钞论"说错了一半,也说对了一半。
说错的是,1971年以后主要货币都不和黄金挂钩,如果"没有黄金背书"就能给美元判死刑,欧元、日元也逃不掉。
说对的是,信用货币确实需要一样东西来顶替黄金做担保,这样东西就是市场愿意按什么利率、借多长时间给你钱。
利率就是信用的报价单,而今年这张报价单越来越难看。
8月份,美国财政部宣布把长债回购规模至少扩大一倍。
到了9月,美联储重启加息。
国庆前后,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触及5.36%,30年期升破5.73%,双双刷新2002年以来最高水平。
为什么说利率比债务总量更要命?
可以粗算一笔账:40万亿美元的债务,平均融资成本每抬高1个百分点,等旧债陆续到期、换成新债以后,一年就要多付大约4000亿美元利息。
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2027财年的第一个月,美国2026年10月联邦预算赤字为4040亿美元,创下该月历史最高纪录,同比大幅增长约42%。
收入这一头也在漏,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对等关税违宪之后,今年10月份美国联邦政府的关税收入同比下降了39%。
原本打算用关税去补减税留下的窟窿,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美国财政部预计,本财年财政赤字将小幅增至约2.2万亿美元。
这就形成了一个利滚利的循环:赤字靠借钱填,借得越多利率越高,利率越高利息越多,利息越多赤字越大。
美国如果真出事,大概不会是哪天突然宣布破产,而是这个循环越转越快,最后逼着美联储在"保住债市"和"压住通胀"之间二选一。
不管选哪一个,代价都要由持有美元的人来承担。
第三层,看看世界各国怎么应对。
很多人一听到"减持美债",就以为是集体抛售,数据并不支持这种看法。
8月,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降至5907亿美元,为2008年8月以来最低。
可是同一个月,外国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升至9兆3310亿美元,增持主要来自英国和加拿大。
另外要注意,TIC数据是按托管地统计的,如果一个国家的投资者买入美债后交给另一个国家的金融机构保管,数据可能把这笔美债记在后一个国家名下。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分化",不是"出逃":有人减,有人加,各算各的账。
中国这笔账算得很清楚,美债可以继续拿着,但已经不再是储备里压箱底的那一块。
减下来的仓位换成了什么?
看黄金。
中国10月末黄金储备达7830万盎司,环比增83万盎司,为连续24个月增持,增持量创2024年11月重启购金以来新高。
买入的时机值得一说:10月,现货黄金与黄金期货同步收跌,单月跌幅分别为6.79%、7.21%,为连续两个月下跌,央行恰恰是在金价回调时加大了买入。
这是按计划换仓,不是追涨。
而且黄金储备占官方国际储备比重约7.9%,往后还有不小的调整空间。
再把视野放宽一些,被市场重新定价的并不只有美国。
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自1998年以来首次突破6%;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逼近5%创2002年新高;日本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升至历史高位。
这几个国家的共同点是高福利、高负债、人口老龄化。
市场重新估值的,是整个"借钱兑现承诺"的发达国家模式,美国只是其中块头最大、最显眼的一个。
到了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谁的家底更实。
前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1071071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6%,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3%,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29.1%。
截至2026年10月末,我国外汇储备规模为34052亿美元。
手里有产业、有外储、有黄金,才能既不砸盘、也不死守,按自己的节奏一点点调整仓位。
一国货币的信用,说到底取决于这个国家能造出什么、卖出什么。
回到标题里的230万亿。
它算不上破产判决书,更像一张美国将来"必须食言"的清单。
要食言只有三条路:砍福利,选民不答应;大幅加税,选民同样不答应;剩下最省力的一条,就是让通胀和高利率慢慢把债务稀释掉。
第三条路不需要国会投票,代价却会摊到所有持有美元资产的人头上。
对普通人来说,没必要学清崎把家底全押在一个方向上,倒是可以学学央行:分散配置,跌了慢慢买,不追高,不恐慌。
一种货币走下坡路,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废纸,而是愿意长期拿着它的人越来越少,要价越来越高。
美元离废纸还很远,但离"唯一选择"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