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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承认,不在56个民族之内的一个“民族”,身份证的标识很特殊

2022年4月2日,湖北省公安厅的网上留言板收到一条求助。留言的丁先生说,他的爱人是贵州人,属于少数民族穿青人,想把户口转到湖北来,但系统里面查询不到穿青人,只能请领导帮忙想想办法。

公安厅的答复很实在:民族登记不影响户口迁移。按照上级部门要求,穿青人民族项目在系统中统一登记为“其他”,在申办身份证时,受理部门上报信息会专门予以说明民族按穿青人制证。

系统里先登记成“其他”,制证时再专门说明,这两步把穿青人的处境讲得很清楚了。国家确认的56个民族里没有他们,可他们的身份证上偏偏印着自己的名字。

丁先生的妻子不是头一个碰上这事的人。2018年3月,一位李姓女子从贵州纳雍县远嫁到陕西镇安县落户。

她的户口簿和身份证上民族都写着“穿青人”,民警在“陕西常住人口管理信息系统”里把民族选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办身份证时只能选“其他”。更早还有一回。

2014年3月21日,四川丹棱县杨场派出所的户籍民警审完一份户口迁移材料,正要录入系统时卡住了。纳雍县沙包乡的郭丹嫁到当地,她证件上的民族是“穿青人”,民警在系统里找遍了五十六个民族,也没有这一项。

后来层层上报,最后决定在民族一栏先选“其他”,再手工填上“穿青人”,这才完成登记、做好身份证。这个23岁的姑娘等到5月上旬,才拿到新证。几十万人,就这样带着一个系统里查不到的名字过日子。

一、证上印着名字 码里查无此项

普通身份证正面印着民族,芯片里存着同样的信息,两边是对得上的。穿青人的证件不一样。

安徽省的身份证管理规定专门为这类证件写了一条:“穿青人”不包括在国家标准代码内,所以这类身份证的民族机读信息和视读信息不一致,要由省厅居民身份证制作中心单独制作。说白了,卡面上印的是“穿青人”,机器读出来的却是另一套数据。

一张证上有两种民族信息,这样的身份证在全国相当少见。这三个字能印上去,靠的是公安部2003年8月28日下发的公治〔2003〕118号批复。

批复是经商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同意后作出的,原则是“凡已按照少数民族对待的仍按少数民族对待,填写民族成分时原来怎么填写仍怎么填写”,办身份证时作为过渡办法,可以填“革家人”“穿青人”。到现在,这份文件的状态仍然是现行有效。

批复出来之前,事情差点往另一个方向走。2003年5月,公安部提出穿青人的民族成分填“汉族”,并要求各级派出机构执行。

消息在穿青人当中反响很大,代表们通过织金县民委向贵州省民委表达强烈不满,省民委又联合省公安厅把问题反映到国家民委乃至国务院。三个多月后,才有了这个折中办法。

后来的规章也给他们留了位置。2015年《中国公民民族成分登记管理办法》第19条、2015年《贵州省公民民族成分登记管理实施办法》第22条、2003年公安部118号批复,以及1986年《中共贵州省委常委办公室会议纪要》,都是穿青人继续作为独立的“穿青人”对待的政策依据。

不过,这个“过渡办法”一过渡就是二十多年。1990年第四次人口普查后,国家正式确认了56个民族,穿青人被列为“其他未识别民族”。

到了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还专门对贵州省穿青人、革家人等5个“未定族称人们共同体”做了统计。证件上有名字,国家代码里没有,这是穿青人身份证最特别的地方。

二、谱里写着来路 史中留着争议

穿青人为什么进不了56个民族的名单?得先弄清楚他们是谁。

“穿青”这个称呼,官方记载最早见于乾隆《威宁州志》,后来又出现在光绪《平远州续志》和民国《大定县志》等书里。《平远州续志》和《大定县志》记述同治初年的事情时提到,这群人“衣尚青”,所以“又曰穿青”。

更早的时候,他们被叫作“土人”,意思是他们“居土日久”,是贵州的土著;也有人叫他们“里民子”。1955年,全国人大民族委员会派人到贵州,从省、地、县三级抽调50多人组成工作队,主要在毕节、安顺两地调查。

毕节又分大定、纳雍、织金、水城四个组。调查组对外的名字也不统一,在纳雍叫“山区生产调查组”。

费孝通带队调查了四个多月,报告判断穿青人是明朝初年及以后一段时间进入黔西少数民族地区的汉族移民,最后认定为汉族而不是少数民族。穿青人心里一直不服。

家谱是当年认定的重要依据,可这些家谱本身就经不起细查。后来工作人员拿家谱去比对,发现没有一个姓氏能对上号、联上宗。

有的家谱写的祖籍地址明显是清代才有的地方编里,比如龙姓写的“庐陵县青风里十甲大桥头”,和明代江西“某都某团”的编法根本不同。调查组请江西大学、江西师范大学、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等单位的研究人员座谈,也提不出明初江西移民入黔的证据。

二十多年后,贵州又做了一次调查。1981年11月初,织金县穿青民族识别工作组按照省民委的调查提纲,分别深入以那架、八步、牛场、猫场等聚居地,走访老人、开座谈会、考察墓地碑记、查阅家谱。

到了1985年2月,工作组在调查报告中提出,穿青人以贵州土著民族为主,与迁入人口融合而成,结论是“穿青是一个单一的少数民族,不是汉族”。两份报告,两种说法。

贵州省的处理办法是先维持现状:1986年4月下发的文件要求,穿青等人群的民族成分“没有明确解决之前,先维持现状”,已经按少数民族对待的仍按少数民族对待。这一维持,就维持到了今天。

三、坛上供着祖神 心里认着本族

身份证上的三个字管的是出门办事,真正把几十万人连在一起的,是寨子里的日子。穿青人讲究“有家便有坛,有坛便有家”,供奉五显神真身的“五显坛”是每个穿青人家庭的镇家之宝。

外人分不清谁是穿青人,他们自己一看就知道:哪怕素不相识,只要见对方家里供着“五显神”,就认定是本族人,亲友相称,畅叙心声。每年农历九月二十八,据说是五显神的生日,从这天起各家开始“庆坛”,俗称“跳菩萨”。

纳雍县勺窝乡的张茂清是还会跳的巫师之一。每跳一次“菩萨”,要10多个人配合,前后三天三夜。

除了本寨,安顺、大方等地的穿青人也请他去,一年至少二十场。2009年,穿青人的傩戏因为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五显神”信仰的艺术形式,被列入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正月里也热闹。山魈是穿青人的图腾,每年农历正月初五到十五,巫师会披上熊皮扮成山魈,到各村各户驱赶瘟神。

勺窝乡的民俗文化广场上,就立着一尊很大的山魈雕塑。他们的规矩也多,饮食上讲究“天上不吃雕、鸽、雁,地上不吃牛、马、犬”,妇女穿三节袖、两节衣,梳三把头。

2014年,纳雍县74岁的王瑞琤穿着传统服装,他是穿青人里为数不多还能讲“老辈子话”的老人。穿青人的人口一直在增加。

1954年普选登记时有二十四万八千多人。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贵州自报“穿青人”的约67万人,占全省人口的1.7%,其中毕节约54万,安顺约8万,六盘水约2万。

织金县有23万,约占全县人口的22%;纳雍县约22.5万,人数最多的雍熙镇就有37000多人。按这个规模,穿青人是中国人数最多的自认但未被承认的民族。

2014年,名字的问题又摆到了台面上。那年1月以后,贵州省民宗委陆续接到省外穿青人反映,身份证识别不了,工作、上学、迁户口,甚至住宾馆都不方便。

省里随后在全省做了一次族称认同意愿调查,让大家在彝族、蒙古族、白族、仡佬族、苗族、布依族、汉族7个民族中选择;不认同的也可以保留穿青人身份,不强迫,在贵州省内同样享受少数民族待遇。结果很说明问题。

纳雍县雍熙街道2万多名居民里,9519人选择“维持现状”,想改成汉族的只有241人,占1.2%。网上的态度也差不多,百度穿青人吧里近4万人几乎一边倒,要求维持原状,不愿改成其他民族。

和省外一比,更能看出贵州穿青人保住这个名字有多不容易。也有少部分穿青人曾在云南生活,现在他们身份证民族栏里写的是白族,不是穿青人。

从1955年工作队进山,到2022年那条留言,快七十年过去了。“穿青人”仍然不在56个民族的名单里,身份证上的这三个字也还得单独制作。可对织金、纳雍山里的几十万人来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名字,他们一代一代守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