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异正朔之辩(十)二王并立,以胜定正——乱世皇权唯一判定准则
古人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然而翻开史书,同一王朝两帝并立的案例屡见不鲜。双方均自认正统,互指对方僭越、伪政、叛逆。但凡皇权分立,史书默认一套铁律:胜者王侯败者寇,唯胜者为正统。其中两周之际出现的史上首例“二王并立”(平王与携王),便是该铁律的写照。
先简要回顾事件来龙去脉。前774年,周幽王废黜申后及太子宜臼,另立褒姒为王后、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沦为废太子的宜臼饱受排挤,故而出奔申国投靠外祖父申侯。申侯自要为女儿与外孙撑腰,即拥立宜臼为王,是为平王;前771年,“幽王起师,围平王于西申”,本意平定叛乱,却被平王联合犬戎部族反杀,周幽王及太子伯服均被诛杀。因皇储已死,虢公翰便拥立周幽王之弟余臣为周天子,史称周携王。前750年,晋文侯袭杀周携王,周朝“二王并立”长达21年。
在宗法礼制上,携王在京畿之内,由重臣拥立继位,较平王更具正统地位。且平王还存在几大污点:一则自立,是为僭越;二则弑父,是为忤逆(虽是被逼);三则通蕃,是为投敌。三宗均是典型的重罪,“邦君诸正”(各路诸侯)自然不会臣服,故而初期奉携王为正朔者居多。然结局却是平王战胜携王,迁都洛阳开启东周“以奉周祀”。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只字未提携王之事,仿佛存世20年的“二王并立”并非发生。若非查阅《古本竹书纪年》,几乎不知此事。
正统相争,礼法让位成败的准则,适用于各朝并立之争,不论出身嫡庶、不论起兵先后、不论据地尊卑,只要战胜对手,便是延续国祚的正统。以下枚举两个案例可作佐证。
一是南梁的二度之争:萧绎VS萧纪、萧詧VS萧方智。
侯景之乱后,梁武帝萧衍两个儿子相继称帝。先是镇守巴蜀的老八萧纪于平叛当月(552年四月)抢先称帝,年号天正;坐镇江陵的老七萧绎随后于十一月正式登基,年号承圣,是为梁元帝。为争正统,兄弟操戈;553 年,萧绎胜出。
若论礼制资格,兄弟二人均非嫡子、均是地方藩王、均未占据帝都,彼此半斤八两。但按照成王败寇史观,后世以萧绎为正统。萧绎称帝后仍然驻留封国而不还都,被世人称为“未见舆驾入建邺,谓是列国诸王”。萧绎驻留的江陵,可视为南梁行都。
萧绎之后,南梁再次出现二帝并立,且类似后世元朝的“二都之争”。555 年,西魏攻灭位居江陵的萧绎,扶持萧詧称帝。而在建康,王僧辩与陈霸先先后拥立萧渊明、萧方智延续梁室,两个萧氏朝廷并存。
笔者之所以称其为“二都之争”,因为元朝的“二都之争”与之类似(后文将阐述)。
在行都方面,萧詧是萧衍之孙,其父昭明太子萧统是萧衍的嫡子;在旧都方面,萧方智也是萧衍之孙,其父萧绎是萧衍的七子。在礼法上,萧詧显然更占优势,且直接承接萧绎在江陵的朝廷班底。然而旧都压倒行都,虽未攻灭却将其势力压缩在“江陵一州之地”。故史家以萧方智为正统,称萧詧一系为西梁。
二是元朝的二都之争:上都VS大都。
1328年七月,元泰定帝也孙铁木儿崩于上都。右丞相倒剌沙把持朝政,却迟迟不按礼制为太子阿速吉八举行登基大典。直至九月,留守大都的元武宗旧臣,以“天下者,我武皇之天下”为名,拥立武宗之子图帖睦尔即位,是为元文宗;上都闻讯后才匆忙奉阿速吉八继位,史称天顺帝。至此,遂成两都之争。
论宗法关系,天顺帝一系,是真金太子的长子甘麻剌(追尊庙号显宗)后裔,且是前朝皇帝的太子。元文宗一系,是真金太子的次子答剌麻八剌(追尊庙号顺宗)后裔,其父亲也曾即位元朝皇帝(元武宗)。相较之下,天顺帝是以父死子方式继位,又坐拥上都中枢,更是嫡长子后裔,在宗法礼制上更占优势。而元文宗起兵夺位,本属僭越。
但在大都取胜后,元朝以真金太子的次子答剌麻八剌一系为主线:长子武宗、嫡次子仁宗——仁宗子英宗——武宗次子文宗、长子明宗——明宗次子宁宗、次子惠宗。泰定帝与天顺帝父子均无庙号、谥号,排除在正统之外。以政变先立的旁支,凭借胜绩遂成有元一代的正式帝系。
由此可见,礼法是盛世的秩序,胜负是乱世的王道。在乱世正统的判定标准中,据帝都、合礼制只是加分项,不是合格线。唯有存续王朝的胜者,才是史学认可的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