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钦州的海风总带着咸腥味,吹过渔村错落的屋檐。周衍蹲在自家院门口补渔网,指腹上的老茧勾着尼龙线,一拉一扯,像在缝合什么看不见的裂口。屋里传来婴孩细弱的啼哭,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此起彼伏,像一串没调准音的铃铛。他数了数,第十三声哭声从最里间传来时,他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妻子何秀珠正抱着两个小的哄,背上还背着一个,衣襟被扯得歪斜,露出锁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周衍低下头继续补网,线穿过网眼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她站在渔市摊前,辫梢上沾着鱼鳞,冲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第一章 渔市相遇
周衍第一次见到何秀珠,是在钦州湾的渔市上。那年他二十五,从父亲手里接过渔船和债务,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日头偏西才靠岸。渔市里人声嘈杂,鱼腥味混着海水的咸,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何秀珠蹲在一排竹筐后面,面前摆着几篓活虾,虾在浅水里弹跳,溅出的水珠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她正低头用草绳捆蟹钳,动作利落,虎牙咬着下唇,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周衍拎着两筐杂鱼路过,扁担一头撞翻了她装虾的篓子,活虾撒了一地,蹦跳着往污水里钻。
“你这个人!”何秀珠猛地站起来,手还攥着半截草绳。周衍放下扁担要帮忙捡,她却已经蹲下去,双手拢得飞快,虾在她掌心里弓着身子弹动。“算了算了,”她看他笨拙地捏住一只虾须,虾一挣又掉了,“你站远点,别踩着。”周衍退了两步,看见她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月牙嵌在皮肤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七岁时被自家渔船缆绳抽的,她爹喝醉了酒,解缆时没留神。
那天周衍买下了她剩下的半篓虾,多给了五块钱。何秀珠不要,追出渔市把纸币塞回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时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你船上的灯,”她忽然说,“昨晚在南湾那边,我看见了。”周衍回头看她,她辫梢的鱼鳞在夕阳里闪了一下金。他每天傍晚在南湾下网,桅灯是父亲留下的,玻璃罩裂了道缝,他用鱼胶粘过。那以后,何秀珠傍晚收摊时总往南湾方向望一眼,看见那盏昏黄的灯亮着,才推着空车回家。
他们结婚是在那年冬天。周衍的渔船大修,欠了船厂三千块,彩礼拿不出像样的数目。何秀珠的爹拍着桌子骂她鬼迷心窍,她一声不吭,把攒了三年卖虾的钱卷在蓝布帕子里,塞给周衍。“先还船厂,”她说,“剩下的买对枕头。”周衍攥着那卷温热的纸币,指节发白。婚礼只摆了三桌,都是船上兄弟和渔市相熟的摊贩。何秀珠穿了件红棉袄,是隔壁阿婆送的旧衣改的,袖口磨出毛边。敬酒时周衍手抖,酒洒在她手背上,她低头舔了一下,冲他笑,虎牙尖尖的。
第二章 第一声啼哭
婚后头两年,周衍的船还算顺当。春汛捕马鲛,夏汛捞鱿鱼,秋后修船补网,日子紧巴巴但过得去。何秀珠不再去渔市摆摊,在家织网、晒鱼干、替人补帆布。他们住在渔村最靠海的一排瓦房里,屋后是滩涂,涨潮时能听见水漫过红树林根部的细响。夜里周衍从船上回来,身上带着柴油和鱼腥气,何秀珠已经烧好热水,木盆摆在灶边,毛巾搭在椅背。他洗到一半,她从背后贴过来,脸颊蹭着他湿漉漉的脊背。“阿衍,”她声音闷闷的,“我想要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生在次年秋天。台风刚过,渔船都拴在港里避风,周衍在家修被吹坏的窗框。何秀珠阵痛从午后开始,接生婆是村里七十岁的黄阿婆,耳朵背,说话像喊。周衍被关在堂屋外,听见里面何秀珠一声接一声地喘,像拉风箱。他蹲在门槛上,手指抠着砖缝里的青苔,抠出十道月牙形的印。天黑透时,婴啼划破潮湿的空气,黄阿婆掀帘出来,怀里裹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闺女,”她说,“腿长,像她妈。”周衍接过来,婴儿轻得像一捧海水,他不敢用力,托着底和头,指缝间是她细软的胎发。何秀珠在里间喊他,声音哑了:“让我看看。”她接过孩子时手还在抖,解开衣襟把乳头凑过去,婴儿吮了两下没含住,急得直哭。何秀珠抬头看周衍,眼里有水光:“她不会吃。”周衍伸手把乳头往婴儿嘴里送了送,指尖蹭过妻子温热的胸脯,她耳朵红了。
女儿取名周海宁,是周衍翻字典翻到的,他说海宁海宁,海波宁静。何秀珠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等潮水退,一遍遍念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哼起不成调的渔歌。周衍从船上回来时,总看见她抱着海宁站在院门口,母女俩都望着海的方向。海宁满月那天,周衍捕到一网金鲳,卖了好价钱,给何秀珠买了一对银耳环。她对着水缸照了半天,耳垂上那个针眼大小的洞是出嫁时婆婆用缝衣针穿的,已经长死了。周衍帮她重新穿,手抖得扎了三次才扎进去,血珠冒出来,何秀珠嘶了一声,却笑了:“比生孩子还疼。”
第三章 接二连三
海宁一岁半时,何秀珠又怀上了。周衍记得那天晚上,他从南湾下网回来,何秀珠正给海宁喂粥,看见他进门,把碗往桌上一搁,走过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又有了,”她说,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周衍僵了一下,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头发里混着粥米的味道。他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船上的油钱、海宁的奶粉、下个月的修船费。何秀珠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他:“你不高兴?”周衍摇头,把她拉回来,下巴搁在她头顶:“高兴。”
第二个孩子生在夏天,又是女儿。何秀珠这次生得快,黄阿婆还没赶到,她已经把孩子生在木盆里了。周衍冲进屋时,满眼是血和水,何秀珠半靠在床沿,脸色白得像月光,怀里抱着湿淋淋的婴儿,脐带还连着。她自己用剪刀剪的,刀口不平整,脐带断处渗着血珠。周衍跪下去,用毛巾裹住婴儿,又去擦何秀珠脸上的汗。“叫海珠,”她说,“海宁海珠,都是海里的。”周衍把两个女儿并排放在床上,海宁伸手去摸妹妹的脸,指头戳到眼睛,海珠哇地哭了。何秀珠侧过身把两个都搂住,乳头塞进海珠嘴里,海宁不乐意,扯着她衣襟也要吃。周衍背过身去倒热水,听见身后母女三个的声响混在一起,水蒸气糊了眼眶。
此后五年,何秀珠又生了三个。海珊、海瑚、海贝,都是女儿。每生一个,周衍的眉头就锁紧一分。渔村的老人说,周家祖上没积德,才一直生丫头。何秀珠每次坐月子都瘦一圈,腰细得像没生过,但脸色一次比一次差。生海贝那年她大出血,黄阿婆用艾草熏、用热酒敷,折腾一夜才止住。周衍守在床边,看她嘴唇白得透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青灰的影。天快亮时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孩子呢?”周衍把海贝抱过来,她看了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不生了,”她说,“阿衍,不生了。”周衍握着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点头说好。
第四章 风暴
海贝满月后,周衍的船出了事。秋汛最后一天,他贪了一网,返航时遇上风球。浪头劈下来,桅杆断了,船在礁石上撞了个洞。他抱着浮标漂了半夜,被路过的渔船捞起来时,左腿已经泡得没知觉。船没了,渔具没了,欠船厂的钱还剩一半。周衍躺在医院里,何秀珠带着六个女儿来看他,大的牵小的,小的抱在怀里,走廊里站了一排。护士探头看:“都是你家的?”何秀珠点头,把海贝往怀里颠了颠。周衍别过脸去,看见窗外木棉树正掉叶子,啪嗒啪嗒打在窗台上。
出院后周衍瘸了三个月,后来虽然能走,左腿总比右腿慢半拍。他不再出海,在滩涂上养蚝,收入微薄。何秀珠重新去渔市摆摊,这次卖的是自己晒的蚝豉和鱼干。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推着板车走五里路,天黑透才回来。周衍在家看孩子,给小的喂米糊,给大的梳头。他梳头的手笨,海宁的辫子总歪着,被同学笑。海宁回来哭,周衍蹲下去给她重扎,指头勾着橡皮筋,绕了三圈还是松。何秀珠晚上回来,把海宁搂在怀里重梳,周衍坐在灶前烧火,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沉默的侧脸。
日子最紧的时候,何秀珠又怀上了。周衍知道消息时正在劈柴,斧头卡在木墩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甩,斧柄脱手砸在墙上,泥灰簌簌往下掉。“不能要,”他说,“秀珠,你身体扛不住。”何秀珠坐在门槛上择菜,手指掐断菜根,汁液染绿了指甲。“有了就生,”她声音很平,“多一个不多。”周衍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择菜的手,菜叶碎屑粘在他掌心。“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家里连海宁的学费都凑不齐了。”何秀珠抽回手,继续择菜,指甲掐得更用力,菜梗发出脆响。“那你说怎么办?”她问,眼睛没看他。周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海,潮水正涨,漫过红树林的气根。他没再说话。
第五章 第七个
第七个孩子还是女儿。生在海边,何秀珠自己起的名字,叫海灵。这次生完,她躺在床上半个月没下地,腰疼得翻不了身。周衍请了村里卫生所的医生来看,医生说子宫脱垂,要静养,不能再怀。周衍站在床边听着,手指把裤缝攥出了褶。何秀珠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海灵满月那天,周衍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锅汤。六个大的围在灶边咽口水,何秀珠把鸡腿夹给最小的海贝,海贝又传给海灵,海灵含不住,鸡腿掉在桌上。周衍把鸡腿捡起来,撕成细丝,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喂给海灵。何秀珠靠在床头看着,忽然说:“阿衍,你是不是怨我?”周衍舀粥的手停了一下。“怨你什么?”他问。“怨我生不出儿子。”何秀珠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周衍把碗搁下,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瘦了很多,耳垂上那对银耳环晃荡着,针眼已经松了,快要挂不住。“我怨我自己,”周衍说,“让你跟着我受苦。”
那天晚上,海宁带着妹妹们在堂屋打地铺,把床让给何秀珠。周衍坐在院子里补蚝网,月光照在尼龙线上,泛着银白的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爷爷那辈从福建迁来,在钦州湾落脚,三代单传,到你这里断了。周衍把梭子插进网眼,用力一扯,线断了。他重新穿线,手指在月光下笨拙地打着结。屋里传来何秀珠哄海灵的声音,低低的,像潮水漫过沙滩。
第六章 第八个与第九个
海灵两岁时,何秀珠又怀了孕。这次她没告诉周衍,自己用布带勒着肚子,照常去渔市摆摊。周衍是从黄阿婆那里知道的。那天他去卫生所拿蚝药,黄阿婆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他:“你媳妇又有了,你不知道?”周衍站在台阶上,手里的药袋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回家没问何秀珠,只是把灶上的重活都揽了,劈柴、挑水、搬蚝架。何秀珠看他弯腰搬蚝架时腿瘸得厉害,过来要帮忙,他摆摆手:“你站着别动。”
第八个孩子生在腊月,又是女儿。何秀珠这次生完就发了烧,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喊她娘。周衍用湿毛巾敷她额头,毛巾一会儿就热了。海宁带着妹妹们在外间烧水,一锅接一锅。海珠去卫生所请医生,医生不在,她又跑去找黄阿婆。黄阿婆拄着拐杖来,看了何秀珠一眼,把周衍拉到门外:“再这么生下去,人没了。”周衍靠在墙上,墙面的石灰蹭了他一背。“你跟她说,”黄阿婆用拐杖戳地,“我老了,接不了下一个。”周衍点头,喉咙里像塞了鱼骨。
何秀珠退烧后,周衍坐在床边给她喂粥。她吃了一口就摇头,看着他:“是闺女?”周衍点头。何秀珠把脸转向墙,肩膀缩起来。周衍把碗放下,手按在她肩上,感觉到她在抖。“秀珠,”他说,“够了,真的够了。”何秀珠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周衍把她扳过来,看见她满脸是泪,鼻尖通红。“你拿命试?”他声音粗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何秀珠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虎口:“没有儿子,你爸在下面抬不起头。”周衍甩开手站起来,瘸着腿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像只被浪打上岸的虾。他走回去,坐在床沿,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我爸早就不在了,”他说,“你还在。”
但何秀珠还是怀了第九个。这次周衍没再劝。他每天多养了两排蚝,凌晨去收,天亮去卖。何秀珠的肚子大得飞快,五个月时已经弯不下腰。海宁接替了渔市的摊子,十三岁的姑娘推着板车走五里路,称秤算账比何秀珠还利索。周衍看着海宁晒黑的脸和粗糙的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何秀珠在旁边呼吸沉重,肚子顶着被子像座小山。他伸手覆在她肚子上,里面的孩子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他掌心。
第七章 儿子
第九个终于是儿子。何秀珠生的那天,黄阿婆已经病得起不了床,是卫生所新来的年轻医生接的生。周衍在门外听见医生说“是个男孩”,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海宁跑出来喊他:“爸,是弟弟!”周衍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扶着墙挪进屋。何秀珠脸色灰白,汗湿透了枕头,但眼睛亮得吓人。她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比前面几个都小,皱巴巴像颗干枣。“阿衍,”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儿子。”周衍接过来,婴儿轻得不像话,他托在手里不敢动。何秀珠伸手摸孩子的脸,手指抖得厉害:“叫海生,周海生。”
海生满月那天,周衍摆了酒。渔村的规矩,生了儿子要摆满月酒,生女儿不摆。前面八个女儿都没摆过,这次周衍借了钱,在院子里搭棚子,请了全村的人。何秀珠穿着那件改过的红棉袄,抱着海生坐在堂屋正中,接受亲戚的祝贺。周衍端着酒杯一桌桌敬,喝到脸红脖子粗。海宁带着妹妹们在灶间帮忙,洗碗、端菜、哄小的。海贝打翻了一碗汤,海宁一巴掌打在她背上,海贝哭了,海宁又把她搂住,自己也哭了。周衍路过灶间看见,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敬酒。
海生会走路以后,何秀珠又怀了。这次周衍没说话,只是把蚝架又扩了两排。何秀珠的肚子和之前一样大得飞快,但她已经习惯了,照样去渔市摆摊,直到临产前一个月才歇。第十个孩子还是女儿,何秀珠这次没哭,只是叹了口气,把乳头塞进婴儿嘴里。周衍坐在院子里补网,海生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他抬头看海生,儿子长得像何秀珠,眼尾微微上挑,虎牙已经冒了尖。
第八章 第十一个与第十二个
海生三岁时,何秀珠生了第十一个。这次生完,她的腰彻底不行了,站久了就往下坠,走路得用手托着小腹。周衍把渔市的摊子彻底交给海宁,让何秀珠在家歇着。何秀珠闲不住,在家织网,织着织着就睡着了,网梭扎在手指上,血珠冒出来也不知道。周衍看见她指头上的针眼,一个摞一个,像鱼鳞。
第十二个孩子生在春天。何秀珠这次没去渔市,也没在家织网,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除了上厕所不下地。周衍每天给她端饭,她吃得很少,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肚子还是鼓着,里面的孩子动着,像在敲鼓。生那天是海宁去叫的医生,医生来了直皱眉,说怎么不早点去医院。何秀珠摇头,说没钱。医生叹口气,给她打了针,孩子生下来了,是女儿。何秀珠看了一眼,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周衍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在流泪,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那天晚上,周衍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海宁端了碗粥出来,放在他手边。“爸,”她蹲下来,“别让妈再生了。”周衍没看她,眼睛盯着海的方向。海宁又说:“我嫁人,彩礼不要,留给家里。”周衍猛地转头看她,月光下海宁的脸像年轻时的何秀珠,虎牙尖尖的,但眼睛比她妈沉。“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哑了,“你才十七。”海宁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村里十七嫁人的多的是。”周衍把粥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他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你妈生你们,”他说,“不是为了让你们卖自己。”海宁没再说话,站起来进屋了。
第九章 第十三个
何秀珠怀第十三个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这次周衍没等她开口,先说了:“不能要。”何秀珠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凹陷的脸颊。她没回头,往灶里添了根柴。“有了。”她说。周衍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秀珠,你听我一次。”何秀珠把火钳放下,慢慢站起来,转过来面对他。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像蛛网。“阿衍,”她说,“这个是最后一个。我梦见你爸了,他说够了。”周衍看着她,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何秀珠伸手摸他的脸,手指冰凉:“让我生完这个,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第十三个孩子生在冬天最冷的那天。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灶火乱晃。何秀珠这次生了整整一天一夜,医生换了两个,最后是县医院来的女医生接的生。周衍被关在堂屋外,海宁带着弟弟妹妹们挤在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里间何秀珠一声接一声的喊,喊到后来没声了。周衍站起来要往里冲,女医生掀帘出来,摘掉手套:“生了,女儿。”周衍冲进去,何秀珠躺在床上,脸色像纸,眼睛闭着。婴儿放在她枕边,又小又红,像只剥了皮的小猫。周衍跪在床边,握住何秀珠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得像海水。“秀珠,”他喊她,“秀珠。”何秀珠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女医生过来推他:“让她睡,太累了。”周衍没动,就这么跪着,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慢慢暖过来。
第十三个女儿取名海念,是海宁起的。何秀珠醒来后看着枕边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对周衍说:“像海灵小时候。”周衍点头,把海念抱起来,婴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何秀珠看着他抱孩子的样子,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阿衍,”她说,“你抱了十三个了。”周衍低头看怀里的海念,又抬头看床上的何秀珠,眼睛湿了。
第十章 潮落
海念满月后,何秀珠去卫生所上了环。她没告诉周衍,自己走去的,走得很慢,手托着小腹。回来时周衍正在院子里补蚝网,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她去哪了。何秀珠坐在门槛上,摸着海念的头:“上了环。”周衍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何秀珠打断他:“不生了。真的不生了。”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像退潮后的滩涂。“十三个,”她说,“够你爸在下面数一阵子了。”周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说话。
日子还是紧,但不再添孩子了。海宁嫁了人,嫁的是渔市上卖鱼的阿勇,彩礼没要,但阿勇答应供海珠和海珊读书。海珠考上了钦州的师范,是周家第一个大学生。海珊去了广东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海瑚在家帮周衍养蚝,海贝和海灵上了初中,海生上了小学,剩下的海珍、海宝、海珠、海念还小,在家里跑来跑去,把院子踩得光秃秃的。周衍的蚝架越养越多,他瘸着腿在滩涂上走,海瑚跟在后面,父女俩都不说话,只听见蚝壳碰撞的脆响。
何秀珠的身体慢慢养回来一些,脸上有了血色,腰还是不行,不能久站。她在院子里铺了张席子,坐着织网,海念在她身边玩蚝壳。有时候周衍从滩涂回来,远远看见何秀珠坐在席子上,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海念趴在她膝头,她就低头看着女儿笑。周衍会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才推门进去。何秀珠抬头看他,说“回来了”,他嗯一声,把蚝篓放下,去灶边喝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滋味。
第十一章 海生
海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但周衍从没惯过他。海生六岁就跟着去滩涂,蹲在蚝架边捡小蚝,手指被蚝壳划得全是口子。何秀珠心疼,晚上给他涂药,海生不吭声,咬着牙看妹妹们玩。海生读书比姐姐们差,留了一级,跟海贝同班。海贝考第一,他考倒数,回来被周衍罚站。何秀珠护着,说还小。周衍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自卷的,呛得他眯起眼。“还小?”他说,“他姐十三岁就推板车了。”海贝在旁边写作业,头也没抬:“爸,别骂弟弟,我教他。”周衍看了海贝一眼,烟头在指间灭了。
海生十三岁那年,周衍让他暑假去船上帮工。跟的是阿勇的船,出海三天。海生回来时晒脱了一层皮,胳膊上全是缆绳勒的红印。何秀珠抱着他哭,海生却笑,露出一颗虎牙。“妈,”他说,“我挣了三百块。”把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何秀珠手里。何秀珠攥着钱,看着儿子黑瘦的脸,转头看周衍。周衍在院子里补网,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动着。海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梭子帮他穿线。父子俩没说话,但梭子穿线的节奏渐渐合上了。
海生后来没再读书,跟着阿勇跑船。他十八岁那年,自己攒钱买了条小渔船,船头刷了蓝漆,桅灯是新买的,玻璃罩亮堂堂的。第一次出海前,周衍把父亲留下的那把旧梭子递给他。“带着,”周衍说,“你爷爷的。”海生接过来,梭子上的漆已经磨光了,木纹里嵌着经年的鱼腥味。他把梭子揣进怀里,上了船。何秀珠站在岸边,海念牵着她衣角。海生解缆时回头看了一眼,何秀珠冲他挥手,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第十二章 团圆
海宁生了孩子后,每年春节都带着丈夫孩子回来。海珠师范毕业在镇上教书,嫁了同事,也回来。海珊从广东回来,带着大包小包。海瑚嫁在邻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海贝和海灵在钦州工作,周末回来。海珍、海宝、海珠、海念还在读书,放假都在家。十三个孩子凑齐的时候,院子里站不下,得到滩涂上去。周衍坐在院子里看他们,男男女女,高高低低,最小的海念已经比何秀珠高了。何秀珠在灶间忙,海宁和海珠帮她,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孩子的笑闹。
年夜饭摆了三桌,从堂屋摆到院子。周衍坐主位,何秀珠坐他旁边。海生倒酒,先给周衍,再给何秀珠。何秀珠不喝酒,以茶代,举杯时手还是抖,但稳得住。周衍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渔市见她,她蹲在竹筐后面,虎牙咬着下唇,辫梢沾着鱼鳞。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茶杯。“秀珠,”他说,“辛苦了。”何秀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也辛苦。”她说。孩子们在旁边起哄,海念最大声:“爸,妈,说悄悄话呢!”
饭后,周衍坐在院门口看海。潮水正涨,月光铺在水面上,像撒了层碎银。何秀珠搬了张凳子出来,坐在他旁边。海念在屋里唱歌,跑调的童谣传出来,混着海风。周衍伸手握住何秀珠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织网磨出的硬茧。何秀珠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阿衍,”她说,“你说我们这辈子,值不值?”周衍看着海面上那轮碎月,想了很久。“值,”他说,“都值。”
第十三章 归海
海念考上大学那年,周衍把蚝架全卖了。他站在滩涂上,看着拆掉的蚝架,木头被海水泡得发黑,堆在岸边像座小山。何秀珠站在他旁边,海风吹起她的白发。“不养了?”她问。周衍点头:“养不动了。”他转身往回走,腿瘸得比往年更厉害,得靠何秀珠扶着。何秀珠扶着他,走得很慢。两人沿着滩涂走回家,影子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
那天晚上,周衍把孩子们叫回来,把卖蚝架的钱分了。海宁不要,说留给爸妈养老。周衍把存折推给她:“你弟妹们还要读书,你拿着。”海生说他有船,不用。周衍看了他一眼,海生就不说话了,把存折收了。何秀珠坐在旁边,怀里抱着海宁的小女儿,孩子揪着她的耳环玩。那对银耳环还戴着,针眼已经磨得很大了,用红绳缠着才没掉。
分完钱,周衍站起来,瘸着腿走到堂屋正中。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十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周衍和何秀珠坐在前排中间。照片里的何秀珠笑着,虎牙露出来。周衍看着照片,又回头看何秀珠,她正低头哄怀里的孩子,侧脸和三十年前在渔市初见时重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像一场潮水,涨涨落落,冲上来很多东西,也卷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比如她蹲在竹筐后面冲他笑的那个下午,比如十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比如她每次生完孩子后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周衍走回何秀珠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怀里的孩子接过来。孩子冲他笑,露出刚冒头的乳牙。何秀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阿衍,”她说,“下辈子还嫁你。”周衍抱着孩子,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轻声说:“好。”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全家福晃了晃。照片里十三个孩子都在笑,何秀珠笑得最好看,虎牙尖尖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