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前三季度,国内消费税12402亿元,同比下降4.1%。别的主要税种都在涨,偏偏这一项在掉。
财政部的解释是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不断提升,加上外部因素带动石油价格上涨,燃油消费下降带动消费税下降。为什么从这里讲起?
因为这一减一增,正好回答了中美税收比较里最该问的那个问题。老百姓少买汽油、多开电车,国家少收一笔油税,但造电池、造电机、造整车的工厂多交了增值税和所得税。
税源换了地方,总量还在长。所以比较两国的财力,我看第一要看的是税从哪里长出来,规模大小排在后面。
长在车间和市场里的税,会跟着产业升级一起长;靠借钱、靠一纸行政命令撑起来的收入,迟早要还回去。
美国5.2万亿美元是上一财年的数。美国2026财年财政总收入为5.403万亿美元,而财政支出为7.396万亿美元。
中国这边,前三季度,全国税收收入14.07万亿元,同比增长6.1%,增幅比上半年提高0.8个百分点。去年全年税收约17.6万亿元,按今年的增速推算,2026年全年大概能到18.5万亿元以上,折合美元差不多是美国联邦收入的一半。
这个“一半”不能直接拿来比。美国那5.4万亿只算联邦一级,各州和地方自己收的销售税、房产税都没算进去;中国的数字是中央加地方的全国口径。
所以只比总数意义不大,更该比的是两本账各自的结构。
第一层,看钱是在哪个环节收上来的。美国财政主要靠个人。2026财年美国个人收入和工资税款收入合计同比增加6%,至2550亿美元;企业收入所得税收入减少16%,至700亿美元。个人交的越来越多,企业交的越来越少,这是美国财政这几年一直没变的走向。
企业减税给的是资本,缺口落到工薪阶层身上,再加上股市好的时候收上来的资本利得税。这种结构的问题在于,财政收入和股市绑在了一起,股市一跌,财政就跟着紧。
中国的钱主要是在生产和流通的各个环节收上来的。前三季度,国内增值税55416亿元,同比增长6%;企业所得税34832亿元,同比增长7.1%。
进口货物增值税、消费税15171亿元,同比增长12.7%。这三项加起来超过10.5万亿元,占全部税收的七成半左右。
打个比方,美国财政像是从每个人的工资里抽成,中国财政更像是在一条长长的生产线上按工序收费。原材料进厂收一道,加工成零件收一道,组装成整机卖出去再收一道。
财政部对这几项增长原因的说法很直接:增值税靠工业和服务业持续增长、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上行等带动,企业所得税的增长主要是企业利润增长。所以我的看法是,中国这本账跟着工厂的开工率走,美国那本账跟着华尔街的行情走。
工厂开工率的波动比股市小得多,中国作为门类最全的工业国,以流转税为主是和自身经济结构相符的选择,不能简单说成是落后。还有一个对比很能说明问题,就是两国都在“退钱”,但性质完全不同。
美国是被迫退。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总统在其第二任期内推行的大部分关税加征措施无效,政府随后须退还相关款项。
结果是赤字扩大的另一个推手是净关税收入下降220亿美元。去年还被当作新财源的关税,今年倒成了拖累,靠行政命令加上去的钱,法院一判就得退回去。
中国是主动退。前三季度出口货物退增值税、消费税18087亿元,同比多退1069亿元,增长6.3%。
1.8万亿元退给出口企业,相当于国家先让一笔利,换来外贸订单和就业。一个是法院判下来不得不还,一个是为了做大市场主动让出去,两种退钱方式,说明两边财政的底气不一样。
第二层,看收上来的钱有多少能自己做主。我认为两国最大的差距在这一层。
美国这一年美国联邦预算赤字扩大至1.99万亿美元,较2025财年录得的1.78万亿美元赤字增加了12%。钱都花到了哪里?
社会保障项目是政府开支的最大项,全财年接近1.7万亿美元,医保是第二大支出项,全财年成本接近1.1万亿美元,利息支出也已经首破万亿美元。把这几项加起来,养老、医保、利息就要花掉3.8万亿美元左右,占全年收入的七成。
这就好比一个家庭年收入54万,钱还没到手,38万就已经有了去处:还房贷利息、给老人养老看病。剩下16万要管吃穿、孩子上学、修房子,根本不够,只能继续刷信用卡,刷得越多,第二年的利息越高。
美国这种日子已经过了很多年。美国正式创下连续25个财年赤字运营的纪录,上一次实现盈余,还要追溯到2001年。
债务规模更值得警惕,2026财年,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总额达到GDP的100%,为194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1946年也到过这个水平,但那时美国刚打完二战,后面是几十年的高增长和婴儿潮,债务可以靠经济增长慢慢消化。
现在后面是什么?人口老龄化,加上两党都不愿意碰的福利开支。所以在我看来,5.4万亿美元看着多,可真正能由美国政府自己安排的部分越来越少。
第三层,中国自己的难处也得说清楚,回避问题不是看账的正确方法。
中国这边最大的压力在土地上。前三季度,全国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25010亿元,同比下降18.6%,其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6087亿元,同比下降27.9%。
和房地产相关的税也在减少,契税2884亿元,同比下降14.5%,土地增值税2818亿元,同比下降14.5%。这一块收入降了近三成,对很多地方政府来说不是小数目。
过去二十年,不少城市修路、建学校、搞城建都靠卖地。我的判断是,这个模式已经回不去了,房地产不可能再撑起地方财政的半边天。
接下来几年,财政的主要任务就是把税源从土地慢慢转到车间和实验室,这个过程注定很难,也不会一帆风顺。增长最快的那一项也要冷静看。
印花税4121亿元,同比增长31.1%。其中,证券交易印花税2391亿元,同比增长65.1%。
股市成交活跃,国库多收一笔钱,这是好事,但这笔钱跟着行情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能拿来填长期的窟窿。地方政府真正能靠得住的,还是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背后实实在在的利润。
那中国的钱主要花在了哪里?总盘子增长得不快,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21.02万亿元,同比增长1%。
但具体看,卫生健康支出增长7.7%,主要是发放育儿补贴增加;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增长5.2%。总支出只涨了1%,养老、就业、看病、育儿这几块却涨了好几个百分点,说明在钱不宽裕的年份,财政还是优先往老百姓身上投。
把这三层放在一起,中美两本账的根本区别就清楚了。美国的问题出在存量上:收入不少,但大部分已经被利息和福利锁死。
要改就得削减选民的养老金和医保,在美国的选举政治下,没有哪个政客愿意做。中国的问题出在增量上:旧的土地财政在退,新的制造业和科技税源在补,中间有一段青黄不接的过渡期。
哪种问题更好解决?我认为是后者。存量问题只能靠“减”,从别人手里拿回已经许诺出去的东西,在任何国家都是最难的政治动作。
增量问题靠的是“长”,只要产业还在升级、企业还有利润、居民收入还在涨,缺口就能一点点补上。前三季度个人所得税13464亿元,同比增长14.1%,企业所得税和进口环节税收也都在加快,新的税源已经在长出来了。
回到开头那个下降的消费税。油税少了,电车产业链上的税多了,这件事说明中国财政有一种自我更新的能力:老产业退场时,新产业能把税源接过来。
美国财政缺的恰恰是这一点,收入的增长赶不上承诺的增长,只能靠借新债还旧债。
所以,下次再看到“美国一年收5万多亿美元”这种说法,不妨多问三个问题:钱是在哪个环节收上来的?有多少已经提前定了用途?这本账还能这样记多少年?
一个国家财政好不好,要看收上来的钱里有多少能自己安排,以及这笔钱能不能年年跟着经济一起涨。照这个标准看,中国眼下的账虽然有压力,但还在增长;美国的账规模很大,越往后越难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