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京城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刘墉站在午门外头,官袍上落了一层薄雪,远远瞧着像个雪人。同僚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过去,有的点头,有的装没看见。谁都知道刘大人这阵子跟皇上闹别扭——为着山东巡抚国泰那档子事,刘墉参了三次,乾隆压了三次。昨儿个在养心殿,爷俩差点没吵起来。
“刘大人,”和珅凑过来,笑得跟抹了蜜似的,“您这又是何苦?国泰是皇上跟前红人,您非揪着不放,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刘墉眼皮都没抬:“和大人,您脸上好不好看,跟国泰贪不贪,是两码事。”
和珅噎了一下,甩袖子走了。
刘墉心里头清楚得很,国泰那案子,证据确凿,光是从山东运回京城的银子就装了三十大车。可乾隆偏听偏信,愣说刘墉是“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昨儿在殿上,乾隆把折子摔他脸上:“刘墉,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
刘墉捡起折子,拍拍灰:“皇上,臣觉得您不糊涂,是臣糊涂。臣糊涂在以为您还跟二十年前一样,见不得老百姓受苦。”
这话戳了肺管子。乾隆当场变了脸色,叫他滚出去。刘墉滚了,滚到午门外头站着,站了一夜。
今儿是腊月初八,宫里施腊八粥。乾隆心情不错,传了口谕,叫刘墉进去说话。刘墉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说话,这是要看他服软。他不去,抗旨。去了,就得低头。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出个主意来。
进了养心殿,乾隆正歪在炕上喝粥,面前摆着十几样小菜。见刘墉进来,眼皮都没抬:“哟,刘大人,外头雪大不大?”
“回皇上,雪大,臣冻得慌。”
“冻得慌就对了,”乾隆搁下碗,“冻一冻,脑子清醒。朕问你,国泰的事,还参不参了?”
刘墉没接茬,反倒往前走了两步,直愣愣盯着乾隆看。乾隆被他看毛了:“你瞅什么?”
“臣瞅皇上脸上有个蚊子。”
“放屁!大冬天哪来的蚊子?”
话音没落,刘墉一个箭步窜上去,抡圆了胳膊,“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乾隆左脸上。那声响亮得殿外侍卫都听见了。乾隆懵了,捂着脸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刘墉倒好,打完人退后三步,“扑通”跪下,两手一伸:“皇上,臣打您一巴掌,按大清律,该罚银一千两。臣没钱,您看着办。”
殿里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乾隆脸上的巴掌印慢慢红起来,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侍卫们冲进来要拿人,乾隆一摆手:“都出去。”
等人退干净了,乾隆揉着脸,忽然乐了:“刘墉啊刘墉,你他娘的真是个属驴的。说吧,这一巴掌什么意思?”
“皇上,臣这一巴掌,是替山东的老百姓打的。您说臣捕风捉影,可国泰那三十大车银子就在城外搁着,您派人去看一眼,看一眼就明白。臣没本事让您看折子,只好让您醒醒神。”
乾隆不笑了,盯着刘墉看了好一会儿。殿里炭火烧得旺,刘墉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跪那儿一动不动。乾隆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刘墉还是个小知府的时候,就敢在朝堂上跟他顶牛。那时候乾隆年轻,觉得这样的臣子有意思。现在他老了,反倒觉得这样的臣子可恨——可恨归可恨,离了他还真不行。
“一千两是吧?”乾隆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个条子,“去内务府领。打今儿起,你刘墉欠朕一千两,利滚利,哪天还清了,哪天算完。”
刘墉接过条子一看,上面写着“准支银一千两”,盖了乾隆的私印。他咧嘴笑了:“皇上,您这印盖得痛快,国泰那案子……”
“滚蛋!”乾隆踹他一脚,“朕脸上这印子怎么消?明儿还得见人呢!”
“臣有法子,”刘墉凑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臣家传的消肿膏,抹上就好。不过皇上,这膏药得配着国泰的案子使,您明儿准了臣的折子,脸一准儿好。”
乾隆气得直翻白眼,到底还是把膏药留下了。
刘墉出了养心殿,外头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半边脸。他摸着怀里那一千两的条子,心里头盘算——这银子不能白拿,得给山东老百姓修条路。刚走到午门,和珅又凑上来:“刘大人,听说您把皇上打了?您这胆子也忒大了!”
刘墉一扬条子:“和大人,瞧见没?皇上赏的。您要是眼馋,也去讨一巴掌?”
和珅缩了缩脖子,再没敢吭声。
刘墉回到家,他老婆正跟灶上熬粥,见他进门,头一句就是:“听说你把皇上打了?打得好!那国泰就该千刀万剐。不过当家的,你这一巴掌下去,咱家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怎么过?该怎么过怎么过。”刘墉把条子拍桌上,“一千两,够修半条路了。剩下半条,我打算再扇皇上一巴掌。”
他老婆差点把粥锅扣他脑袋上。
第二天早朝,乾隆果然准了刘墉参国泰的折子,着刑部严查。国泰在山东听说这事,吓得连夜收拾细软要跑,被刘墉提前安排的人堵在城门口,连人带银子一块儿押回京城。抄家那天,刘墉亲自去的,从国泰床底下翻出个匣子,里头全是金条,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上头写“刘墉老儿,等老子缓过劲来,非弄死你不可”。
刘墉把信揣怀里,回头跟衙役说:“把这信给皇上送去,就说臣不识字,请皇上念念。”
乾隆看了信,气得把茶碗摔了:“国泰这小子,连朕的人都敢惦记!”当即下旨,斩立决。
行刑那天,刘墉没去。他在家写折子,写完了又撕,撕完了又写。他老婆问他折腾什么,他说:“皇上这回脸丢大了,我得给他找个台阶下。”
“你打都打了,还找什么台阶?”
“你不懂,”刘墉叹口气,“皇上是君,我是臣。君有错,臣得劝。劝的方式不对,那是臣的错。可臣要是光想着对错,不想着给皇上留脸面,那这官也当不长。当不长就罢了,可国泰这样的贪官,还得有人盯着。”
他老婆似懂非懂,给他端了碗粥:“那你打算怎么着?”
“我打算再挨一巴掌。”
隔了三天,刘墉又进宫了。这回他没扇乾隆,而是自己扇自己,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嘴巴,扇得脸肿得跟馒头似的。乾隆吓一跳:“你又抽什么风?”
“皇上,臣上回打您,是臣糊涂。臣回家越想越不对,臣这是犯上,是大不敬。臣今儿来,是来领罪的。”
乾隆乐了:“刘墉啊刘墉,你他娘的真是个戏子。行了行了,别扇了,再扇脸就烂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朕心里头不痛快,特意来给朕演戏。朕告诉你,朕没那么小心眼。不过你这一千两,朕得扣回来。打今儿起,你俸禄减半,减到朕心里头痛快为止。”
刘墉咧嘴笑:“那皇上,您心里头什么时候痛快?”
“等你把山东那条路修完,朕就痛快了。”
刘墉领命而去。后来那条路修了三年,刘墉真就拿自己俸禄贴补,没动国库一分钱。路修好那天,老百姓给他立了块碑,碑上刻着“刘公路”三个字。乾隆听说这事,把刘墉叫来,当着一众大臣的面,把自己腰上的玉带解下来赏他:“刘墉,你这一巴掌,打出来一条路,值。”
刘墉跪那儿磕头:“皇上,臣还有一事。”
“说。”
“臣想再借一千两。”
“干什么?”
“臣想给路两边栽上树。夏天赶路的人,好歹有个阴凉。”
乾隆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墉啊刘墉,朕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一千两,朕给!不过这回不用你扇朕,朕自己扇——朕扇自己一巴掌,怎么就用了个你这么个犟驴!”
满朝文武跟着笑。和珅也笑,笑完了低头看看自己袖子里那份没递上去的折子,悄悄缩回去了。
后来有人问刘墉,你当众扇皇上,不怕掉脑袋?刘墉说:“怕。可我更怕老百姓戳我脊梁骨,说刘墉是个软蛋。皇上是君,老百姓是根。君要面子,根要活路。两边都顾着,才是当臣子的本分。”
这话传到乾隆耳朵里,乾隆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刘墉这厮,把朕拿捏得死死的。”
再后来,刘墉老了,告老还乡。临走那天,乾隆送他到午门外,从袖子里摸出张条子:“一千两,拿着。朕说话算话,利滚利,连本带息,够你养老了。”
刘墉接过来,眼圈红了:“皇上,臣打了您一巴掌,您还赏臣银子……”
“少废话,”乾隆踹他一脚,“滚蛋!记得过年给朕捎点山东大枣来。”
刘墉滚了,滚得远远的。可每年腊月初八,宫里施粥的时候,乾隆都会想起那个雪天,那个愣头愣脑扇他巴掌的刘墉。他摸摸左脸,仿佛还能觉出那巴掌的响动。
那响动里,有大清的江山,有百姓的活路,还有一个臣子豁出命去的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