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24年,大唐长庆四年,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荒唐事。
一个染坊工人,听了算命朋友一句醉话,真就带着一百多号人杀进了皇宫,在皇帝的御榻上吃了一顿饭。
这事的主角叫张韶,是个在宫里染坊干活的役夫。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双手泡在紫黑的染缸里,搅动一匹匹丝料,换几枚铜钱糊口。
他有个朋友叫苏玄明,是个在长安街头算卦的,日子过得比张韶还紧巴。
这天晚上,两人凑在一起喝酒,喝多了就开始骂世道不公。
苏玄明拍着桌子说:“张兄,我给你卜了一卦,你将来要坐上金銮殿,跟我一起在龙椅上喝酒吃御宴!”
换作别人,听完笑一笑就过去了。可张韶信了,他盯着苏玄明的眼睛问:“真算准了?”
苏玄明本来只是酒后胡扯,见他当了真,索性继续编:“千真万确。现在皇上日夜不停地打猎玩球,很少在皇宫,正是你的机会。”
张韶端着酒碗,半天没动。这个染了一辈子布的小工,真把一句醉话听进了心里。
可问题是,一个染坊工人,怎么混进皇宫?
张韶有个天然优势。染坊常年给皇宫运送染好的丝料,他天天进出宫门,守门的士兵都认识他,见惯了柴车,从不细查。
他用几天时间,暗地里纠集了一百多个染坊工友和长安街头的无赖。武器怎么运进去?他们想了个办法,染坊平时要运一种叫紫草的染料,把兵器全藏进草堆里,装在马车上,分批运进宫。
前几趟都很顺利,一百多号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皇宫。
可最后一趟出了事。
张韶和苏玄明亲自压阵,车上又藏了十来个人。进了宫门后,迎面碰上一个宦官,看了眼马车的车辙印,觉得不对劲,太深了。
他上前要检查,车里的几个人憋不住了,跳下来就把宦官砍了。
这一刀下去,就再没了回头路。
张韶带着人一路冲进清思殿。
当时在位的皇帝叫李湛,史称唐敬宗,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这位少年天子对朝政毫无兴趣,只痴迷打马球,宫里的精锐侍卫都被他带出去陪玩,留守的士卒松松垮垮,有的甚至靠在宫墙上打盹。
唐敬宗正在清思殿旁边的中和殿击球,听说有人闯宫,手里的球杆都掉了,被一个臣子背起来就往左神策军大营跑。
张韶带着人长驱直入,竟真的杀进了清思殿。
大殿里空无一人。御榻上空悬着珠帘,案上摆满了皇帝吃剩的酒菜,烤羊腿还冒着热气,银壶里的酒尚未凉透。
张韶一屁股坐上御榻,招呼苏玄明过来坐下。他拿起银壶给两人斟满酒,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咧嘴笑道:“老苏,你这卦真准。咱俩果然在龙椅上吃上了。”
苏玄明端着酒杯,环顾四周金碧辉煌的大殿,忽然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颤声问:“难道就到这一步?”
张韶这才回过神来。
他放下筷子,起身想跑。
但已经晚了。殿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兵刃碰撞声,左神策军兵马使马存亮派大将康艺全率骑兵赶到,将清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韶、苏玄明和一干追随者,就在龙椅旁边,被砍杀殆尽。
这场荒唐的“造反”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半天。
消息传开,整个长安城都笑掉了大牙。一个染工,带着百来个无赖,杀了一个看门的,差点把皇帝吓得弃宫而逃,而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龙椅上吃了几口剩菜。
可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时,却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收录进去。
或许他看到的不是笑话,而是一面镜子。一个十六岁的皇帝沉溺玩乐,宫廷守卫形同虚设,底层的染工铤而走险到这个地步,这个王朝还剩多少筋骨?
唐敬宗逃过一劫后,依旧我行我素,打球玩乐一如往常。
两年后,他被身边的宦官和球友合谋杀死在更衣室里,年仅十八岁。
一个微不足道的染工,用一车柴草和最荒唐的理由,为整个生锈的王朝敲响了警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