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去安徽一个县城出了趟差,待了半个月。
到县城第一天晚上,跟几个本地人吃饭。我随口问了句“今年生意怎么样”,桌上安静了一下,一个开饭店的老板说:“能撑住就不错了。”说完继续夹菜。以前出差,饭桌上总有老板说“还行”“过得去”,这次没有。后来几天我跑市场、跟人聊天,问一圈,开饭馆的、开服装店的、摆摊的、开大酒店的,全是“难干”。我样本不大,就这半个月碰到的这些人,但那种丧气,装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出门,发现昨天还开着的那家奶茶店在拆招牌。旁边卖煎饼的大姐说,这店一年换了三个老板,先是霸王茶姬,后来换个便宜牌子,再后来本地人自己搞了个名字,都没撑住。我咬着煎饼想,网上不是老说“下沉市场是蓝海”吗?
后来跟一个老板聊,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你搞肯德基,我就搞塔斯汀;你搞塔斯汀,我搞堡基地;你搞堡基地,我路边小摊手作汉堡。一个牛肉汉堡,从30变20,再变15,最后8块。县城就这么些人,买了我的就不买你的,时间长了你就得关门。他说,强行让老百姓吃30一顿的肯德基,很多人吃完还没饱;7块肉夹馍加5块凉皮就能吃饱吃好,你让他天天选30的,不现实。
自助餐也一样。以前到处是20块、15块的小火锅,两年不到几乎全倒了。后来有人搞40块左右的自助,没撑住,在转让。又有人搞70块左右的烤肉自助,开业火了一个礼拜,然后传出来东西不新鲜、菜品换得慢。我路过那家店,下午三点,菜台上就剩几盘蔫了的生菜。吃的人少,不敢每天上全新鲜的;越不上新,人越少;人越少,越不新鲜。县城就这么多人,你让他花70吃一顿自助,他得琢磨半天。
地摊倒是起来了,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就是一辆小推车卖烤面筋,现在占的位置、装修的架势,快赶上大门店了。卖麻辣烫、面食、日料、烤面包、卤味,价格也上来了。我常吃的一个寿司摊,5块寿司25;还有个号称动物奶油的面包摊,一小块蛋糕25到30,一天卖不出去几块,第二天接着卖。一个卖烤面筋的摊主跟我说,以前这片就他和另一对夫妻两家,现在十家左右,“这咋挣钱?”我问他那为啥还干,他说不干这个干啥。
最让我意外的是大酒店摆摊。当地一家装修挺豪华的大饭店,在学校门口摆摊。红烧鱼20以内,大盘鸡、鱼香肉丝、锅包肉这种肉菜13块,素菜9块,还卖油糕卤味。放学家长一买打包回家,旁边单位下班也来打包。两个热菜加主食加小吃,三四十块钱,吃饱吃好。我以前出差吃饭到处找,差不多的饭菜得花五六十。自从它摆出来,我也不跑别家了。你说这是升级还是降级?我觉得就是老百姓拿脚选:你大酒店愿意放下身段,我就买;你端着,我就去小摊。
走之前一天,跟一个车贩子吃饭。他说现在同样一款车,新车比二手车都便宜,头疼。以前奔驰宝马奥迪不愁二手,现在也愁。年轻人虚荣心没那么重了,开始考虑过日子了,更关心“这车一年让我花多少钱,会不会影响我吃饭”。以前打死都要装门面,现在“我就要一个五菱小电车美美滴”。
网上总说县域消费升级,我在县城看到的,是老百姓用实际消费能力说话:9块9的瑞幸可以,十几块吃饱的塔斯汀可以,一百多不错的乔丹可以,五块以下的蜜雪冰城可以。你搞猫狗经济、酒吧奶茶、精装大牌,做好三个月倒闭的准备。当地一个老炮说:“实际的县域消费才进化到蜜雪冰城,外头已经敢给你弄一杯星巴克来喝了。”这话听着心酸,但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半个月我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人不是不想花钱,是不敢乱花。每一分钱都要花在能吃饱、能用上、能撑住日子的地方。谁看懂了这一点,谁才能在县城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