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公元1413年,大明癸巳科殿试落幕,福建长乐人马铎高中状元。
消息传回长乐,是闽东沿海那一年最轰动的事。
长乐县地处福建东部海岸,山多地少,可耕之地有限。读书人在这里并不缺,但靠科举走到殿试这一步的,历来不多。从县试到乡试,从乡试到会试,每一关都是全国读书人的角力,层层筛选之后,最后能站在皇帝面前的,全国不过几百人,而那个第一名,历来只给一个人留着。马铎是那一个。
大明建国以来,科举的地区竞争格局已经定型。江西、浙江一带文风鼎盛,出进士如出豆腐,福建虽也是文脉深厚的省份,但在最高一级的科名上,向来不易独占鳌头。马铎这次拿下的状元,是长乐人的骄傲,也是那一代闽籍士子共同的荣光。
更巧的是,就在这一年,郑和率领的庞大船队正从长乐太平港出发,驶向西洋,这已是第四次出海。同一片海岸,马铎从这里出发进京应试,船队从这里驶向大洋深处。这个帝国正在以两种方式向外扩展——一种是船帆与海浪,一种是文章与仕途——而长乐恰好是两条路的起点之一。
大明的科举,殿试与前几轮考试性质不同。会试胜出已经是进士,殿试再考一轮,不黜落,只定名次,由皇帝亲自点定一甲三名。这最后一关,考的是士子在御前对答的质量与气度,更考的是皇帝对这个人的直观判断。站到天子面前,不少人会乱,会怯。马铎没有。对答清晰,条理稳健,朱棣看完卷子,把他点为那一科的第一。
然而让马铎这个名字在长乐流传六百年的,不是那份卷子,而是殿试当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天,考场外下起了暴雨。雨打廊檐,声音很响,渗进安静的殿内。大多数士子低头答题,无人抬眼。朱棣在上首落座,扫视殿中,注意到马铎的目光不时飘向外头,落在那场大雨上,神情若有所思。
朱棣开口,问他心里想着什么。
马铎回答说,他在想家乡的田地。福建山多,可耕的平地有限,全县老百姓每年的收成,全靠雨水来得适时适量。这场雨来得如此猛烈,让他想到千里外的长乐——雨势若是这么大,低洼处的庄稼怕是要被淹,今年的粮食就难了;若是长乐那边旱着,又是另一番困境。他一时分了神,挂念着那边今年的天气,不知道收成是否稳得住。
这段对答,见于福建地方志的相关记载,是马铎故事里流传最广的一段。
大明科举取士,从地方到殿试,层层选拔,优先看的是经义策论的功底。皇帝在殿试上接见新科进士,问的往往是治国方略,很少有人在这个场合谈及田间地头。马铎的这番话,放在金殿对答的语境里,落的是最接地气的那一点。
朱棣面对的,是一个刚刚站在人生最高点的读书人。金榜题名,名列第一,大多数人在这一刻心里装的是仕途与前程。而马铎心里装的,是千里外的田地,是他素不相识的农人。对一个走过无数人、见惯了仕途冷暖的君主来说,这种人确实不多见。据地方志记载,朱棣听完这番话,对马铎表示了嘉许。
此后,马铎按大明惯例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留京供职。翰林院是朝廷文职体系的核心,参修国史,起草制诰,是大明储备文官最重要的渠道之一。状元例授翰林修撰,这是明代定制,但能不能在这里站稳,能走多远,全看本人的能力与品性。
史料对马铎翰林院时期的记载不算繁密,但他勤谨的名声一直留着。更值得关注的一点是,他此后多年为福建民生事务上书陈情,关注的仍是水利、农事、民间疾苦。殿试上那番雨水和田地的话,不是应付皇帝的场面话,是他往后几十年做官的底色。
在翰林院的日子里,永乐年间最喧嚣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身边发生。《永乐大典》工程调动了全国大批文人学者,历时多年才告完成;紫禁城大规模兴建,准备承接日后的迁都;朱棣数次亲征漠北,把大明的军事威势推到极远。马铎在翰林院安静做着文字与史书的工作,不在时代的中心位置,但始终守在自己的本分上。
他去世后,长乐人为他立祠,名字留在地方志里,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后来的读书人,往往把他的故事当成一个参照——科名是起点,不是终点,拿了第一之后心里放着什么、往哪里走,才是真正要紧的事。这条道理,在马铎这里,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整段仕途活出来的。
大明一朝,科举取士两百七十余年,状元两百多位,大多数人的名字今天已经难以查考。马铎被记住,不是因为那份卷子,而是因为那场雨,以及他选择把目光落在哪里。
【主要信源】
1. 《明史·选举志》,张廷玉等,清乾隆四年(1739年)
2. 《长乐县志》,历代长乐地方官修版本
3. 《福建通志》,历代福建省官修版本
4. 《明太宗实录》,明代官修实录,永乐至宣德年间修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