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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写不死的对手·默斋主人原创文史思辨散文1936年10月19日,上海。肺结核夺

一笔写不死的对手·默斋主人原创文史思辨散文

1936年10月19日,上海。肺结核夺走鲁迅,时年五十五岁。灵前余温未散,不足一月,一封四千余言的长信自武汉寄出,收件人为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执笔者苏雪林,信中文辞峻烈,满纸斥骂:“衣冠败类”“奸恶小人”“枉为人师”,间杂“流氓”“痞棍”“刀笔吏”一类判词。她在信中断言,鲁迅“盘踞文坛,操纵风气”。这并非市井口角。写信人寄望借蔡元培在学界的声望,对离世仅二十余日的逝者施以攻讦。信写完,苏雪林将其公开发表。

苏雪林不是无名之辈。她与鲁迅同属五四那一代,写《棘心》,写《绿天》,文笔清丽,当年颇有声名。她信天主教,思想偏自由主义,政治上亲近国民党;鲁迅是左联的精神领袖。她站的是另一边。

但单纯的政治立场分歧,尚不足以解释信件这般峻烈的烈度。1934年前后,苏雪林撰文痛斥郭沫若,措辞凌厉。鲁迅并未出面为郭沫若辩白,却撰文暗斥此类文风,文中虽未点名,文坛中人皆明白所指何人。于一名自尊心极强的五四一代写作者而言,这样的笔墨讥刺,是难以释怀的挫伤。苏雪林信奉天主教,坚守一套自己的道德标尺。在她的认知里,文人当言行合一,道德与文字应当互为表里。也正是这套标尺,让她盯住了鲁迅与朱安的婚姻。更深的刺,落在朱安的命运上。鲁迅骂旧文化、骂礼教、骂压迫,而他自己离了原配,与学生许广平同居。在苏雪林看来,这是言行相悖:你批人批得头头是道,自己的日子却经不起对照。那个被留在绍兴老家的女人,守了一辈子活寡;鲁迅死时,朱安还活着。

这份指控并非全无来由。但应当厘清:私人婚姻的困境,不能全盘否定一个写作者的公共价值。鲁迅也从未对朱安的境遇刻意粉饰,那桩旧式婚姻,是他终身背负的十字架,他未曾将其装点成一枚勋章。

至于骂人,鲁迅确有其事。他批评年轻作家不留情面,有时刻薄到近乎伤害;有几篇杂文专写他认为“变节”“投机”的左翼青年,读来确有清算的气息。苏雪林觉得,一个以“导师”自居的人,不该这样对待后辈。

可鲁迅从没自居“好好先生”。他说过,宁愿骂人,也不说套话哄人。他骂的,是他认定言行不一的人。你可以不认同这种处世方式——那本就是他选的路,锋利、有毒、不体面——但不能因此给它盖一个“无脸无耻”的印。文人的行文锋芒,与人格的全盘定罪,本不该混为一谈。

那是乱世的一九三六年,报刊林立,笔墨即是刀矛,一纸文章便可搅动整个文坛的舆论风向。信件公开发表之后,沪上、平津的报章,已有零星议论泛起。信发出去了。蔡元培没有回应。回应的是胡适。

胡适是苏雪林精神上的盟友。他也不喜欢鲁迅的政治立场,与鲁迅早有公开分歧,此刻他有一万个理由点头称是。他没有。

他回信的大意是:鲁迅的文学成就是真实的,他的骨气是真实的。我们可以不认同他的政治,但不该用这种方式攻击一个刚刚去世的人。纵有种种缺点,也不该用“衣冠败类”来盖棺。

胡适这个人,争议至今未息。但在这件事上,他显出了比苏雪林更大的格局。他没有说鲁迅是圣人。他说的是:一个人死了,你这样骂他,不合适。一句话,划出了分寸。分寸这东西,骂得越狠的人越容易丢。

然后是这件事最讽刺的结局。苏雪林没有停。鲁迅死后,她继续骂,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随国民党去了台湾,照骂不误。六十年代骂,七十年代骂,八十年代骂,骂到八十多岁还在写,一直活过百岁才搁笔。她出了书,专讲此人如何不堪——《我对鲁迅之认识》《鲁迅传论》,篇幅大半耗在证伪一个人。

而这些骂的文章,今天几乎无人读。《阿Q正传》《祝福》《狂人日记》,还躺在中学课本里,还在被各国译者搬成别种文字,还在被人一遍遍引用。

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苏雪林越骂,鲁迅越高。她每一次动手,都等于替对手做了一次侧面背书——连一个恨他入骨、辩驳他大半辈子的人,都撼不动他的位置,说明这个人身上确有骂不倒的东西。

那么,她说的,有没有对的?有。鲁迅的确尖刻,的确记仇,的确有几篇杂文意气用事,私怨多于公论。他与若干人的笔墨官司,今天看并不光彩。他对朱安的处置,无论怎么解释,对那个女人都是一生的不公。这些是真的。

苏雪林的错,在于拿这些去否定一个人的全部。她把“他有缺点”等同于“他是败类”,把“某些行为值得批评”升级成“你们都把他看得太高”。私德的瑕疵,并不足以抹煞一个写作者全部的精神建树。

一个在五四时代用白话写出《狂人日记》的人,一个在高压下还在发声的人,一个临死前还在写杂文的人——他的人格有裂缝,性格有毒刺,某些选择可以被质疑。但这些,抵不掉他做到的事。判断一个作家,最后还得回到文字上。文字留得住的,人就拿不走。

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回望,有一处对照耐人寻味。鲁迅离世前,曾留下遗嘱,写下这样一句:“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他一生不倡无原则的宽宥,不刻意修饰自身形象,也不屑为对手留出温情的台阶。

苏雪林寿逾百岁,耗费大半生笔墨持续辩驳。被攻讦的人留在教科书,译本流转四海;她那些斥骂的文字,却渐渐沉落,少人翻阅。很难说是某个人的胜利。只是岁月淘洗之下,真正扎根的文字,自会守住它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