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斯娱乐资讯网

一坛老陈醋,半世殊途·默斋主人原创历史‑文化人物散文民国人事,最不堪以俗情度之。

一坛老陈醋,半世殊途·默斋主人原创历史‑文化人物散文

民国人事,最不堪以俗情度之。世传冰心微词林徽因,多谓闺阁相妒,艳羡其姿容交游、声名鹊起。此言只窥表皮,未触根柢。

二人同籍闽中,父辈素通音问,世交之谊,由来已久。冰心适吴文藻,林徽因归梁思成,吴、梁二君昔年清华同舍,抵足论学,交谊笃厚。论世情,两家本当往来稠密,相知相惜,孰料后来渐行疏离,渐渐少了往还。盖性情志趣判若云泥,纵有世谊为媒,亦难弥合那份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精神之隔。

冰心的文字,多落笔于家庭、孩童与人间温情,笔致澄澈平和。于生活之中,她安于书斋与家宅,守着书卷烟火度日。但这份温和不是一味退让,作为文人,她亦保有审视世相的清醒与锐利,看不惯浮华周旋,便借笔墨委婉道出心中的取舍。

林徽因则迥然独异。北平的“太太客厅”,一时名流云集,胡适、徐志摩、金岳霖诸辈纵论诗文义理,她是座中光华。她不止是风月谈资里的才女,更抱病遍历山河,登危梁、测古建,于残垣断壁间抢救民族营造文脉。她性情炽热坦荡,才情不加掩藏,将抱负尽数付诸行动。一个安守向内的世界,一个执着向外的奔赴,心性底色,终究难以相融。

真正让这份潜藏的观念分歧摆上台面的,是那篇《我们太太的客厅》。文章刊出,北平圈内人心照不宣,皆能读出文中指向。笔墨之间,暗含讽喻,不喜那份周旋于名流之间、广受瞩目的姿态。

据后人回忆的轶闻,有一桩流传甚广的往事:林徽因自晋地考察归,遣人送来一坛山西老陈醋。不以口舌相争,不兴笔战,一坛陈醋,藏锋于内,个中酸涩况味,唯有彼此心知。自这件事之后,二人私谊愈发寥落,虽公共场合偶有照面,私人书信酬答却近乎断绝。

那坛陈醋,酸的是醋液,亦是两种无法兼容的人生理想。醋的滋味一旦落进心底,便很难再轻易冲淡。没有檄文,没有争吵,一坛陈醋便是全部态度,文人之间的交锋,有时就藏在这般不言的器物里。

后人往往臆测,谓冰心之讥,源于嫉妒。殊不知所嫉者,非一人之貌、一时之名,乃是两种生命路径的相悖。冰心视张扬为失度,以为女子当敛光守拙;林徽因视拘谨为自缚,以为才情当舒展无遗。彼此各有坚守,互不认同,亦无从说服。而圈子流言、周遭人际的推波助澜,又进一步拉大了这份距离,隔阂便层层累积下来。

这份疏离,亦不单单源于二人的个体性情。那是新旧思潮剧烈碰撞的年代,新一代知识女性挣脱旧礼教束缚,却并没有统一的范本。有人向内退守家庭与内心的安宁,有人向外奔赴才情与理想,她们恰恰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女性突围之路。

其后岁月,一人安居著述,历经世路起伏,笔墨始终温润;一人抱病奔走,为古建耗尽心力,盛年早凋。同处一世,同属文坛,却各守天涯,再无多少转圜的余地。

不必强分是非。静守烟火者,是乱世一帖清宁;奔赴山海者,是岁月一抹光华。同是一代才女,只是选择了各自安放才情的方式。世交也好,朋辈也罢,精神的歧路既已铺开,便注定难成知己。

世交情谊终究抵不过精神上的歧路。那一坛老陈醋的酸涩,不必化作是非评判,只静静留存于民国文坛的旧迹之中。一静一烈,两种活法,都映照着那一代知识女性,在时代夹缝中绽放出的不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