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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孽,不可逭·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复州城东老道口那边,有棵刺槐,长得歪。主干在离地

自作孽,不可逭·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复州城东老道口那边,有棵刺槐,长得歪。

主干在离地半人高的地方拐了个弯,往道上斜着探出去,像一个人扒着墙头往外张望。西南风从复州河那边刮过来,它就往东北倾。隔壁农机站的老赵说,这树是他栽的。刚栽那两年看着还直,一场夏汛,水泡了根,第二年开春就歪了。

它活了很多年,一直歪着。五月开花,一串一串白,甜得呛人,半条街都是那个味儿;秋后落荚,孩子捡去当豆子玩。树身永远侧着,像随时要倒,又始终没倒。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根没栽正”,只觉得这树可怜。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单纯的可怜。栽树的人图省事,坑挖浅了,土随手一填,脚踩两下就算完事。树不会分辨人心,不知道自己被糊弄,只管顺着既定的根基,年年往歪里长。一辈子的形态,早在栽下的半个时辰里,就悄悄定了调。

二

老赵在复州城农机站管机修,管了二十多年。三间红砖房,门口一场院,堆着半人高的废铁。

他修机器有一套自己的活法:能省则省,能绕则绕,能今天糊过去,就绝不拆开重来。转向拉杆旷了他不调,说还能跑一秋;钢板断了一片他不换,说再焊一道照样拉货;刹车调不匀,他往重的一边多踩点,说手熟了,脚上有数。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大恶。每件都微小,每件都藏着一点侥幸,也都一次次平安过关。

复州城的冬天长,地冻得梆硬,车跑上去颠得人牙疼。开春化冻,路翻浆,坑一个连一个。这样的路最费机器,也最容易把糊弄藏起来——日后跑坏了,尽可以推给路况,看不出是活儿上偷的懒。老赵常拿这个宽慰自己。

头几年他确实挣着了。红砖房从三间盖成五间,院里添了台旧车床,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捷达,是在瓦房店买的。旁人都说他有本事。他喝了酒也笑,说这世上的规矩,多半是给老实人定的。

秋收后那年,他开自己的四轮车送粮,下双狮岭那个长坡。拉杆早旷了,一直没调。坡上一个急弯,车头猛地一偏,翻进道下的沟里。粮撒了一地,人捡回来,只剩半条命。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很多年后回复州城。他坐在站门口的藤椅上,膝盖盖着毯子,两条腿从那年出事之后,就不大听使唤。他看见我,先笑,问我这路还认不认得。然后抬手指向道边那棵歪槐,淡淡地说:那树是我栽的。栽的时候图快,没弄好。你看它,一辈子就那样了。

他语气平得像闲谈,分不清是忏悔,或是感慨。仿佛只是望着多年前的自己,静静打量一场早已定格的结局。我望着他,心里拿不准,他到底是放下了,还是余生总在悄悄回看这道解不开的旧题。

三

这些年路过老道口,看见那棵歪槐,我总会想起老赵。

人这一生,很多结局,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早藏在一次次漫不经心的取舍里。人总容易贪恋侥幸的安稳:一次凑合、一次敷衍、一次得过且过,次次无事,便渐渐以为,偷懒也是本事,将就也能长久。

可机器的损耗从不会凭空消失。千次万次的旷量悄悄积攒,终会在某一个寻常弯道,让人猝不及防。

我也见过一辈子侥幸安稳的人。同样潦草度日,照样安稳终老、体面落幕。人间世事从来不是工整的公式,有巧合,有偏差,有迟迟不到的回响。

可越长大越懂得,真正让人敬畏的,从来不是高悬的天道奖惩。

是生活从不主动追责,却从不放过累积的偏差。没有人替你兜底,没有人提前预警,所有潦草种下的因,都会悄悄长成年岁的模样。有的兑现得早,有的藏得极深,深到让人以为可以一辈子躲过。

就像这棵槐树,四十年歪斜伫立。无人纠正,无人补偿,一生的姿态,早已被最初浅浅的树坑定格。

古话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原来最难逃的从不是天降灾祸,而是自己亲手埋下的根。那些取巧、敷衍、不负责任的片刻,不会立刻报应,却会慢慢长进行为、习惯与人生里,成为晚年静坐时,眼里逃不开的风景。

每每想到这里,我也暗自警醒。人一辈子,拼的从来不是偶尔的聪明,是无数个无人看见的瞬间,肯踏实、肯较真、肯把根基扎稳。

栽树的时候,坑挖深一点,土夯实一点,扶正了再撒手。这事不壮烈,也很少有人看见。

但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