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一支十五万人的明军在漠北草原上将北元残余主力彻底打垮。
这个故事里有两个数字,一个是十五万,一个是一万五千。前一个是出塞的兵,后一个是五年后在京城丢了性命的人。两个数字差了十倍,主角却是同一个人:蓝玉。
先看十五万大军为什么要出塞。洪武二十年(1387年),明军收服了盘踞辽东的纳哈出,东北边的隐患去了一块。朱元璋接着就盯上了漠北的脱古思帖木儿。此人是元顺帝的孙辈,仍打着元朝的旗号,北边的守军一天也不敢放松。
洪武二十一年春天,蓝玉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从大宁一带出长城,往北钻进了戈壁。
走了很远,连敌人的踪迹都找不着。粮食在减少,人马在疲乏,蓝玉有点想收兵。
这时定远侯王弼开了口。照史书的意思,他是说:十几万人出来一趟,什么都没捞着就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蓝玉听进去了,队伍接着往前走。
后来的人读战报,只看到一个漂亮的结果。可在那个关头,只要有人多想一步,这一仗可能就不存在了。草原打仗,难在找人,不全在打人。
再往后,明军探出了对方的下落。四月间,在捕鱼儿海,也就是今天的贝尔湖一带,他们趁着对方没防备扑了上去。
北元营地一下子散了架。脱古思帖木儿只带着太子天保奴等几十个骑兵跑掉。留下的人里,有他的次子地保奴,有妃子和公主,还有大批官员,男女老少加起来七万多人,牛马骆驼羊以十万计。
跑掉的可汗也没逃过命。他往西北去投奔,在土剌河边被也速迭儿杀了。也速迭儿的祖上是阿里不哥,当年和忽必烈争过汗位,两家结怨已久。
这一仗的分量,主要在于一个“断”字。忽必烈这一支的汗位到此断了,元朝的名号再也没人能撑起来。
可草原并没有就此安静。鞑靼、瓦剌各自称雄,大明面对的,从一个有名分的对手换成了几股互相争斗的势力,反而更难对付。永乐年间,朱棣五次亲自出塞,根子就在这里。
蓝玉凯旋,朱元璋把他晋封为凉国公,还拿卫青、霍去病来比他。蓝玉的出身并不显赫,他是定远人,名将常遇春的妻弟,靠着姐夫的关系进了军队,后来的路是自己打出来的。
问题是,位置越高,他越管不住自己。《明史》里留下了几件事:班师路过喜峰口,守关的人没来得及开门,他让部下砸关闯过去;他在京城占百姓的田,御史去查,被他赶了出来;他又嫌自己的官衔太低,说自己够得上太师。
最让皇帝不高兴的是另一件。北元的一位妃子被他占了,妃子羞愤自尽。朱元璋听说后很生气,后来颁给他的铁券上,还列了他的几条过失。
这些事,皇帝一桩桩记着。不过老将骄横,朱元璋以前也见过,不见得都要杀头。真正让局面变味的,是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四月太子朱标去世。
朱标性情宽厚,在武将中有威信,蓝玉也是靠近他的人。这年九月,朱元璋立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老皇帝这时已经六十五岁,他想的是:孙子年轻,身边这些功劳大、脾气也大的老将,将来能不能压得住?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二月,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说蓝玉要造反。蓝玉被抓,很快就被处死。
案子到这里并没有收尾。审讯一层层往外扩,口供牵出口供,名单接着名单,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等一批公侯都被卷了进去。前后丧命的人,说法是一万五千上下,这就是“蓝玉案”。
蓝玉是不是真的谋反,后人一直吵。案子是锦衣卫办的,口供怎么来的,今天谁也说不清。但有两点不难判断:他的跋扈是实实在在的,没必要替他辩护;可再大的过错,也换不来上万条人命,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平。
朱元璋原想替孙子扫清障碍,结果是把能带兵的人几乎扫空了。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闰五月,朱元璋在南京去世,终年七十一岁,朱允炆继位,就是建文帝。
第二年七月,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起兵。他多年在北边带兵,几次出塞,手下又有现成的人马。建文朝廷想找个能顶上去的老将,翻来翻去,没有几个人选。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燕军攻入南京,建文帝从此下落不明。
回头再看,捕鱼儿海的胜利,给北方换来了一段安稳日子,也让明朝在草原上占了上风。蓝玉案却在朝廷里挖空了一块。两件事相隔只有五年。
我读这段历史,最大的感触是:外头的敌人,明军十五万人能打赢;自己人心里的疑虑,却没有一支军队能打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