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1082年)秋,永乐城的败报传到开封。
消息到的那天,大庆殿里很安静,然后皇帝哭出了声。史书记这一刻只有几个字:恸哭,为之不食。这是宋神宗赵顼,时年三十四岁。
他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
熙宁元年(1068年),他登基刚满一年,把王安石从江宁召进京城,开门见山地问:国家弊病在哪里,该怎么治?这年他二十岁。
那时候,他案头摆的是一份一份的账目,算的是每年往辽国送出去多少绢帛、往西夏送出去多少银两。澶渊之盟签了六十多年,每年向辽输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庆历和议之后又多了西夏那一摊。钱是小事,丢的脸不是小事。大宋坐拥中原,年年花钱买太平,这件事从登基那天起,就压在他心里。
王安石给了他一个答案:改法度。
于是有了熙宁变法,青苗法、保甲法、募役法,一条条推下去,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断过。旧党里不乏重臣,司马光、苏轼都站在对面。神宗顶着压力把变法推了将近十年。他要的不只是户部账面好看,他要的是用这些钱、这些兵练出来的气力,往西夏打回去。
元丰年间,他开始亲自主持对西夏的军事部署。
元丰四年(1081年),西夏国内生变,神宗以为时机到了,调集五路大军分路进发,直逼西夏腹地。种谔、高遵裕、王中正各路将帅同时出动,声势浩大。最初的战报捷报居多,朝野振奋。
然而后勤线拉得太长。粮草跟不上,各路进展不一,会师计划一再落空,灵州围了许久始终未克。冬天到了,兵马无粮,各路只好撤退,无功而返。
神宗没有放弃。
元丰五年,他让徐禧在无定河边主持修筑永乐城,作为进逼西夏的据点。这块地方论守势本就不占优,西夏察觉后调集三十万大军前来围攻,同时截断了水源。
城中没有水。
士兵渴死,一排排地倒下,援军始终没能及时赶到。城破那天,史书留下这样的数字:将校数百人,士卒役夫二十余万,尽没于此役。
北宋立国以来,从未在西夏方向输得这样惨。
消息到了开封,到了大庆殿,到了那个三十四岁的皇帝面前。他没有忍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恸哭失声,那天什么都没吃。
哭完,他还是皇帝,还得批奏折,还得处置这场大败的后续。但大庆殿里那一声哭,之后始终没能真正止住。
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赵顼走了,年三十八岁。留下了一个九岁的儿子继位,留下了他一手推动的那套变法,还留下了西北数百里没能夺回来的土地。
高太后以太皇太后身份垂帘听政,随后起用司马光,把熙宁年间的新法一条条废掉。王安石在江宁闭门不出,不久也走了。
神宗当年想用变法积攒起来的气力,就这么散了。
那个把西夏打回去、洗去澶渊之耻的心愿,从他二十岁念起,到三十八岁带进了棺材里。
【主要信源】
1. 《宋史·神宗本纪》,脱脱等撰,元代官修正史
2. 《宋史·王安石传》,记载熙宁变法始末
3. 《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撰,南宋,元丰五年相关卷次,记永乐城之役最为详备
4. 《宋史·徐禧传》,记永乐城筑城经过及兵败详情
5. 《宋史·兵志》,记元丰五路伐夏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