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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2年,母亲去世,二品侍郎曾国藩回家奔丧。从湘乡县城到老家荷叶塘,五十里路,

1852年,母亲去世,二品侍郎曾国藩回家奔丧。从湘乡县城到老家荷叶塘,五十里路,他没有雇轿子,步行一整天到达村口。族里管事的曾老七迎上来,见他脚上布鞋磨穿了底,裤腿全是泥,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灵堂的香火钱、抬棺的杠夫、来做道场的和尚,样样都要银子。公账上只剩十七两,您看——”曾国藩没接话,径直往灵堂走。他跪在母亲棺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才问:“账本拿来。”曾老七愣了:“什么账本?”“族里的公账,和四弟那边的私账。”曾老七支吾着,拿来的账本薄薄几页。曾国藩就着灵前烛火一页页翻:田租收成、日常用度、节礼往来,记得潦草。看到最后一页,他指着“酒楼挂账三两”问:“这是几时的事?”“上月。四爷在县城招待学政老爷的门生,说……说为家里孩子将来打点。”曾国藩合上账本:“所有挂账、赊欠,一笔不许再添。拿公账那十七两,先买白布、香烛、纸钱,按最简省的办。杠夫请八个,要脚力实、老实本分的,工钱从我俸银里出现结。和尚、道场、流水席,一概免了。”曾老七傻了眼:“大人,这不合适吧?十里八乡都看着,曾家好歹是官宦门第,您又是二品大员……”“我看着。”曾国藩把账本递回去,“我娘一辈子省俭,临终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粥配咸菜。她不会愿意为这场热闹,让儿孙背上债。”第二天曾国潢从镇上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大哥!我跟粮商说妥了,赊八十石米,丧事席面、回礼糕饼都够了,等秋收——”“退了。”曾国藩坐在门槛上削着一根竹篾。“退了?凭什么!我都谈好了!”“凭我是你大哥,凭这家里现在我说了算。”曾国潢气得脸通红:“你清高!你不吃不喝,让娘冷冷清清地上山?亲戚们来了喝西北风?大哥,你当了京官就忘了乡下规矩,这场面撑不起,咱家在湘乡还抬得起头吗?”曾国藩削竹篾的手停了:“要撑场面,明天出殡你抬棺头杠,我抬二杠。亲戚来了,你我站门口作揖。饭食就是粥、萝卜、白菜,谁嫌寒酸,可以不来。”第四天出殡,八个杠夫清早到齐了。曾国藩真换上短褂,走到棺材前,和弟弟一前一后上了肩。曾老七吓得直哆嗦:“大人使不得!您是朝廷命官,哪有亲自抬棺的道理!”杠夫们也慌了,领头的说:“大人,这不合规矩啊!”“我送我娘,有什么规矩?”曾国藩把杠子架上肩,“起灵。”路确实难走。曾国藩咬着牙,一步一步踩实了。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肩上的皮肉很快磨红了,脚步却没乱。后面跟着的族亲、乡邻,起初还有些议论,后来都静了,只听见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到了坟地,下葬完毕。曾国藩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七两银子。他递给曾老七:“公账上原本的十七两,我没动。这是另拿的十七两,你收好。明年清明立碑、修坟,用这个。”曾老七捏着银子,手直抖:“大人,您这……何必啊!”“告诉族里人,今后红白事,照这个例:不赊不欠,量力而行。谁要撑场面,自己先挑一回棺材试试。”回京前一天,曾国藩把曾国潢叫到母亲坟前。他从袖里拿出那份酒楼挂账的账页,划着火折子烧了。“三两银子,我还了。你欠的不是这笔账。”他看着灰烬飘散,“你欠娘一个安心。”曾国潢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曾国藩起身拍拍土:“明天我走回去。你不用送,把菜园子拾掇好,年底前把欠粮商的八十石米钱凑齐,一厘不许少。”一年后,曾国潢卖了媳妇一支多余的簪子,加上秋收的租子,还清了欠款。他托人捎信到京城,信里只有一行字:“哥,账还清了。娘坟头的草,我锄得很干净。”曾国藩回信更短:“知道了。下次回来,我走路,你抬轿。”多年后,湘乡曾氏一族治家,第一条祖训便是:红白诸事,不赊不欠,肩挑手提,心安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