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陈建明三十岁那年,是单位里最年轻的科室负责人。
他手底下八个人,个个服他。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那两条规矩。头一条:安排你们做的事,尽力尽心去做,做不了,我来。第二条:做成了,功劳是大家的;出了错,我来扛。
就凭这两条,他手底下的人干活不要命。他带队那几年,科室年年先进,他自己也连续三年考核优秀。领导拍他肩膀说“小陈,有前途”,他笑笑,不当回事。他确实不当回事,因为他真心觉得把手头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苏晚是那年秋天来的。名校硕士,笔杆子利索,人也落落大方。她一来就被分在陈建明手下,跟着他跑调研、写材料、搞协调。陈建明带新人从来不藏私,该怎么干就怎么教,有时候加班到半夜,还自掏腰包请大家吃宵夜。苏晚跟着吃了三回烧烤,第四回悄悄给他桌上放了一盒胃药。
陈建明看见了,笑笑,随手放抽屉里。他当然知道小姑娘的心思,但更知道自己家里有个三岁的闺女等着他回去搭积木。他开始有意识地保持距离,苏晚来汇报工作,他让副科长去听;苏晚加班晚了,他安排科里大姐送她回去。
苏晚也聪明,碰了两回软钉子,就明白了。但她没断了念想,只是换了法子——知道他爱看书,就隔三差五往他办公室送两本。书里夹着便签,写几句读后感,句句落在分寸之内,既像探讨,又像试探。陈建明把书收了,读后感也看了,但从来不回。有一回苏晚在书里夹了张电影票,陈建明把书原样退回去,电影票还夹在里面。
没多久,苏晚调走了,去了另一个科室。再后来,她的人生像是开了挂。无党派、高学历、年轻女性,这三个标签摞在一块儿,在体制内就是一串绿灯。副科、正科、副处、正处,陈建明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她已经坐到了他需要仰望的位置上。
陈建明自己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活越干越多,锅越背越大。有一年出了个事故,责任其实不在他,但分管领导把他叫去说“小陈,你先担一下”,他就担了。担完之后,原先说要提拔他的位置给了别人。后来又有一回,他带队搞的项目拿了省里表彰,结果表彰名单上他的名字被拿掉了,理由是“平衡考虑”。再后来,他年纪也过了线,索性也就不想了。
两人再没见过。偶尔在单位大楼里远远看见苏晚带着一群人视察,前后簇拥,走路带风,他就绕个弯走另一条走廊。谈不上恨,也谈不上酸,就是觉得没必要往上凑。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陈建明的闺女陈橙大学毕业了,学的正好是苏晚主管那摊业务。简历投出去,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到了最后审核环节,陈橙回家说:“爸,那个单位主管好像跟你是老同事?他们内部系统里能查到推荐人,要是有人打个招呼,稳一点。”
陈建明坐在沙发上,闺女的话像根针扎在他耳朵里。
他当然知道打这个招呼意味着什么。苏晚现在的级别,他需要仰着头看。他要是张了这个嘴,等于把二十年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出来晒。苏晚要是记着当年的事,随手帮一把,那是她大度;她要是不帮,那也是本分,可他这张老脸就彻底搁不住了。更要命的是,他拿不准苏晚到底怎么看他——当年他退回去的那张电影票,到底是体面,还是伤害?
他媳妇在厨房里喊:“你倒是说句话呀!闺女的事你上不上心?”
陈建明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摁灭了。他站起来,走到闺女面前,说:“橙橙,爸问你一句,你自己觉得你面试发挥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题目都是我准备过的。”
“那你怕什么?”
“我怕被人顶了呀。爸,你不是说当年你们科里有个阿姨,特别厉害,现在正好管这块……”
“那是你爸的老同事,二十年没联系了。”陈建明打断她,“有本事就堂堂正正进去,没进去就换一家。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关系。你要是觉得爸窝囊,爸认。”
陈橙愣了一下,看她爸脸色不对,没敢再吱声。
那天晚上,陈建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媳妇踹了他一脚:“你翻什么烧饼?”他没吭声,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画面——苏晚递过来的胃药、夹在书里的便签、那张被他退回去的电影票。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收了那张票,现在会怎样?
大概也就没有现在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闺女发了一条微信:“好好准备,凭本事考。爸相信你。”发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骑上电瓶车上班去了。路上等红灯的工夫,他忽然想起苏晚当年在书里写的一句话——“人生的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
他当时没回她。现在想想,大概那就是他的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