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着两本深红色的户口本,车还没开到民政局门口,儿媳就猛地推开车门,跪在马路牙子上吐得直不起腰。
诊所化验单轻飘飘递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怀孕。
儿子站在旁边,嘴半张着,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儿媳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没看任何人,直接掏出一张银行卡砸在桌面上:“怀了我也得离,这两万块钱给你们,孩子我带走。”
我捏着户口本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打算劝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儿媳通红着眼睛,手指直接点到了我鼻尖前:
“进门两年,你儿子每月工资先转你卡上一半。我下班顺路买包卫生巾,你查小票连问三遍价钱。上个月我高烧三十九度求你搭把手带个饭,你换上衣裳说舞队排练不能耽误。妈,你伺候的不是这个家,是你四十岁还没断奶的儿子。”
我扭头看我儿子。他抱着脑袋蹲在诊所惨白的瓷砖地上,膝盖死死顶着胸口,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我抬脚踢了下他的鞋帮:“你聋了?说句话!”
他脖子涨得通红,憋出两个字:“我改。”
“你改个屁。”门帘呼啦一声被掀开,亲家母铁青着脸大步迈进来,包往长椅上一摔,“离!现在就办手续!房产证写你老婆子的名,房贷两个小的每个月硬扛,天天查账挑刺,我闺女嫁过来是给你当长工的?”
儿媳一把拽起地上的包,把卡往前一推:“想不离也行。今天就从家里搬出去租房,一分钱不许再拿你妈的,你敢不敢?”
儿子抬起头,眼神慌乱地在我和儿媳之间打转,目光落在我脸上,满是试探和退缩。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我低头看着儿子那副畏手畏脚的窝囊样,脑子里猛地撞进三十年前的画面——当年我被自己的婆婆逼得坐在院子里掉眼泪,发誓这辈子绝不当恶婆婆。不知不觉,我竟把自己活成了当年最恨的人。
我扬起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抽在儿子后脑勺上。
“你看我干什么?你媳妇让你搬出去,你就立刻收拾行李滚出去!”
我伸手把桌上的银行卡拿起来,硬塞回儿媳口袋里:“两万块你自己揣着。他的工资卡今天下班就上交,密码改成你的。从今往后,你们关起门过日子,我连登门都得先打电话问你们方不方便。”
儿媳整个人顿在原地,睫毛颤了半天,眼泪断了线似的掉在衣领上。她抿着嘴没说话,伸手把蹲在地上的儿子一把拉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天黑透的时候,厨房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沫,水汽漫满了整块窗玻璃。
手机在台面上一阵震动,接通后,儿媳在那头声音很轻:“妈,今晚包饺子,馅里少放点盐。”
“哎,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两本户口本塞进了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
有时候想想,当父母的学会把手松开,到底有多难?非得等到撞了南墙,才肯承认孩子早就该自己当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