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正月,公元1127年,汴京城门洞开。
金兵没急着屠城,他们有更精心的安排。在城外的青城行宫,一场典礼正在筹备中。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连同三千余名宗室成员、妃嫔、公主、宫女,被一起押了进去。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在中原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仪式——牵羊礼。
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就成了北宋的代名词。
牵羊礼是女真族传统的献俘仪式,根源在草原游牧文化里。规矩是这样的:胜者身披甲胄,败者身披羊皮,以示彻底降伏。羊是牲畜,让人披着羊皮行礼,意思就是把人变成了牲口。对游牧民族来说,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对敌人最深彻的羞辱。
金太宗完颜晟下令,择日在青城行宫外的太庙前举行受降仪式。
仪式当天,史书记载,宋徽宗赵佶脱下龙袍,换上粗布青衣,肩搭羊皮,随金国宗室贵族排列,向金太庙叩首行礼。宋钦宗赵桓同样如此。这父子两个人,一个是在位的皇帝,一个是禅位后的太上皇,此时都跪在金人的太庙前,低着头,不发一言。徽宗当年以书画著称,他在金国留下的诗文里,后来写出了"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那一刻的心境,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男性宗室的牵羊礼,到叩首行礼为止。女性,金人另有一套安排。
根据《靖康稗史》的相关记载,参加仪式的宋朝宫廷女性须袒露上身,肩搭羊皮,在金国将领和各部族贵族的围观下完成行礼。典礼结束后,金国诸将依照功劳和地位当场分配宫廷女性,皇后、妃嫔、公主和有品级的宫女,全在分配之列。
整个仪式现场围观者众多,史料记载,金国各路诸侯、草原部族首领被专程请来观礼。对金人而言,这既是一次受降,也是一次在各部盟友面前炫耀战功的场合。
钦宗皇后朱氏,就在那一天被迫参加了典礼。
朱皇后是开封人,十六岁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赵桓,《宋史》称她"性严重,有礼法"。宋钦宗即位后,她正式受封为皇后。靖康之变时,她随夫被押送青城行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典礼结束当夜,朱皇后投井自尽。
她没能死成。被人救了上来,之后辗转被送往金国的洗衣院。所谓洗衣院,是金人专门关押宋朝宫廷女性的机构,名义上是浣洗营地,实际上是将这批宋朝宫廷女性充作奴役和侍妾。《宋史·后妃传》记载,朱皇后此后死于金国,年岁不详。
她的结局,算是那个时代里死得早的一批。
靖康之难中,北宋宫廷女性被掳北上者,《三朝北盟会编》有具体数字记载,前后累计超过数千人。其中包括徽宗的嫔妃和女儿、钦宗的妃嫔和公主,以及大批有品级的宫女、女官。
死于典礼当日及押送途中的,史书有零散记录,但姓名大多没有留存。
有一个被后世记住名字的,是柔福帝姬。柔福帝姬是宋徽宗第二十女,被俘时年仅十四五岁。她被押送至漠北,在金国生活多年,直到绍兴和议后才被送回南宋,据史书记载归来时已受伤残,举步艰难。宋高宗赵构对她的身份一度起疑,认为可能是冒牌,直到晚年才还了她名分。这位帝姬的一生,几乎就是整个靖康之难中宋朝宫廷女性命运的缩影。
而那两个皇帝,最终也没能回来。
宋徽宗于1135年死于五国城,这处地方在今天的黑龙江境内。距离汴京,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宋钦宗多活了几十年,在漫长的囚禁中看着南宋慢慢在临安站稳了脚跟,据说曾数度向金国请求放归,均未获准,最终死于北方。
靖康之变结束了北宋一百六十余年的国祚,从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到汴京城破,整整十代皇帝。
牵羊礼这个仪式,对中原文化而言意味着的,不只是战败的羞辱,而是整套礼义秩序的彻底崩塌。在宋朝的士大夫文化里,"礼"是立身之本,女子的贞节与体面在当时被视为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宫廷女性在典礼结束后选择自尽——她们的选择,放在那个时代的价值体系下来看,有其历史背景和文化逻辑。
宋高宗建炎年间,朝廷曾多次要求金国送还被俘的宋朝宗室和女性。宋金之间多番交涉,大多无果。最终被接回南宋的,只有钦宗生母韦氏一人,时年已是六十余岁,在金国漂泊了整整十五年。史称韦太后南归。
那批留在北方的宋朝宫廷女性,大部分人连名字都没能留在史册里。
靖康二年正月那场典礼,后来进了岳飞的词。"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十二个字,让这场耻辱被此后每一代中国人记住。而对于那些亲历了牵羊礼的人来说,词里的"耻"字背后,是他们真实经历过的具体的一天。
【主要信源】
1. 《宋史·后妃传》,脱脱等撰,元代,中华书局点校本
2. 《三朝北盟会编》,徐梦莘撰,南宋,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
3. 《靖康稗史》(含《青宫译语》《南征录汇》《宋俘记》等),崔文印整理,中华书局,1988年
4.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李心传撰,南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5. 《大金国志》,宇文懋昭撰,金代,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