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留邑相逢，初识沛公留邑东边的旷野，草木苍黄。张良领着百余少年，一路跋涉，本是奔赴留县，去投奔楚王景驹。队伍行至半途，远远望见前方有一队义军驻扎。旌旗简陋，士卒衣着杂乱，并非楚地劲旅，却秩序尚可。派人上前探问，回报说，领兵之人，乃是沛县沛公刘邦。张良心中一动。他早听说沛县起兵之事，却未曾与刘邦相见。当下便整理衣冠，独自前往营寨求见。中军帐内，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粮草之事。听闻有韩地来的名士求见，即刻请入。抬眼望去，张良身形清瘦，眉目沉静，虽一身布衣，谈吐间自有书卷气度。与营中那些赳赳武夫全然不同。刘邦起身，拱手相迎：“久闻先生大名，不知先生此来，欲往何处？”张良躬身还礼：“子房本欲前往留邑，投奔景驹。路过此地，听闻沛公在此驻军，特来拜会。”二人对坐闲谈。张良顺势说起天下大势，将《素书》中审时、用人、治乱之理娓娓道来。他谈大泽乡起义的隐患：陈胜首倡义举，天下响应，可根基浅薄。一旦秦军精锐出关，数十万乌合之众难以抵挡；谈及六国旧贵族复国，各怀私心，彼此攻伐，不能同心亡秦；又论起兵者最大的弊病，在于只知夺城掠地，不知安抚百姓。张良本以为，这些深奥的道理，出身亭长、读书不多的刘邦很难听懂。谁知刘邦听得十分专注，每每张良话音落下，他便能抓住要害，提出问题，见解粗朴，却暗合大道。张良心中暗自惊叹。他也曾将这些道理说与其他义军首领，有人听得不耐烦，只想尽快攻城；有人似懂非懂，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唯有沛公，一点即通。张良心中感慨：“沛公殆天授。”这四个字，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感受。有些人，不必饱读诗书，天生就懂得识人、审势、取舍。刘邦也十分看重张良。他身边萧何、曹参长于行政筹算，樊哙、周勃勇冠三军，却缺少一位能运筹全局、洞察天下大势的谋士。张良的见识，正是他所缺少的。刘邦诚恳相邀：“先生既有如此远见，何必远投景驹？不如留在我军中，共图亡秦大业。”张良心中踌躇。他初心本是复韩。投奔景驹，也是想借楚国力量，寻机会恢复韩国社稷。可方才一席交谈，他已然看清：景驹不过是被秦嘉拥立的傀儡，秦嘉独揽大权，心胸狭隘，难成大事。留在景驹麾下，终究难以施展大道。只是就此追随刘邦，便要放下复韩的执念。他沉默片刻，对刘邦道：“容子房三思。”辞别营帐，张良回到自己队伍。夜里独坐，反复思量黄石公在圯桥所授《素书》。书中有言：“同志相得，同仁相忧。” 辅佐之人，贵在同道。景驹、秦嘉，所想不过割据楚地；田儋、魏咎，一心只想恢复旧国，重掌贵族权柄。这些人，心中只有一国一姓之私，少有安定天下苍生之志。沛公虽起于布衣，待人宽厚，听得进劝谏，不妄自尊大。若是辅佐此人推翻暴秦，日后天下安定，百姓方能脱离战乱之苦。可复韩的夙愿，又如何放下？几日之间，消息传来。秦嘉与景驹的楚军，正与项梁大军对峙。项梁乃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子，兵强将勇，很快击败秦嘉，斩杀景驹。张良听闻消息，心中释然。就算他赶去留邑投奔，景驹也已然败亡。此路不通，乃是天意。他不再犹豫，带领麾下百余少年，归入刘邦麾下。刘邦大喜，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便时常为刘邦讲《素书》。每当战事商议，张良引书中道理谋划进退，刘邦大多采纳。只是好景不长，中原战局急转直下。秦将章邯，奉二世之命，释放骊山刑徒，整编为大军，东出函谷，镇压义军。章邯乃是秦军宿将，用兵沉稳凶悍。张楚义军虽人数众多，却缺乏训练，接连大败。陈胜麾下大将周文，领兵数十万西进，直抵戏地，逼近咸阳。章邯率军突袭，周文大军溃败，一路向西败退，最终周文自刎。秦军乘胜追击，连战连捷。张楚各路义军土崩瓦解。不久，陈胜被自己的车夫庄贾杀害。首举义旗之人，身死国灭。消息传到刘邦军中，全军震动。帐下将士人心惶惶。不少人暗自忧虑：陈胜数十万大军尚且一败涂地，秦军如此强悍，我们这点人马，如何对抗？刘邦召集众人议事。诸将大多主张避其锋芒，固守城池。张良缓缓起身，从容进言：“陈胜之败，不在起兵，而在得志之后骄奢，内远贤臣，外无统筹。各路义军各自为王，互不救援，故而被章邯逐个击破。章邯虽胜，连年征战，士卒疲惫。秦军虽猛，却有一个致命短处：战线拉得太长。”“如今之计，不可与秦军主力硬拼。我们应当避开章邯兵锋，寻找立足之地，收拢流民，安抚百姓，积蓄力量。等待天下大势再变。”刘邦深以为然，采纳张良的谋划，避开秦军主力，率军转战。乱世洪流滚滚向前。项梁拥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仍号楚怀王，聚拢楚国旧部，声势大振。张良心中复韩之心尚未全然熄灭，于是向项梁进言，请立韩国公子韩成为韩王。项梁应允，派张良辅佐韩王，领兵收复韩地。张良暂别沛公，去往韩地。他虽离开刘邦，圯桥所得《素书》依旧随身。黄石公的教诲，始终记在心间。他知道，亡秦之路漫长曲折，离合聚散，皆是时势使然。